高欢掌权时期的外交策略初探

 

山名宗纲 撰

 

 

 

一、对南梁的“威”与“和”

(一)击退元法僧北伐

(二)州郡反复

(三)挫败元庆和北伐

(四)南逼萧梁

(五)由战转和

(六)蜜月十年

(七)“威”与“和”

二、对柔然的“备”与“怀”

(一)阿那环的策略

(二)西魏抢先与柔然联合

(三)柔然与西魏的裂痕

(四)离间柔然与前两次和亲

(五)北备柔然与亲娶其女

(六)对高欢“北怀柔然”的评价

三、与吐谷浑的关系

(一)吐谷浑侵略陇右

(二)西魏与吐谷浑的交往和冲突

(三)高欢与吐谷浑初步联合

(四)东魏与吐谷浑和亲后的效用

(五)小结

四、对高车国的利用

(一)高车国概说

(二)高欢对高车国最初的招纳

(三)高车国的效用

(四)高车国的最期

(五)对高欢招纳高车国的评价

五、高欢掌权时期与其他国家、政权的外交

(一)高句丽

(二)契丹

(三)库莫奚

(四)勿吉

(五)地豆于

(六)室韦

(七)高昌、嚈哒

六、总结

主要参考文献

 

 

 

李百药《北齐书》在高欢死后对其评价道:“至南威梁国,北怀蠕蠕,吐谷浑、阿至罗咸所招纳,获其力用,规略远矣。”李延寿《北史》也有极为相似的说法,为“至南和梁国,北怀蠕蠕,吐谷浑、阿至罗咸所招纳,获其力用,规略远矣”,仅一字之差。我认为,这里概括了高欢对南梁、柔然、吐谷浑、高车4国的态度,是对他掌权期间外交策略的最好写照。当然,高欢时期与之建交的国家或部族远不止以上4国,但这4国无疑是当时除宇文泰掌权的西魏之外对高欢势力影响最大的外部力量。如何处理好与这4国的关系,不仅影响到高欢在与宇文泰争衡中的成败,更关系到高氏家族乃至东魏的存亡,实为重中之重。故而,以下我将逐一探究高欢与这4国外事交往的具体细节,以供方家甄别。

 

一、对南梁的“威”与“和”

 

实际上,《北齐书》帝纪原文今仅存《文宣纪》一卷,《神武纪》上下两卷基本是后人以《北史》相应篇目补上的。也就是说,对高欢外交策略的评价都应当见于《北史》,而关于南梁的部分却出现了“威”与“和”两种说法,此处或别有所本,或本有异说。

 

《说文》称:“威,畏也。”则所谓“南威梁国”便是使南梁畏惧,震慑南梁之意。《广雅》称:“和,谐也。”则所谓“南和梁国”即有与南梁和睦、融洽之意。那么,“威”、“和”二字究竟何者更为恰当呢?我将在后面进行分析。

 

中兴二(532)年四月,高欢废安定王,改立平阳王元修为帝,是为北魏末代孝武帝,改元太昌,此乃高欢掌权之始。其后,直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武定五(547)年正月高欢去世,这中间近15年便是本文论述的重点即所谓高欢掌权时期。

 

(一)击退元法僧北伐

 

高欢掌权伊始,便与南朝萧梁开战,只因当时梁武帝萧衍正积极参与北方的混战,虽然效果并不理想。就在北魏中兴二年、梁中大通四年正月,北魏南兖州(今安徽亳州)刺史刘世明以城降梁,萧衍便改之为谯州,仍以刘世明为刺史。二月,萧衍立元法僧为“东魏主”,以其子安右将军元景隆为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并派云麾将军羊侃为安北将军、兖州刺史,散骑常侍、邺王元树为镇北将军,护送元法僧北返。不久,元树及南梁新任命的谯州刺史朱文开便进入谯城,取代了刘世明。这都是萧衍在高欢与尔朱氏恶斗时做出的战略部署,显然是想趁火打劫。

 

高欢改立新帝之后,便于四月起用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东南道大行台,及大都督、徐州刺史杜德发兵讨伐元树。七月,元树屯兵于梁国城(今河南商丘之雎阳),见魏军势盛,便连夜撤回谯城。樊子鹄率军一直追至城下,逼得元树背城而战,结果大破梁军。随后,魏军一面围城,一面扫荡了谯城周边的据点,遂将元树孤立起来。樊子鹄写书信诱降元树,元树恳请率军南归,将城池土地交还北魏。樊子鹄假意同意,却在元树等出城过程中突袭,将元树、朱文开等一并抓获。元法僧北伐的先头被完全挫败,南梁又闻北魏贺拔胜遣名将独孤如愿即独孤信来援,元法僧父子、羊侃等遂中途折返。

 

以上便是高欢掌权后与南梁的第一次冲突。之后,元法僧不再有北伐举动,4年后去世。

(二)州郡反复

 

在谯城之战后的两年多时间内,高欢与南梁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冲突,但是不断有边境上甚至内陆的州郡在南北两大敌对势力之间摇摆不定,从而引发了一连串的背叛与讨伐。

 

就在樊子鹄全歼元树所部的同月,北魏宥州(今内蒙古鄂托克之城川乡)发生叛乱,原徙自夏州(今陕西靖边之统万城)的百姓郭迁赶走刺史元嶷,起兵举义。高欢令侯景、尉景、蔡俊等率军讨伐。孤弱的叛军完全无法抵抗,很快城陷,郭迁等南奔萧衍。

 

次北魏永熙二(533)年、梁中大通五年正月,南梁劳州(今贵州荔波之劳村)刺史曹凤、东荆州(今河南泌阳)刺史雷能胜等举城向北魏内属。劳州、东荆州都是在蛮夷之地设立的,这些蛮夷经常不服南朝统治,早为北魏利用以牵制南方。东荆州尚在北魏的荆州(今河南鲁山)侧近,容易接管。劳州境地偏远,北魏根本不可能对其实际控制,但其道路闭塞,萧梁欲要发兵讨伐也是得不偿失的。

 

四月,青州(今山东益都)叛党耿翔袭据北魏胶州(今山东诸城),杀刺史裴粲,向南梁送去降表。五六月间,北魏建义城主兰宝及东徐州(今江苏雎宁之下邳)城民王早、简实等杀刺史崔庠,以下邳城降梁。七月,萧衍改下邳为武州。而在六月,高欢复以樊子鹄为青胶大使,督济州刺史蔡俊讨伐耿翔。而魏军刚到青州,耿翔便弃城南逃。而东徐州一带则入梁十余载,直至侯景之乱时方予收复。

 

北魏永熙三(534)年、梁中大通六年二月,因为东梁州(今陕西石泉)近来一直遭受南梁的侵逼,高欢遣泉企率军讨伐之。同月,梁豫州(今安徽寿县)刺史王毛香举城内附,北魏即授以持节、安南将军、信州刺史、义昌王。

 

(三)挫败元庆和北伐

 

是年六七月间,孝武帝与高欢决裂,北方重陷分裂。孝武帝很快失败西投宇文泰,高欢遂扫除异己,坐稳山东。八月,遣侯景讨荆州,贺拔胜破败南奔萧衍。十月,高欢另立元善见为帝,改号天平,是为东魏之始。其时,元洪威据颍州(今河南长葛),赵继宗据乐口(盖今河南漯河一带),王长据豫州(今河南汝南),先后倒向宇文泰一边。宇文泰又遣独孤如愿等更东略南兖州境,高欢所遣南道行台孙腾亦为其所败。

 

梁武帝又见北方有机可趁,便于北魏易主当月拥立元庆和为魏王,再度大举北伐。同月,梁雄信将军纪耕率众入寇尃嵣,都督曹仲尼破走之,斩其军主沈达、闵庄等。南梁名将司州(今河南信阳)刺史陈庆之亦北上再破孙腾、豫州刺史尧雄、梁州(今河南开封)刺史司马恭等军。于是,高欢改派侯景为行台取代孙腾挂帅,不久便使宇文泰的势力西走,最后独孤如愿竟因走投无路而投梁。之后,侯景又把陈庆之的军势也压回了司州。

 

元庆和本是北魏东豫州(今河南息县)刺史,其后以州降梁。是年闰十二月,庆和北上进驻平濑乡。梁将湛僧珍又主攻南兖州,与元庆和相呼应。东魏天平二(535)年、梁大同元年正月,东魏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元晏率师南下讨伐元庆和,将其赶走。同时,南兖州兵马也对湛僧珍一路进行了坚决抵抗。湛僧珍遂与杨暕转攻项城(今河南沈丘),偏将李洪芝、王当伯袭破平乡城(今河南商水之平店),侵扰东魏的豫州。于是,元晏率军进击,大破湛僧珍主力,生擒杨暕。豫州刺史尧雄则设伏要击,生擒李洪芝、王当伯等,俘获甚众。

 

之后,南梁屡败屡战,继续展开攻势。二月,陈庆之与郢州刺史田朴特又出兵攻打豫州,刺史尧雄出战,所向披靡,身被二创,壮气益厉。陈庆之不敌,竟丢弃辎重撤走。五月,梁仁州刺史黄道始寇东魏北济阴(今山东单县),徐州刺史任祥讨破之。六月,元庆和复寇南豫州,刺史尧雄大破之于南顿(今河南项城之南顿)。十月,梁将梁秉俊寇单父(今山东单县),任祥又大败之,俘斩万余人。十一月,梁雍州刺史萧恭遣将柳仲礼寇东魏荆州,刺史王元轨破之于牛饮,斩其将张殖、王世兴。

 

一年之内,梁军先后从豫、徐、荆各个方向上寻求突破,均未果,至此颓势凸现无疑。拥立元庆和为魏主的北伐和前番元法僧的北伐一样,再次以无功告终。《魏书》卷105《天象志》于此评价道:“是时梁武帝年已七十矣,怠于听政,专以讲学为业,故皇天殷勤著戒。……时梁军政益驰,故累有负败之应。”自北魏正光以来,南梁趁北方动荡,屡有出击,前后10多年。虽有陈庆之等出众将才,但南梁仍无大进展,萧衍也身心俱疲,之后便转入守势。

 

(四)南逼萧梁

 

有趣的是,这年萧梁取得的唯一胜利发生在西线。十一月,北梁州刺史兰钦攻克汉中(今陕西汉中),西魏梁州刺史元罗投降,梁武帝遂赐梁州归附者复除有差。这个梁州乃是北魏在南朝梁、秦二州基础上所建,下辖晋昌、褒中、安康、汉中、华阳5郡,覆盖今陕西秦岭以南大部,控制着通往关中的斜谷、子午道等数条军事交通要道。梁州为萧梁所得,实在是对西魏的巨大威胁,其实反过来对东魏和高欢有利。

 

东魏天平三(536)年、梁大同二年二月,梁光州(今河南光山)刺史郝树以州北投东魏。五月,梁武帝以前兰钦所俘元罗为征北大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又作北讨之状。相应的,陈庆之向西出兵包围倒向东魏的南荆州(今湖北枣阳)蛮夷。豫州刺史尧雄认为白苟堆(今河南正阳)乃梁北面重镇,陈庆之西讨,此处空虚,攻之必克,而庆之若听闻白苟堆有难,必会解南荆州之围来救,此机不可失。尧雄便率众突袭白苟堆,一举将其拿下,擒梁镇将、北平太守苟元旷及其兵二千人,打通了豫州和光州间的道路。而陈庆之果然弃围而来,却没能赶上。至七月,梁夏州(盖今安徽怀远一带)刺史田独鞞、颍川防城(今安徽阜阳)都督刘鸾庆也迫于形势以城投降东魏。

 

是年九月,东魏下诏以侯景为尚书右仆射、南道行台,节度7万大军南讨。十月八日,梁武帝也逼不得已下诏北伐,但实际是雷声大雨点小。侯景与尧雄很快连兵攻克楚州(实为梁之北徐州,东魏名之楚州,今安徽凤阳),俘获刺史桓和兄弟。至此,梁的淮河防线除了陈庆之的司州以外几乎全线崩溃。于是,志得意满的侯景率大军向西进逼淮河上游的司州,并致书要求陈庆之投降。梁武帝闻讯忙遣湘潭侯萧退、右卫夏侯夔等赴援,但行军至黎浆(今安徽寿县以南),陈庆之已经击破侯景主力。此时大寒雪,侯景弃辎重撤走,陈庆之收之以归,此所谓骄兵必败。于是,十一月二日梁武帝亦诏北伐众班师。

 

天平三年的大战,梁先后失去光州、白苟堆、夏州、颍川防城、楚州等地,仅依靠陈庆之侥幸击退侯景,才算是勉强打个平手。事实上,高欢期间尚需花费大部分精力向西与宇文泰争雄,对梁无法使用全力。而梁则基本没有后患,不存在两线作战的问题,且第一将才陈庆之也已用在前线,但仍不能占得便宜。魏、梁两国间的实力对比,由此可见。

 

(五)由战转和

 

据《梁书》记载,就在侯景兵败北归后不久,十二月六日魏向梁请通和,梁武帝遂诏许之。也就是说,《梁书》认为是东魏率先向梁请和的。但《魏书》卷12《孝静纪》天平四(537)年条则称:“先是,萧衍因益州(今四川广元之元坝)刺史傅和请通好。秋七月甲辰,遣兼散骑常侍李谐、兼吏部郎中卢元明、兼通直散骑常侍李邺使于萧衍。”而卷98《岛夷萧衍传》亦称:“先是,益州刺史傅和以城降衍,衍资送和,令申意于齐献武王,求通交好。王志绥边远,乃请许之。”那么,先伸出橄榄枝的究竟是高欢还是萧衍呢?而东魏与南梁建交的具体过程又是如何的呢?这需要进一步辨析。

 

傅和降梁的具体时间,史所不载。但其所任益州下辖东晋寿、西晋寿、新巴、南白水、宋熙5郡,于今嘉陵江中游,地处前面提到的魏之梁州西南邻。梁大同元年末,名将兰钦平定梁、汉,对益州当有很大影响,傅和举地来降或即在此前后。依东西道里,傅和自降后即趋梁都建康当须四五月之程,则其面见梁武帝或在大同二年五月之后,其时正值白苟堆已陷入东魏而夏州、颍川将叛之时。于是,作为南梁向东魏示好之始的傅和北返事件的具体时间大致在大同二年下半年至大同三年上半年间。很可惜,我们仍无法知晓究竟是梁武帝因傅和通好在前,还是东魏请和在先。

 

让我们重新来考察天平三年侯景南讨的意图。在当时来说,7万大军并不算太多,但作为一支尖兵却也具有相当的战斗力。而且,此时随着光州、夏州、颍川及白苟堆均落入东魏手中,侯景、尧雄又轻而易举地攻破了楚州,萧梁淮河防线中段已全部打开。此时,侯景军主力所在的楚州距离梁都建康不过150公里左右,中间只隔了北徐州的部分地区,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只需几天就可以走完这段路程。因为南讨魏军进展速度非常快,梁军显然来不及反应,所以侯景如果希望进一步扩大战果,完全可以选择继续向东南挺进,如此或许可以兵临建康城下。当然,侯景也可以不冒这个险,而选择攻略周围要塞,巩固淮河一线的策略,这样可以更持久地将淮河掌握在东魏手中,将这条大河由南梁的天险转变为东魏的屏障。可是,后来的情况表明侯景采取了难以理解的行动,他放弃了已经到手的淮河中段,而向西奔袭320多公里去攻打淮河上游的司州,并要挟刺史陈庆之投降。或许是因为侯景顾忌陈庆之的威名,希望通过突如其来的大军气势压倒这个对手,解决这个萧梁第一将才,但他在如此行动时也完全可以留部分兵力把守已经拿下的淮河中段防线,并以此为基础骚扰淮南梁军,牵制其对陈庆之所部的增援。以侯景用兵的能力来看,他的反常举动一定别有原因。

 

更为奇怪的是,侯景刚刚战败北归,魏国便向梁请和,其间才隔1个月。计算道里,自东魏都邺城(今河北临漳之邺)至建康,使者单程约行两三个月可至,则请和魏使自邺出发的时间亦在九月。而此时,侯景、尧雄方率军南来,尚未兵败司州。由此,请和魏使并非因败而来,其事明矣。

 

我猜测侯景南讨的主要意图乃是彰显东魏实力,改变之前梁攻魏守的局面,威慑梁国,以战逼和。因此,侯景南来并无心恋战,攻克数个要点后,将淮北纳入版图,而无意继续南取梁地,随后扫荡淮河西段,也试图教训一下萧梁最负盛名的陈庆之,故而充分利用手中的优势兵力打击对手。其意不在于攻城略地,高欢并不愿意今后分拨相当兵力驻守淮河,而是希望大大减轻在南线的压力,转而全力西进,与宇文泰争衡。在侯景兵败司州前,高欢就授意遣使请和,预料萧衍会在遭受到较大军事打击后自然应允。可是美中不足的是,侯景竟然被陈庆之击溃,狼狈而还,这是高欢始料不及的。

 

所以,梁武帝虽然在失去了淮北的情况下答应了魏使请和的要求,但仍以为国力可据,真正的和平并未立刻到来。东魏天平四(537)年、梁大同三年九月,梁青、冀二州刺史徐子彦寇团城(今山东沂水),东魏南青州刺史陆景元击走之,这才是高欢在世时两国最后的交兵记录。而《魏书》中记载的第一批遣梁使李谐、卢元明、李邺等人自是年七月出发,约在九十月间抵达建康,正在徐子彦北犯之后。也就是说,自李谐等身份明确的东魏使节出访梁国以后直到高欢去世的近10年间,两国关系和睦,不但不再有南讨北伐,而且就连边地边民的反复也不再见于记载了。

 

至于傅和,他何时北返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很显然,不论是高欢还是萧衍都已希望早日实现和平,即使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来完成这个信息传递的任务。天平三年冬,高欢派出的不那么正式的使节没能完成使命,所以“志绥边远”的他才在次年七月又派出了更正规的使团,终于开启了今后10年的友好之门。而萧衍年已70有余,这个垂垂老矣的皇帝早就失去了开拓精神,甚至可以称之为“懒王”。自普通年间以来,南梁频繁地参与到中原的纷争当中,可是一无所获,反而使人民不停地受累,老人家早就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饶人处且饶人吧。于是两下里一拍即合,南梁从此少去了东北兵患,而东魏从此再无南忧,可以一心西向了。

 

(六)蜜月十年

 

自李谐等南访之后,东魏和梁之间遂一唱一答,伞盖不断。两国都城间相去二三月之程,而东魏一般又在梁使到来后2个月左右发送答谢使,梁则在魏使到来后1个月左右再发使节,于是形成79个月一轮回的有趣现象。10年间双方互通近30次,也为当时之奇观。虽然使者的级别都不高,但一般都是非常规整的外交使团,毫无懈怠。值得一提的是,《魏书》的作者魏收也曾作为东魏的遣梁使去过建康。

 

兹将双方互通交往罗列于下,以备参考。其间亦可见,武定五(547)年正月高欢刚死,侯景初反,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仍有使节至邺,而东魏也仍依旧例予以答谢。直至该年七月,梁直接派兵给予侯景支持,两国方正式开战。其间诚如魏收于《岛夷萧衍传》中所言“十余年间,南境宁息”。

 

东魏天平四(537)年、梁大同三年七月十一日甲辰,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谐、兼吏部郎中卢元明、兼通直散骑常侍李邺使于梁。

十二月二十四日甲寅,梁遣散骑常侍张皋、通直常侍刘孝仪、通直常侍崔晓至于邺都。

东魏元象元(538)年、梁大同四年二月二十七日丙辰,东魏遣兼散骑常侍郑伯猷使于梁。五月十六日甲戌,至于建康。

十月,梁所遣使节至于邺都。

十一月庚寅(十一月无庚寅,盖误),东魏遣陆操使于梁。

东魏元象二(539)年、梁大同五年六月十五日丁酉,梁遣散骑常侍沈山卿、通直常侍刘研至于邺都。

八月十一壬辰,东魏遣兼散骑常侍王元景、兼通直散骑常侍魏收使于梁。十一月二十六日乙亥,至于建康。

东魏兴和二(540)年、梁大同六年三月七日乙卯,梁遣散骑常侍柳豹、通直常侍刘景彦至于邺都。

五月五日壬子,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象使于梁。七月十二日丁亥,至于建康。

十月三日丁未,梁遣散骑常侍陆晏子、通直常侍沈景徽至于邺都。

十二月十二日乙卯,东魏遣兼散骑常侍崔长谦使于梁。次年四月七日戊申至于建康。

东魏兴和三(541)年、梁大同七年六月二十五日乙丑,梁遣散骑常侍明少遐、通直郎谢藻至于邺都。

八月二十五日甲子,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骞使于梁。十二月至于建康。

东魏兴和四(542)年、梁大同八年正月丙辰(正月无丙辰,盖误),梁遣散骑常侍袁狎、通直常侍贺文发至于邺都。

四月丙寅(四月无丙寅,盖误),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绘使于梁。

十月二十一日甲寅,梁遣散骑常侍刘孝胜、通直常侍谢景至于邺都。

十二月十九日辛亥,东魏遣兼散骑常侍阳斐使于梁。

东魏武定元(543)年、梁大同九年六月十七日乙亥,梁遣散骑常侍沈众、通直常侍殷德卿至于邺都。

八月二十五日壬午,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浑使于梁。

其年冬,梁遣散骑常侍萧确、通直常侍陆缅于东魏。次年三月,至于邺都。

东魏武定二(544)年、梁大同十年五月十一日甲午,东魏遣散骑常侍御季景使于梁。

十一月二十一日辛丑,梁遣使至于邺都。

东魏武定三(545)年、梁大同十一年正月十七日丙申,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奖使于梁。四月,至于建康。

七月二十三日庚子,梁遣散骑常侍君房、通直常侍庾信至于邺都。

十月,东魏遣中书舍人尉瑾使于梁。

东魏武定四(546)年、梁中大同元年五月一日壬寅,梁遣散骑常侍萧瑳、通直常侍贺德至于邺都

七月一日壬寅,东魏遣兼散骑常侍元廓使于梁。

东魏武定五(547)年、梁中大同二年正月八日丙午,高欢薨于晋阳,秘不发丧。十三日辛亥,侯景反于颍州。二十七日乙丑,萧衍遣散骑常侍谢兰、通直常侍鲍至至于邺都。

四月二十八日甲午,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纬使于梁。

 

此处顺便提及,《梁书》谈到东魏来使时一般称“魏遣使来聘”,还算公允;而《魏书》则称“萧衍遣使朝贡”,此实北齐大正统思想作祟,强加于梁使。“蜜月十年”间,东魏与梁应当是平等的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关系,不存在谁向谁称臣纳贡的问题。因此,在以上列表中,我已将其一律改为“遣使”。

 

(七)“威”与“和”

 

纵观高欢掌权时期对南梁的方针策略,“威”与“和”兼而有之。

 

高欢掌权之初,梁正趁北方动乱干预其事,先以高欢与尔朱氏交兵时拥立元法僧北上,后以高欢与魏孝武帝决裂时拥立元庆和北伐,高欢不得不与之交手。但其时,宇文泰渐长于关中,与高欢鏖战不休,甚至使高欢略显颓势。而荆、豫之间,三国营镇犬牙交错,刺史、太守朝夕易手,敌我不辨。高欢自然是不希望自己两线作战的,在西魏与南梁中必须有一取舍。西魏自建立之初便与东魏为仇敌,又使用相当的国号,自以承北魏之正统,双方完全没有和解的可能。而梁武帝年事已高,建康朝政松弛,缺乏进取心。故而,高欢最终选择与梁和解。

 

南北朝时期的大多数时间内,北方实力强于南方,这是以自古以来中国北方开发胜于南方,户口经济及生产力皆在南方之上为基础的。而且自五胡乱华以来,北方人民彪悍善战,将优兵强,其军事实力也实在南方之上。南朝之所以可以与北朝抗争一两百年,盖因北朝有北境外患及杂种内忧,而南朝则多升平。而至北魏正光以来,先有六镇、尔朱氏之乱,后有东西恶战,北朝实力受到较大损伤,也导致南梁的力量相对增加。而南朝的重心一直在东偏,这对于东魏来说是明显不利的。高欢及东魏能否在三足鼎立的局面下存活下来甚至占据优势,是否能避免同时与西魏、南梁两大强敌开战实是关键,意义极为重大。所以,高欢在挫败元法僧、元庆和两度北伐之后,遣侯景象征性南讨,以战逼和萧梁。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但结果最终还是实现了,以至于将才陈庆之人生的最后3年“英雄无用武之地”;而侯景担任的南道或河南道行台常驻于颍州,其地于河南之地而言已明显偏西,其用意更多的在于防备西魏,而非南梁。萧梁愿意与高欢和解,其本身政局腐败,不思进取是内因,是主要因素。但作为外因的高欢能够以战逼和,主动示好,也是不可忽视的。此足见高欢之手段。

 

由此,高欢对梁国是先“威”后“和”,“威”、“和”兼备,此乃高欢掌权时期最大之外交成就。

 

二、对柔然的“备”与“怀”

 

柔然汗国是公元5世纪初至公元6世纪中期横垣在东北亚大草原上的大国,不但对于中原的南北朝有着巨大的影响,更是当时世界级的强国。作为其晚期的可汗,阿那环诚非一般人物。他早先与兄弟同族争位失败,转投北魏,在魏军的支持下终于成了草原的主人。但他正位伊始便南向侵逼,劫夺中原财货,这直接诱发了北魏末年的六镇之乱。阿那环遂暗中支持破六韩拔陵起事,后见拔陵大事难成,又反过来与魏军夹击讨灭之,歼其部落。其后,阿那环又屡趁中原动荡,南下抄略。另一方面,他又经常向魏廷示好,同时也透过吐谷浑向南梁派遣使节通商。阿那环复任用汉人淳于覃于柔然改革官制,自拟王号,设侍中、秘书、黄门等职,在部中加强可汗的集权;又以淳于覃掌文墨,作书与魏抗礼。趁着北魏分裂为二,柔然又向西收复失地,更击灭敌国高车,进而直接与建都于今阿富汗巴尔赫的劲敌嚈哒争夺西域即内亚的控制权,更联结萨珊波斯、拜占庭等国。柔然拥兵30万,对于东西两魏无疑都是压倒性的,迫使双方都向其进献财帛,乞求和亲。依我看来,阿那环统治柔然30年,是当时足以与拜占庭查士丁尼一世、萨珊波斯胡司洛一世并称的欧亚三大帝王之一。面对如此强势的柔然汗国,高欢自然也必须采取相应的手段,否则将会有严重的后果,甚至无以自存。

 

(一)阿那环的策略

 

阿那环在位期间,柔然虽屡侵疆场,但表面上还与北魏保持着外交关系。故而,高欢立孝武帝之后不过两个月的太昌元(532)年六月,阿那环所遣使者乌句兰、树什伐便至洛阳庆贺新帝登基,孝武帝临轩宴请。阿那环遣使而来,当然就是承认了高欢所立的新帝,也就等于承认了高欢掌控的新政府,这对高欢来说原本是有利的。柔然使节到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阿那环太子庵罗辰请尚公主,但北魏并没有立刻答应。于是,是年九月、十一月,柔然又先后派来两批使节,催促孝武帝给予答复。至次永熙二(533)年四月,北魏终于下诏以范阳王元诲的长女瑯玡公主嫁于庵罗辰。然而,这位公主仍然迟迟不行,拖了一年多,结果到了永熙三(534)年七月孝武帝已然与高欢决裂而逃入长安投了宇文泰,此事便不了了之。

 

东、西魏分裂之后,阿那环出于平衡北方以使二虎相争的考虑,同时与高欢和宇文泰保持着联系。约天平二(535)年,阿那环遣北魏末年作为魏使出访柔然的粟特九姓胡人安吐根造访晋阳(今山西太原),此兼有探东魏虚实之意。安吐根暗中告诫高欢,使其防备柔然南下。同年,阿那环亦向西魏求和亲,宇文泰便以孝武帝时舍人元翌之女号为化政公主,嫁给阿那环的兄弟塔寒,复命杨荐、杨宽为使,二人至柔然部中均娶妻而还。

 

该时期,东、西魏方始分裂,恶战不休。高欢和宇文泰都花费了大量精力与对方周旋,再加上南面的萧梁也分别对东魏的豫、兖、青等州和西魏的汉中发动进攻,两魏都无暇顾及北方,于是给了柔然可趁之机。阿那环在与双方交往的同时,也完全没有减少对边境的侵扰,这使得两国当政者都很头疼。阿那环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希望东、西魏都能向柔然称臣纳贡,役使中原。

 

(二)西魏抢先与柔然联合

 

塔寒与化政公主成婚后,柔然暂时减缓了对西魏的进攻,转而骚扰东魏。约天平三(536)年九月,柔然军进犯定州广昌城(今河北涞源),即将离任的定州刺史侯景命赵韶为广昌军主,赵韶不辱使命,将柔然击退。

 

赵韶这样一个小将官便能够退其兵马,只能说明当时阿那环并不用力,这使得西魏方面有所担忧。宇文泰为了进一步加强与柔然的联系,获得更多的支持,便力劝西魏文帝纳阿那环长女为后。此后,西魏又遣厍狄峙至柔然再议和亲,同时以贺若谊赴杏城(今陕西黄陵)候命。恰巧此时柔然内部发生分裂,有一些部众从汗庭分出屯驻河套,态度暧昧。贺若谊认为机会难得,便前往游说,结果招降了部民1万口、牛马3万匹。阿那环虽被厍狄峙说动,但仍未下定决心。高欢闻讯也十分担忧,忙遣杨畅出使柔然,希望阿那环改变立场。宇文泰亦遣能言善辩的贺若谊出使至汗庭,二人遂在阿那环面前辩论争执。最终,阿那环被贺若谊说动,将东魏使杨畅拘捕,竟交给贺若谊带回长安。

 

东魏天平四(537)年、西魏大统三年,高欢再遣使节元整前往汗庭,试图拉拢柔然;而柔然也遣使温豆拔、龙无驹等赴东魏。宇文泰怕事情有变,遂遣杨荐往汗庭纳币,更不惜以太保元孚领衔出使,迎亲队伍中更有司空王盟、扬列将军王懋父子和太子太傅杨宽等高官,不可谓不盛大。宇文泰和西魏文帝又送去大量金帛,力图收买柔然君臣。于是,阿那环许送女南来,并扣押东魏使元整等,高欢闻讯后亦扣押柔然使团。

 

当时柔然强盛,中原衰弱。所以阿那环的女儿南来时态度傲慢,不拘臣礼。《北史》卷13《后妃传》中有极为生动的记载:“大统初,蠕蠕屡犯北边,文帝乃与约,通好结婚,扶风王孚受使奉迎。蠕蠕俗以东为贵,后之来,营幕户席,一皆东向。车七百乘,马万匹,驼千头。到黑盐池(今陕西定边),魏朝卤簿文物始至。孚奏请正南面,后日:‘我未见魏主,故蠕蠕女也。魏仗向南,我自东面。’孚无以辞。”这种势头即便到了长安仍未改观。东魏元象元(538)年、西魏大统四年正月,此行至长安。二月,西魏文帝被逼无奈,废原配文皇后乙弗氏,令逊居别宫,出家为尼。三月,西魏立阿那环长女年仅14岁的郁久闾氏为后,是为悼皇后。

 

女儿被立为皇后之后,阿那环便大举进犯东魏以作报答。五月,柔然攻入幽州范阳郡(今河北涿州),一直掠至易水,可知范阳郡全境皆没。九月,柔然复入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攻至三堆城(今山西静乐),此已是永安郡(今山西定襄)之地。这两次南侵对东魏北境造成了很大威胁,尤其是肆州就在高欢所驻并州北邻,而三堆城距晋阳还不到100公里。是年七至九月间,高欢正与宇文泰激战于洛阳一带,所以北方空虚,柔然与西魏几乎同步的军事行动对高欢形成了南北夹击,情势极为被动。同时,阿那环又将之前扣押的东魏使者元整一并杀害。

 

至此,柔然完全表现出与西魏联合的架势,高欢和东魏陷入巨大的困境当中。

 

(三)柔然与西魏的裂痕

 

元象元年,高欢已经与萧衍达成谅解,东魏和南梁友好互通。但柔然的大举南下使高欢再一次认识到外交策略的必要性,能否和阿那环和解甚至到了影响自己能否继续生存的程度。于是,高欢在得到元整等被杀害的消息后没有意气用事将之前扣押的柔然使者也报复性地处死,反而放归副使龙无驹,告知阿那环正使温豆拔尚在世的消息,以此抚怀柔然。阿那环得知情况,心中才稍稍有了些松动。其后,高欢又遣步六韩萨出使柔然,部内有安吐根美言,终于恢复两国邦交。东魏兴和二(540)年、西魏大统六年春,阿那环复遣龙无驹出使东魏,但仍不愿与高欢合作。

 

另一方面,西魏文帝早在北魏孝昌元(525)年时便与乙弗氏完婚,之后13年间诞下12个子女,其中多有夭折,仅剩太子和武都王两人。由此可见,西魏文帝与乙弗氏的夫妻关系十分和睦,两人是真心相爱。元象元年文帝废去乙弗氏纯为政治考虑,实受柔然所迫。其后,皇后郁久闾氏犹怀猜忌,逼迫乙弗氏徙秦州(今甘肃天水),依其子武都王而居。然而,文帝暗中仍与乙弗氏有所往来,秘密令其养发,有使其还俗起复之意。

 

不料此事竟走漏了消息,传至阿那环耳中。柔然遂于大统六年春夏之交起兵南下,扬言要取乙弗氏性命。柔然大军很快挺进夏州,其候骑已至豳州(今甘肃宁县)。宇文泰担心东魏趁机来犯,便率诸将屯于河西要地沙苑(今陕西大荔),并令北部诸州郡纵火烧草,以使柔然马匹饥无可食。而尚书左仆射周惠达则十分惊恐,欲从各地调集兵马守卫京师,结果遭到华州(今陕西华县)刺史王罴的耻笑。虽然泾州(今甘肃泾川)刺史常善主动出击,打退了部分柔然骑兵,但敌军仍然势大难敌。西魏文帝不得已,诏令乙弗氏自杀,柔然这才撤兵北还。

 

此番柔然入侵西魏亦可与两年前入侵东魏相提并论,最深入时距长安不过200公里。而且,这还是在柔然与西魏处于同盟的时期,由此可见两国貌合神离到了何种程度。宇文泰和西魏文帝卑躬屈膝,不惜刺死前皇后,并献大量财货,才勉强维持住了与柔然的关系。可不幸的是,郁久闾氏不久便难产而死,联系西魏与柔然的纽带断裂了,这对于高欢来说无疑是个大好时机。

 

(四)离间柔然与前两次和亲

 

高欢得知阿那环长女突然死亡后,立刻派遣相府功曹参军、右光禄大夫张纂前往汗庭,离间柔然与西魏。张纂,字徽纂,本是高欢亲信,长于言辞,他到得阿那环面前百般陈词。《北史》卷98《蠕蠕传》载:“(张纂)云:文帝及周文既害孝武,又杀阿那环之女;妄以疏属假公主之号,嫁彼为亲;又阿那环度河西讨时,周文烧草,使其马饥,不得南进,此其逆诈反覆难信之状。又论东魏正统所在,言其(指阿那环)往者破亡归命,魏朝保护,得存其国,以大义示之。兼诈阿那环云:近有赤铺步落坚胡(即稽胡、山胡)行于河西,为蠕蠕主所获。云蠕蠕主问之:‘汝从高王?为从黑獭?’一人言从黑獭,蠕蠕主杀之;二人言从高王,蠕蠕主放遣。此即蠕蠕主存大国宿昔仁义。彼女既见害,欺诈相待,不仁不信,宜见讨伐。且守逆一方,未知归顺,朝廷亦欲加诛。彼若深念旧恩,以存和睦;当以天子懿亲公主结成姻媾,为遣兵将,伐彼叛臣,为蠕蠕主雪耻报恶。”

 

阿那环听后便召集大臣们商议,决定与东魏交好。便遣其“俟利莫何莫缘”游大力等东访,为其子庵罗辰请婚。东魏静帝便诏兼散骑常侍、太府卿罗念、兼通直散骑常侍、中书舍人穆景相等回使。是年八月,柔然又遣“莫何去(汾)”折豆浑十升等向东魏二度请婚,高欢上书魏廷“请遂其意,以招四远”。于是,静帝下诏以常山王元骘妹乐安公主改封为兰陵郡长公主,出嫁庵罗辰。十二月,阿那环重遣折豆浑十升诣东魏三度请婚。

 

阿那环在是年下半年对东魏表现出的高度兴趣使得宇文泰十分不安,便以为西魏文帝再聘阿那环女为由遣仆射赵善出使。但赵善才行至夏州,听说阿那环已与东魏联合,担心自己将被扣留,便不行使命而还。宇文泰又派已多次出使柔然的杨荐前往汗庭会见阿那环,杨荐见到阿那环后“责其背惠食言,并论结婚之意”。阿那环此刻并不想断绝与西魏的往来,便派人偕同杨荐南来,但此后并没有再与西魏和亲。

 

东魏兴和三(541)年、西魏大统七年四月,阿那环遣“吐豆登”郁久闾譬浑、“俟利莫何”折豆浑侯烦等奉马1千匹以为聘礼,请迎公主。东魏下诏,兼宗正卿元寿、兼太常卿孟韶等送公主自晋阳出发北行,资用器物均由高欢“亲自经纪,咸出丰渥”。阿那环又遣其“吐豆登”郁久闾匿伏、“俟利阿”夷普掘、蒱提弃之伏等迎公主,安吐根为行人,其使团进于新城(疑为“新会城”之误,肆州秀容郡肆卢县治所,今山西忻州西北、原平西南)之南,此地距晋阳北不过90公里。五六月间,高欢怕阿那环别有所图,又认为与柔然和亲兹事体大,便亲自一路送公主直到楼烦城(今山西宁武)北,“接劳其使,每皆隆厚”。兰陵长公主出塞时,魏收赋《出塞》、《公主远嫁》诗二首,祖珽也作诗附和。当时情况之盛,史上少有。“阿那环大喜,自是朝贡东魏相寻。”

 

东魏兴和四(542)年、西魏大统八年,柔然与东魏高家亦联姻亲。阿那环请以庵罗辰女叱地连嫁予高欢第九子长广公高湛(后为北齐武成帝),号“邻和公主”,东魏静帝下诏许其完婚。于是,阿那环遣“吐豆登”郁久闾譬掘、“俟利莫何”游大力及安吐根送孙女于晋阳。当时高湛6岁,郁久闾叱地连5岁,送亲与迎亲队伍也极为盛大,车马亦多。此情景被做成小兵马俑,后在邺城东魏皇室墓地中的“东魏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广郡开国公高公妻茹茹公主闾氏墓”发现。“邻和公主”之号显为睦邻友好之意,而结亲者乃东魏实权者高欢幼子与柔然可汗的孙女,阿那环孙女入魏后又以东魏皇室的公主身份居之。而之前柔然与西魏交往中,西魏的实权者宇文泰家族却没有和柔然联姻。相比之下,高欢用心更多,付出的代价也更高,但所得回报并不算多。

 

《北周书》卷27《宇文测传》载:“(大统)八年,加金紫光禄大夫,转行绥州(今陕西绥德)事。每岁河冰合后,突厥即来寇掠,先是常预遣居民入城堡以避之。测至,皆令安堵如旧。乃于要路数百处并多积柴,仍远斥候,知其动静。是年十二月,突厥从连谷(今陕西神木北)入寇,去界数十里。测命积柴之处,一时纵火。突厥谓有大军至,惧而遁走,自相蹂践,委弃杂畜及辎重不可胜数。测徐率所部收之,分给百姓。自是突厥不敢复至。测因请置戍兵以备之。”此条常为史家认定为突厥史料年代最早者,但我认为此处“突厥”当为柔然之误。其时突厥尚未萌发,仍驻牧于柔然西侧之金山(今阿尔泰山)南北,距连谷北侧之黄河即河套足有1400多公里,纵使骑兵奔袭亦须20天,更何况此行当横贯柔然汗国。故而,以突厥之远,不得“每岁河冰合后即来寇掠”。连谷以北河外乃怀朔(今内蒙古固阳)、武川(今内蒙古武川)、沃野(今内蒙古五原东)诸镇故地,阿那环当初国乱奔魏,北魏即处之于怀朔北面无结山、西吐若奚泉(今内蒙古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之艾不盖河)一带。之后,阿那环在位期间柔然即以此地为核心统治大漠草原。于是,大统八年以前连年进犯西魏绥州的只能是柔然,而不是突厥。不过,显然这些入侵都是对西魏边境上的骚扰而已,不足为惧。遍寻史籍,除阿那环逼死西魏文皇后乙弗氏一役外,高欢生时再不见柔然大举入寇的记载。

 

(五)北备柔然与亲娶其女

 

在接下来的几年内,虽然高欢已通过和亲大大改善了与柔然的关系,每年都有往返于两国之间的使团,但游牧民族仍经常“光顾”塞内。柔然汗国常反复,习惯于一边遣使一边寇抄;而且与中原皇朝相比,可汗对其下属各部族的约束力也有限,即便阿那环守信不背约,其下诸部也难免攻掠境内。高欢清楚地认识到柔然与南梁是不同的,不可能依靠几个使节的互访便解决问题。

 

于是,东魏武定元(543)年八月,高欢召民夫5万人于肆州北山筑长城,西起马陵戍(今山西宁武西),东至土隥(今山西宁武东),长150余里,作40日方始完成。此处正扼马邑城(今山西朔州)通往秀容、晋阳的要道,元象元年柔然南侵及兴和三年来迎兰陵长公主时均走此道,而高欢送亲所至楼烦城亦在其侧近。此处修建长城用意明显,即为防范柔然南下侵犯高氏老巢晋阳之用。由此亦可见,高欢对阿那环仍颇怀戒心。

 

东魏武定三(545)年,高欢派亲信杜弼出使为嗣子高澄向柔然请婚,希望与阿那环结成儿女亲家。不料阿那环竟称:“高王自娶则可。”高欢得报后十分犹豫,同意则很可能复西魏文帝之鉴,不同意则恐有伤两国关系。尉景、高欢正妻娄氏及高澄先后劝说,高欢才应允,又派慕容俨前往聘问,加号“茹茹公主”。阿那环大喜,便于是年八月派其弟秃突佳护送女儿南来,并嘱咐“待见外孙,然后返国”,安吐根再三为行人。高欢则亲迎于下馆即阴馆城(今山西朔州东南),此地就在两年前所修长城近旁。回至晋阳北数十公里的木井城(今山西阳曲)时,高欢侧室尔朱氏又出来迎接,尔朱氏“与蠕蠕公主前后别行,不相见”。返途中,公主和尔朱氏先后射下飞鸟比试武艺。

 

茹茹公主到晋阳后,娄氏让出正室的位置,屈尊其下。此时,高欢年已50,娄氏也有45岁了,两人间生有62女,面对才十多岁的柔然女竟至于此。高欢面有愧色,拜谢娄氏,娄氏却说:“彼将有觉,愿绝勿顾。”娄氏大有与西魏文皇后乙弗氏同命运的趋势。

 

《北史》卷14《蠕蠕公主传》载:“公主性严毅,一生不肯华言。其后神武尝有病,不得往公主所,秃突佳怨恚,神武自射堂舆疾就公主。其见将护如此。”以此观之,高欢之于茹茹公主与西魏文帝之于悼皇后实一般无二。而且,秃突佳从阿那环处受意,定要使公主为高欢诞下子嗣,故逼其同房。一旦公主生下儿子,定会立为嗣子,则阿那环可借用外孙操纵东魏政治,其谋略很深。而高欢也非等闲,与公主完婚直至其死的18个月中,借口有病或外出征讨,始终没使公主怀孕,从而维护住了嫡子高澄的地位。高欢死后高澄嗣位,又依柔然俗蒸公主,其后生下一女。高澄蒸公主一事常被他人指为禽兽行,观当时情状,我倒认为实乃形势所迫,责难者仅为责难而责难之也。

 

值得一提的是,高欢即便在亲娶柔然公主后也没有放松对北方的戒备。就在迎娶当年的十月,高欢上言:“幽(今北京)、安(原治于今河北隆化,东魏天平中沦陷,元象后寄治幽州北)、定(今河北定州)三州北接奚、蠕蠕,请于险要修立城戍以防之。”随后,高欢又亲自前往现场视察情况,终于完成。这是高欢第二次为防范北境少数民族入侵而修筑长城。

 

高欢三次与柔然和亲,最后把自己也搭上了,实可谓下了血本。有趣的是,最后一次联姻的效果一直到高欢死后才表现出来。东魏武定五(547)年、西魏大统十三年正月,高欢去世,侯景作乱,宇文泰遣大军东入河南。阿那环亦在当月发兵猛攻西魏的原州(今宁夏固原),宇文泰急调原镇秦州的独孤信移镇阿阳(本作“河阳”,疑误,阿阳即今甘肃静宁)以备之。高欢父子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柔然总算在危难关头牵制了西魏,帮了东魏一把。

 

(六)对高欢“北怀柔然”的评价

 

柔然汗庭原本直敦煌、张掖北,为“匈奴故地”地弗池(今蒙古巴彦洪戈尔之本查干湖)一带,从位置上说更偏西。阿那环当政初由于汗国内部的分裂和高车国的进犯,将汗庭迁至怀朔北的西吐若奚泉,正在河套以北。此时,柔然与高欢的霸府晋阳、西魏都城长安交通都很便利,不论是和平交往还是军事行动都很容易展开。柔然的重心恰介于东、西两魏的正中间,这个在形势上与南梁的区别应当引起注意。

 

北魏分裂之后,东西两国都极力拉拢柔然,结果西魏捷足先登。故而,高欢掌权前期,与强敌柔然关系并不好。但是,高欢明白柔然的重要性,一直在寻找着机会,决不放弃与之联合,就连阿那环杀死元整时高欢仍不忘留得温豆拔、龙无驹性命以作后图。终于,阿那环长女意外难产死于西魏,柔然与西魏之间出现了裂痕。高欢遂抓紧时机,派遣张纂前去离间,柔然内又有早与其通风牵线的安吐根助命,才恢复了与柔然的邦交。其后,高欢3次与柔然和亲,自己都“披挂上阵”,甘作阿那环的女婿,奉其弟于家中,方达成同盟,使西魏文帝、宇文泰惊骇惶恐。期间,高欢也及时地两修长城,加强边防。他对柔然的怀柔政策直到死后才大显其效,正可谓造福子孙。

 

总的来说,高欢“北怀柔然”的说法是恰当的,只是最好补上“备”字即戒备。但是我们看到,高欢的“北怀柔然”远没有“南和梁国”光彩。他耗费大量好言及金帛,却先有使者被害,疆场遭侵,后又被逼娶少女,原配避让;掌权15年间,未曾有一度北讨蛮荒,更未能使柔然称臣。阿那环也没有率大军与高欢夹击西魏,充其量高欢只是在后9年中勉强维持住了与柔然汗国大体上的和平。细细品来,高欢对柔然的外交策略,既“备”又“怀”,成效是较为有限的。不过,由于柔然的国力及特殊地位,“北怀柔然”也确能称得上是高欢掌权期间第二大外交成就。

 

需要补充的是,这里虽然是在强调高欢对柔然的策略,但我们也必须充分认识到,柔然可汗阿那环也有其自身的主张。阿那环十分清楚,一定要维持中原的分裂局面,保持东西平衡,柔然才能从中牟利,才能操纵当时中原的形势。所以,在北魏东西分裂后的近20年里,柔然和东西两国都有频繁的使节来往,与东魏和亲3次,与西魏和亲2次;对两国边境的骚扰是家常便饭,对东魏大举入侵1次,对西魏大举进犯2次。在东、西魏对峙时期,柔然并无所谓与哪方形成紧密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只能说在前期与西魏靠拢,在后期与东魏、高氏走得更近一些。其实,西魏初建时,疆土局促,弱于东魏,故而柔然才有倾向于西魏之意,与之联姻;而高欢则在之前与柔然的敌国高车交好,这也成为东魏与柔然结交的障碍。至阿那环长女西魏悼皇后郁久闾氏难产而死,柔然与西魏间的矛盾表露出来,阿那环之后与东魏走近也有更好更高效地调节东西实力对比的用意在。至于武定五年高欢死后柔然对西魏的入侵是因为,当时侯景反叛,南梁、西魏都兴兵攻击东魏,东魏、高氏遇到了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柔然亦是为了维持住东西并存的局面,才发兵牵制西魏,并没有与东魏夹击攻灭宇文泰的志愿。同时,我们还应注意,阿那环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西魏文帝和高欢,且两人的原配都被废杀或甘居侧室,阿那环也对其女能否保持地位或生下嗣子表现出高度的关注,这其中显然有利用这种“反向和亲”在中原扶植傀儡、左右局势的意味。在东魏、西魏、柔然即高欢、宇文泰、阿那环这一三角关系中,我们不得不承认柔然阿那环的地位更优、手段更高明、更占据主导权。然而,历史的发展总是那样的讽刺,阿那环把太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中原,而忽视了自己身边的危患。就在他为东魏发兵牵制西魏时,高车国余孽5万落准备奇袭柔然汗庭,而此事被“锻奴”突厥侦知,其首领土门趁机击并高车余部,这便成了几年后突厥快速灭亡柔然取而代之的资本,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另外,我们还应当在更广阔的国际背景下看待高欢与柔然的外交策略。比如,就在高欢亲娶阿那环女为妻的数月前,吐谷浑可汗慕容夸吕以从妹嫁予东魏静帝,册为容华嫔;同年,西魏以酒泉粟特胡人安诺磐陀为使出访突厥;次年,突厥回访了长安,而嚈哒亦来;是年,柔然遣年仅13岁的“莫何弗”虞弘先后出使吐谷浑和萨珊波斯;在此前后,西魏亦曾遣张道义出使萨珊波斯;接下来便是高欢去世那年的状况。这一连串的使节互通交织在一起,实可与战国中后期的纵横家时代相媲美。

 

三、与吐谷浑的关系

 

吐谷浑源出慕容鲜卑,公元3世纪末至4世纪初形成部落和国家,定居于今青海省东北部附近。吐谷浑部到达青海后,征服当地羌人,其后又与羌人融合。故其王室乃鲜卑种,可实际上早已羌胡化。北魏前期,两国常交兵;至后期则关系密切,吐谷浑也发展至相对的鼎盛时期,把西域的鄯善(今新疆若羌)、且末(今新疆且末)纳入版图,与嚈哒势力圈中的于阗(今新疆和田)国为界。正光以后,北魏朝廷内忧外患不断,各地豪强崛起,割据一方。其中,也包括陇右之地,北魏无力征讨,只得依靠吐谷浑的协力。于是,吐谷浑的势力大规模进入该地区,而且基本停止对北魏的朝贡,遂成为西邻巨蠹。

 

(一)吐谷浑侵略陇右

 

高欢掌权之初,吐谷浑正值佛辅在位。至孝武帝永熙三(534)年初,吐谷浑国主又改作了可沓辰。不论是佛辅还是可沓辰,以及他们之前的呵罗真,先后三代和南朝萧梁保持臣属关系,而和北朝疏远。是年四月,北魏凉州发生暴动,百姓拘禁了刺史李叔仁,举州失控。吐谷浑南邻的宕昌(今甘肃宕昌)国王梁仚定引导吐谷浑兵马入寇河州(今甘肃临夏)金城郡(今甘肃兰州)。渭州(今甘肃陇西)及南秦州(今甘肃西和南)氐人和羌人连结,所在蜂起。从南岐州(今甘肃两当)至瓜州(今甘肃瓜州)、鄯州(今青海乐都),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陇右完全失控。宕昌是夹在吐谷浑和北魏之间的羌人小国,过去1个世纪里吐谷浑经常逼迫其臣服甚至出兵干涉宕昌王位继承问题,而北魏末年以来宕昌更主动和吐谷浑靠拢,侵害魏国西疆。而该时期,宕昌南面的邓至(今四川南坪)、西面的白兰羌也受到吐谷浑的控制,为其仆从。因此,永熙三年的陇右动乱中吐谷浑虽不以主导者出现,但实为幕后推动者之一。

 

是时,高欢名义上是北魏的大丞相、太师,操纵傀儡孝武帝,是全国的实权者;但他的势力范围实际上仅限于山东,河西、关中乃至陇右各地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下。是年二月,高欢唆使侯莫陈悦暗害了贺拔岳,谋求控制关西。至四月也就是陇右动乱暴发的当月,宇文泰成功杀死侯莫陈悦,取得了贺拔岳集团的领导地位,成为反高欢势力新的领袖。因此,吐谷浑、宕昌入寇表面是对北魏的侵略,而实际上却起到了牵制以宇文泰为首的贺拔岳余部的作用,有利而无害。

 

此时宇文泰无暇针对陇右大举用兵,只能以李弼镇原州,拔也恶蚝镇南秦州,可朱浑元镇渭州,赵贵行秦州事,并调拨关中米粮以给军用。由此,河州、宕昌以西的诸州仍在当地豪强、吐谷浑及其仆从的手中。

 

(二)西魏与吐谷浑的交往和冲突

 

是年六月,可沓辰遣使向洛阳进献方物,受到孝武帝的接见和招待。但我们无从知晓此刻高欢对吐谷浑的态度。之后,孝武帝西奔长安,东西魏分裂,西魏又抢先与柔然联合,自吐谷浑至东魏的交通遂绝,数年之间不再有来往。

 

不过,高欢虽与吐谷浑不通使节,可两下对宇文泰的敌对态度却是一致的。西魏大统二(536)年、东魏天平三年,原本被宇文泰逼降西魏的灵州(今宁夏灵武)刺史曹泥及其女婿凉州刺史刘丰生倒向东魏,高欢又遣军破夏州与之呼应,复有阿至罗虏为曹泥解围。随后,高欢又逼降了秦州刺史万俟普拨、太宰万俟受洛干、豳州刺史叱干宝乐等。至此,关中西北遂一片大乱。正当宇文泰手忙脚乱之时,吐谷浑仆从宕昌王梁仚定又趁机围攻河州。宇文泰急命行台赵贵、仪同三司侯莫陈顺率军讨伐,击破之,并以侯莫陈顺行河州事。梁仚定被迫请罪,愿意称藩。宇文泰当时并没有太多精力顾及西面,便饶恕了宕昌,拜梁仚定为抚军将军。

 

西魏大统三(537)年、东魏天平四年,宇文泰东面与高欢激战,调走侯莫陈顺,改以朝中长辈念贤为太师、都督河、凉、瓜、鄯、渭、洮(今甘肃临洮)、沙(今甘肃敦煌)七州诸军事、大将军、河州刺史,掌管西面。念贤所管7州中实际上只有渭、河、鄯3州在西魏制下;洮州其时仍为吐谷浑和宕昌的领地;凉州、瓜州则分别由宇文仲和、元荣或其婿刘彦割据,并与吐谷浑相通;沙州地方最为偏远,情势不明。次大统四(538)年,宇文泰又以宕昌国为南洮州,仍以梁仚定为刺史、要安蕃王,羁縻之。不久,又改南洮州为岷州,梁仚定仍为刺史、赤水蕃王。

 

约在此时,吐谷浑又发生君主更替,慕容夸吕登基。夸吕上台以后便自号可汗,以己妻称“母尊”,迁都青海湖西的伏俟城(今青海共和铁卜加村),又整理国中官制及衣服规章,国势大盛。宇文泰希望减轻西线压力,便遣仪同潘濬出使吐谷浑,游说其归诚于西魏,勿与东魏共谋。夸吕初即位不久,亦不愿与西魏全面决裂,便阳奉阴违,在西魏大统中期多次派遣使者进献特产“能舞马”及牛羊等。另一方面,慕容夸吕趁陇右州郡割据,宇文泰无力征讨,仍缘边寇抄,抢夺西魏领内的人口、财务,西魏西境苦不堪言。

 

吐谷浑与北魏、西魏先后为邻,吐谷浑的牧民们对陇右的牧场和物产有占有欲,边境冲突始终是难免的。当北魏兵乱及西魏国事未定之际,吐谷浑及其仆从便能占优,侵略愈甚;而当西魏稳固,开始谋求边疆安定甚至是扩张时,就必然会讨伐吐谷浑等国。因此,吐谷浑与西魏的矛盾是固有的。同时,吐谷浑也需要从中原各国吸收先进的文化和奢侈品,比如文学及佛教经典、丝绸、金银珠宝等,而且吐谷浑控制了西域丝绸之路南道的部分区段,过往胡汉商人也需要吐谷浑与中原保留联系的窗口,这就注定吐谷浑也不能与中原国家彻底决裂。于是,在吐谷浑只能与西魏进行外交的情况,两国之间就必然是交往与冲突并存。

 

(三)高欢与吐谷浑初步联合

 

然而,东魏兴和二(540)年、西魏大统六年,吐谷浑的国际形势和可汗慕容夸吕的外交策略随着高欢与柔然之间关系的改善而发生了重大变化。吐谷浑与柔然没有利益冲突,早先两国一直有良好的往来,西魏鞭长莫及的凉州就是他们的通道,柔然曾多次借助吐谷浑取得与南朝的联系就是明证。但大统初年,柔然与西魏联姻通和,遂断绝了与东魏的外事,由此在吐谷浑与东魏之间形成了西魏和柔然组成的巨大屏障。而阿那环与高欢媾和后,东魏、吐谷浑利用柔然作为中介而相互联系的门户打开,他们很快便开始了友好的互访。

 

兴和二年,慕容夸吕听说柔然在此年中已先后派了龙无驹、游大力、折豆浑十升3次出访东魏,与高欢握手言和,这位可汗敏锐地判断出国际形势已发生了变化。他立刻派遣使人去了柔然汗庭,终于在当年底随同这年柔然的第4次出访东魏的使节团一道造访了邺城。高欢得知后也十分高兴,便向吐谷浑使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向慕容夸吕转达自己的意思,希望吐谷浑奉东魏为正统,常来朝贡,并与高欢联合对付宇文泰。因为有着共同的敌人,高欢与慕容夸吕一拍即合,东魏、柔然、吐谷浑的“西魏包围网”迅速形成。

 

虽然中间的大国柔然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没有直接对西魏发动大的攻势,可两头的东魏和吐谷浑势力却又呼应起来。西魏大统七(541)年、东魏兴和三年,宕昌王梁仚定公然反叛西魏,而临洮(今甘肃岷县)的羌人头领傍乞铁匆也聚集了同类数千家屯聚渠林川,渭州百姓郑五丑也煽动当地羌民反叛,于州境内依险要之所设立城栅10余处,此中显然有吐谷浑指使的成分。宇文泰遂命独孤信率侯莫陈琼、豆卢宁、梁椿、宇文虬等诸将讨伐。不料还没等独孤信赶到,梁仚定就被部下杀死,但其子弟收拾余众守城,仍不肯降。独孤信佯攻万年、三交口,而暗趋稠松岭,宕昌军大惊散走。魏军径至其都城,宕昌遂降。宇文泰便扶植梁仚定之弟梁弥定为新的宕昌王,试图将宕昌从吐谷浑的掌握下剥离出来。

 

宇文泰对宕昌问题的处理是正确的,此后梁弥定向西魏款诚朝献,直至9年后该小国才又生变乱。但是,大统七年的羌乱仍有后遗症,梁仚定虽平,而傍乞铁匆、郑五丑犹在,他们依旧威胁着宇文泰的西南边境。

 

东魏兴和四(542)年、西魏大统八年,吐谷浑遣赵吐骨真假道柔然出使东魏。是年九月,高欢出兵围攻西魏河东要塞玉壁(今山西稷山)。与之相应,吐谷浑则出兵攻打西魏鄯州湟河郡(今青海化隆)。西魏湟河郡守柳桧早在大统四年便开始镇守鄯州一带,对这些地方状况熟悉。吐谷浑进犯以后,柳桧便利用各种战术予以坚决抵抗,竟然凭借不多的兵力击退了慕容夸吕的入侵。

 

(四)东魏与吐谷浑和亲后的效用

 

之后的两年,慕容夸吕又两度遣赵吐骨真与高欢联系。东魏武定三(545)年、西魏大统十一年二月,夸吕向东魏静帝献上自己的从妹,静帝纳之为容华嫔,这尚在高欢娶阿那环之女之前。高欢便遣员外散骑常侍傅灵回访吐谷浑,夸吕于是向东魏表达了希望迎娶公主的意愿。高欢随即答应了吐谷浑的要求,以魏济南王元匡的孙女广乐公主下嫁夸吕,从而也实现了东魏与吐谷浑之间的双重和亲。东魏和吐谷浑的和亲与之前西魏、柔然之间、东魏、柔然之间的和亲有共同点,即都是双向的,但是其力度显然比不上柔然。原因便是吐谷浑的国力和柔然相差悬殊,东魏对它的重视程度也明显不及柔然。尽管如此,双方出于共同利益的考虑,还是成了当时最可靠的战友。

 

武定三年紧后,吐谷浑没有直接对西魏发动大规模的攻势,而是采用了借助于自己对陇右割据势力的影响力来牵制西魏。

 

早先瓜州刺史元荣已死,州中望族希望元荣的儿子元康袭职,可元荣的女婿刘彦(或作邓彦)杀死了元康自立为刺史。其时凉州道路未通,宇文泰难以干预,便顺水推舟委任刘彦接任瓜州。可是,刘彦继任后不但屡次拒绝宇文泰征召入京的旨令,还南通吐谷浑,图谋反叛。于是,宇文泰便于大统十一至十二(546)年间遣给事黄门侍郎申徽为河西大使,密图消灭刘彦。申徽到了瓜州后,与当地豪右令狐整等合谋,定计捉拿了刘彦,任命成庆为刺史,暂时控制住了瓜州。

 

但不久之后,同为割据势力的凉州刺史宇文仲和拒绝宇文泰新任命的刺史史宁入部,掀起反旗。瓜州城民张保便杀死刺史成庆响应宇文仲和,晋昌郡(今甘肃瓜州东南)人吕兴也杀死郡守郭肆与张保成犄角之势。这个宇文仲和是北魏名将宇文福的孙子,和宇文泰不是一支,而且他的兄弟或从兄弟宇文仲鸾此时正在东魏侍奉高氏父子,所以也与东魏盟友吐谷浑长期保持着同盟关系。因此,这些州郡势力背后都倚靠着吐谷浑的接应。宇文泰命独孤信率于谨、史宁、怡峰、侯植、王子直等诸多将领讨平凉州,强迁原属宇文仲和的6千余户百姓徙入关中。而同时令狐整也用计杀死吕兴,平定了瓜州、晋昌,并与州民拥戴“波斯使主”即西魏派遣出使萨珊波斯的正使张道义暂行瓜州事。其后宇文泰命申徽为瓜州刺史,而令狐整又携乡亲部曲2千余人入朝从军。失败的张保则逃奔吐谷浑,不知下落。至此,西魏终于在建国后的第12年平定了凉、瓜、沙诸州,把疆域重新扩展到敦煌。

 

宇文泰控制凉、瓜等州对吐谷浑有着巨大的负面影响。原本可以方便通过的凉州道路如今陷入敌国之手,吐谷浑与柔然的交往开始变得困难起来。这也大大拉长了边境线,加剧了吐谷浑与西魏的矛盾。史宁出任凉州刺史以后,便一直设法阻挠吐谷浑使团的通过,甚至准备捉拿使者。但是,慕容夸吕为了维持国家的外交空间,之后仍然努力与柔然、东魏高欢取得联系。所以,《魏书》卷101《吐谷浑传》仍称“此后朝贡不绝”。

 

(五)小结

 

宇文仲和之乱的次年即东魏武定五(547)年、西魏大统十三年正月,高欢薨于晋阳。在之后的侯景之乱中,中原再度陷入混战。是年十月,行台慕容绍宗命《魏书》作者魏收所作《讨梁檄文》中称:“吐谷浑深执忠孝,胶漆不渝,万里仰德,奏款属路,并申以婚好,行李如归。蠕蠕境斜界黄河,望通豳、夏,飞雪千里,层冰河积。北风转劲,实筋角之时;冱寒方猛,正毡裘之利。吐谷浑疾彼凶逆,强兵岁举,倾河及鄯,尘通陇峡。驱龙池之种,藉常胜之气,二方候隙,企其移踵。加以独孤如愿拥众秦中,治兵劫胁。黑獭北备西拟,内营腹心,救首救尾,疲于奔命。岂暇称兵东指,出师函谷。”这段话的着眼点在于描绘出宇文泰强敌环伺,不敢趁东魏南讨萧梁而东出函谷,让萧梁放弃与西魏夹击东魏的幻想。其中自然有夸张的部分,比如夸大了独孤信与宇文泰的矛盾,但其国际环境部分也确实和当时的形势相差不大。

 

自兴和二年以后,西魏三面受敌,除了北面的柔然尚考虑到东西平衡而没有加兵之外,其余两边一直是屡生兵患,战事不休。宇文泰不得不在与高欢胶着的同时,分出大量人力物力来防备可能来自北和西两个方向的入侵。而魏收先后用两段文字描绘了吐谷浑与东魏良好的外交关系和吐谷浑与西魏的连年冲突,甚至比对当时第一大国柔然的描述还多,这表明东魏方面也很清楚吐谷浑在“西魏包围网”中采取的积极态度更甚于柔然,这在当时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就高欢和慕容夸吕建立军事同盟的过程来看,这只能算是东魏与柔然联合的副产品。不过,我们必须承认,吐谷浑虽然在国力和军力上远不及柔然,但是该国和西魏存在固有的矛盾而因此与东魏有共同的利益,更不存在维持东西平衡的战略意图,吐谷浑及其仆从宕昌等羌人部族对河、鄯、洮、渭、岷、凉、瓜、沙各州几乎不间断的攻略和骚扰显然耗费了西魏相当可观的精力,大大延缓了西魏对陇右恢复统治的进程。更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东、西魏因为侯景反叛激战的同时,吐谷浑和柔然一样确确实实地进攻了西魏,试图牵制宇文泰的行动。当时吐谷浑曾进攻鄯州西平郡(今青海西宁),宇文泰命王子直兼尚书兵部郎中率军安定陇右,后于长宁川大破吐谷浑军。

 

因此,所谓高欢对“吐谷浑……咸所招纳,获其力用”实在不虚。与兴和二年以后便被敌国包围的宇文泰相比,高欢的外交手段的确高明得多。

 

四、对高车国的利用

 

(一)高车国概说

 

高车国是北魏太和十一(487)年、柔然太平三年副伏罗等12部从柔然汗国分出的高车种落于今新疆准噶尔盆地联合建立的政权,建立者是阿伏至罗和他的从弟穷奇,两人最初各统10余万落,故又以开国之君名之为“阿伏至罗国”或“阿至罗国”。高车从建国起便一直与柔然激战,此后的半个多世纪中双方都有数位君主的死与相互间的战争有关。太和中,高车又南下控制西域的高昌(今新疆吐鲁番)、焉耆(今新疆焉耆)、鄯善等国。北魏则相应地北伐柔然,西收伊吾(今新疆哈密)。随后,阿伏至罗居北,穷奇居南,形成二元政体。

 

但不久中亚的嚈哒东入塔里木盆地,攻取焉耆,杀死穷奇;吐谷浑也进入鄯善;高昌发生政变,形成亲魏政权。于是,高车国南部民众部分被嚈哒虏走,部分投靠柔然,另一些则归顺北魏。于是,北魏派宣威将军孟威招纳亡散,将他们安顿在高平镇(今宁夏南部,后改原州)外,这样就在高车国领外形成了一个阿至罗人集中活动的区域。

 

至北魏正光二(521)年,高车国主伊匐趁柔然内乱之机东破其国,逼使可汗婆罗门南投凉州。此时高车夺取柔然汗庭匈奴故地,大漠南北在名义上皆归其国,伊匐遂将治所东移至伊吾东北的金山山麓东南缘(今蒙古戈壁阿尔泰),正光三(522)年又获北魏册封为镇西将军、西海郡开国公、高车王,高车国至此达于鼎盛。

 

约孝昌二(526)年,得到北魏扶持并趁六镇之乱掠得大量财货的柔然可汗阿那环势力复振,又西败伊匐收复失地,将高车国本体赶回金山以西。随即,伊匐之弟越居杀死伊匐自立,与柔然维持东西对峙的局面。高欢掌权之初,正是越居在位之时。

 

(二)高欢对高车国最初的招纳

 

永熙二(533)年三月,高车国主越居遣使洛阳,至此因为正光以来北魏兵乱而断绝的与高车国的外交关系终于恢复。当时号称有“阿至罗十万户内附”,这显然是对高车国与北魏恢复邦交的夸大之词。以当时情况论,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多的高车人内附入境。不过,以此为契机,北魏孝武帝又以高欢为大行台,可对前来附款的“阿至罗虏”“随机裁处”。《北齐书》将高车国来朝的原因说成是高欢“遣使招纳”,其时高欢掌权已近一年,或有可能,但具体细节不明。高欢获准接待高车人后,便名正言顺地开始收买人心,他经常赐予枭酋们米粮布帛,耗费了朝廷大量的财物。该做法引起了朝中议官们的不满,但高欢依然我行我素,始终对高车国人进行着笼络。高车酋帅吐陈等人因此对高欢颇有好感,日后帮了他很大的忙。

 

永熙三(534)年下半年,孝武帝与高欢决裂后避入关中,也对高车国的力量进行了争取,他不希望高车成为高欢的仆从走狗。闰十二月十五日,孝武帝在逍遥园宴请阿至罗人。原本这说不定也有些效用,但当日晚孝武帝便被宇文泰鸩杀,与高欢争夺高车国势力一事遂告中断。

 

(三)高车国的效用

 

东魏天平三(536)年、西魏大统二年正月,高欢率厍狄干等精骑万人奇袭西魏夏州,一举陷城,擒其刺史斛拔弥俄突,留都督张琼镇守,迁其部落5千户归还。夏州西邻的灵州刺史曹泥早先就心向高欢,后被宇文泰率军围攻,被迫归降西魏。如今高欢兵马已至门前,曹泥便与女婿凉州刺史刘丰生顺势叛投东魏。宇文泰亲率大军围城,取河水灌之,城内“不没者四尺”。在此危急关头,高欢命阿至罗发兵3万“径度灵州,绕出西军后”。高车军捕获西魏军马50匹,宇文泰担心高车大举来犯,只好暂时退兵。曹泥、刘丰生等便顺利东归。

 

是年二月,高欢又指使阿至罗人进于西魏秦州,威逼刺史建忠王万俟普拨、太宰万俟受洛干父子投降,高欢发兵响应。六月,普拨父子及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300余人拥部来降。

 

天平三年这两次战斗是高车国与高欢配合最好的行动,故而《北齐书》称“救曹泥,取万俟受洛干,大收其用”,此言不虚。但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解释:出动的高车兵马从何而来?出动数量多少?这些高车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不少学者认为,天平三年积极参与东、西魏混战的阿至罗骑兵来自于以副伏罗部为首的高车国,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们进一步认为这些骑兵出自西域北部即准噶尔盆地的高车国本体,这就很成问题了。如前所述,当时高车国本体的东界在金山山麓东南端以西,柔然阿那环击败伊匐之后高车本部最东不会超过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一带。金山东南缘距灵州直线近900公里,合当时的一千八九百里,纵使对于飞驿来说也是将近10天的路程,如果是需要保持体力的骑兵则更需13天左右。也就是说,如果高欢在曹泥被困后立刻要求其出动,所费时日绝对要20余日,这对于当时紧急的状况来说根本不可想象。同时,从金山东南缘直奔灵州的路线显然都在高车敌国柔然的势力范围之内,而且柔然早在去年已和西魏和亲同盟,经此行军无异于自寻死路。因此,救援曹泥的高车骑兵必定不是来自高车本部。

 

那么这些高车骑兵会不会就在高欢身边呢?我觉得可能性也很低。如果高欢身边有这样一支高车骑兵可用,那他一定会经常将这支生力军投入到与西魏的争衡当中;但我们仅能在天平三年看到他们的行踪,此距高欢招纳阿至罗已有一两年,而之后也不知所踪。

 

我认为这支天平三年出现的阿至罗骑兵实际出自高车国的东部分国——高平镇即原州附近,盖为高平川(今宁夏清水河)流域,正是公元6世纪初孟威负责安定的那部分。此地正介于灵州、秦州之间,北距灵州、南距秦州直线都是约200公里,这对于骑兵奔袭来说只肖3日,而且原州正在灵州后方,与高欢使其“救曹泥,取万俟受洛干”的情势相当吻合。这支高车分国内的骑兵才是协助高欢的真正力量。当然,他们也和高车国本体有着密切的联系,在相当程度上受本国控制,不过其自主性也应当引起人们的重视。

 

这支高车骑兵究竟有多少呢?按照《北齐书》的说法足有“三万”,但我认为这是夸大之词。天平三年这所谓“三万”高车骑兵从背后袭击了包围灵州的宇文泰大军,迫使其撤围。如此看来,造成的声势确实不小。但他们所收的战绩却只有“获马五十匹”,这样的成果实在微不足道,而且之后再也没有这支高车骑兵给宇文泰带来多大麻烦的记载了。由此,天平三年及以后,原州附近的高车骑兵决不会有“三万”,应当少得多。事实上,孟威招纳所得的阿至罗人本身也不算很多,否则以高平镇附近的这些牧地是明显不够分配的。而早在贺拔岳时期,高平就是关陇集团的重要据点。宇文泰对贺拔岳分析关西形势时说:“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之士三千余人;及灵州刺史曹泥,并恃其僻远,常怀异望;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户口富实,未奉朝风”,也没有提到高平镇侧近存在强大的高车国势力。所以,当地留存的高车国力量并不强,天平三年不过虚张声势而已,宇文泰之所以被其慑退,实为此前忽视了它的存在即“轻敌”所致。尔后,宇文泰加强了原州的戒备,便不再见到高车国势力的骚扰了。

 

(四)高车国的最期

 

天平三年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高车国帮助高欢与西魏周旋的迹象了,这一方面与高平镇外的高车国人力量本来就不强有关,另一方面也与高车国本身发生的内忧外患有关。就在天平中,柔然可汗阿那环再发兵大败高车国主越居。越居兵败后国内就发生了兵变,约10年前被越居杀害的前国主伊匐之子比适杀死越居后自立。这种从兵败到内乱的困变在高车国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几乎成了定律,或许与高车人的风俗和思维模式有关。

 

困变发生后,原在高平镇外的高车国人可能有两种结局:一是回国参加内讧,争权夺位去了;二是因高车国力量衰退与本部失去联系,随后被强大的柔然征服奴役。考虑到当时西魏正与柔然打得火热,要截断高平镇外之地与远在伊吾以西的高车国的联系较为容易,第二种可能性较大。

 

前高车国主越居本与高欢相合,而比适杀死越居后,这位高车国的新君主并没有保持与高欢的合作关系。所以,不但高平镇外的别部失去了作用,就连尚有一定力量的高车本部也没有继续如《北齐书》夸大的那样为高欢“效用”。

 

4年后的东魏兴和二(540)年、西魏大统六年,新君主比适又被柔然击溃。不过这次高车国内没有发生新君杀死旧君自立的事件,因为高车国至此彻底覆灭了,当然覆灭的原因中肯定也还有内部争斗的成分。高欢闻讯,便派东夏州(今陕西延安)刺史斛律羌举先后间道出访高车,“宣扬威德”。其目的不再是联络高车国夹击西魏或柔然,而是招纳那些即将离散的高车12部人民东归大魏,试图收服他们为自己北边所用。

 

斛律羌举是成功的,是年十二月便有消息称“阿至罗别部遣使请降”。高欢意欲招抚,遂亲帅众出武州(今山西繁峙西)塞迎之。此武州塞就是当时东魏的最北防线,以北为不设防区域,或可认为即与柔然之边境,后武定元(543)年高欢加修的长城也就在这段城塞基础上所为。但高欢出塞后并没有找到那批高车国降人,于是大猎而还。

 

次兴和三(541)年二月,“阿至罗出吐拔那浑大率部来降”。这可能就是去年十二月相约来会的“阿至罗别部”,他们可能是因为途中受到了柔然的阻截所以延误了2个月。至四月,前高车国主越居之子去宾也率部来降。越居和高欢曾保持相当友好的关系,故而其子去宾国破后不远4000里来奔。高欢为进一步笼络高车国余众,以收其兵而备用,便启奏东魏孝静帝,以副伏罗去宾为安北将军、肆州刺史,加封高车王,“招慰夷虏”,并表穆子琳为去宾的长史加以辅佐。肆州即为晋阳北方门户重镇,去宾又称“安北将军”,足见高欢欲以高车国余众北备柔然和库莫奚。

 

此时东魏与柔然的关系刚有转机,还没有确立同盟关系,所以高欢仍利用高车国人与柔然周旋。但封去宾为高车王之后仅一两个月,高欢便亲送兰陵公主出塞与柔然和亲,次年又为幼子高湛娶阿那环孙女叱地连,东魏与柔然关系日益紧密,隔阂慢慢消除。在这种情况下,去宾等高车国余众的作用大幅减弱,甚至可能成为东魏与柔然建立同盟对付西魏的绊脚石。凑巧的是,去宾不久便病死了,东魏的“高车王”旋即撤除,至于去宾的神秘病死也永远成为了一个不解的疑团。

 

之后,直到高欢去世前再没有高车国余众的消息。而侯景叛变,天下大乱之时,金山附近有高车国余部达5万落准备趁柔然主力南下侵略西魏而发兵攻打柔然,结果被新崛起的突厥击并。高车国的历史彻底终结,有趣的是竟与高欢的死发生在同一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