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钱境外流通浅薄研究之二----------谈宋钱在西夏的流通
浩楠 撰
上次本人发表了宋钱在辽朝流通的一篇文章，反响还不错，所以决定继续写下去，这次带给大家的是宋钱在西夏流通的情况。
一西夏货币的发展
党项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在南北朝时期就与中原政权发生来往，自唐朝开始由于外部压力的增大陆续迁入内地，不过并没有立即改变他们的生产生活状况，生产普遍以畜牧业为主，而且商品经济不发达，长期存在的是以物易物，物物交换。如唐人记载唐朝商人“远近商贾赍杂缯诸货，入其部落，贸其牛马。”（1）代宗大历五年二月的诏令说“通商之法，自古明规。但使处流行，自然不烦馈运。委边镇宜切抬引商旅，当使如归，除禁断兴器外，任以他物于部落往来贸易。”（2），仍然表现的是这种物物交换的贸易方式。在周边民族的影响和自身生产力发展的带动下，党项民族的商品经济也逐渐发展起来。不过由于西夏的典籍被蒙古破坏很多，党项民族有不重视修史的传统以及国亡后没有立志于搜集本国典籍的遗民群体等原因。（3）西夏的很多记载依赖于辽 宋 金三朝的汉文典籍。虽然近一二十年大批的黑水城以及其他西夏文献被公布和整理，（4）但是使用上仍然有一些问题。只能作大概的估计。西夏建国发行钱币和使用他国钱币后，自身仍然存在物物交换的现象。如《西夏文天盛廿二年（公元1170年）卖地文契》中，黑水城一名妇女将自己拥有的22亩土地出卖“价凿全二骆驼，一双峰（骆驼），一御体（代步骆驼）等四”说明价格为四匹骆驼。（5）有的学者从研究西夏文字典《文海》中存在“比物交换”“本物交换”等词语，认为显然是交换市场货币短缺的反映。（6），不过文物和字典都有一些问题，比如文物，考古所揭示的永远只是历史长河劫后余存的局部，不涉及全局，它残存 沉默 冰冷。一次考古的发掘，可能向历史真相接近一大步，但是也可能更偏离历史真相。说明西夏存在物物交换现象是合理的，但是用这个说明西夏全国如何如何显然有失偏颇。再如字典辞书不能准确地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真实的情况，譬如现代汉语词典有“航空母舰”这个词条，但是现实中中国没有航空母舰。也有“战列舰”这个词条，但是这种装备已经完全退出历史舞台。所以是用很大局限性的。
西夏在开国皇帝元昊时期就铸造了汉文的“天授通宝”钱，已经为考古发现所证实，即然能够铸造钱币，说明当时一定有专门的机构负责管理或者由别的什么部门来兼管。但是在周边政权的记载中，这一时间被大大推迟。宋人记载，在宋绍兴二十八年（公元1158年；西夏天盛十年），西夏“始立通济监铸钱。”（7）清人吴广成说明到“自茶山铁冶入于中国（宋朝），国中乏铁，常以青白盐易陕西大铁钱为用。及金人据关右，置兰州等处榷场，若以中国钱贸易，价辄倍增，商人苦之。仁孝乃立通济监，命监察御史梁惟忠掌之，铸天盛永宝钱，与金正隆元宝并用。金主禁之。仁孝再表请，乃许通行。”（8），此条不见于当今流传的宋代典籍，当另有所本，不过《西夏书事》引史，编撰多不严谨，且多不注引文出处为其大病。但是在文献缺乏的情况下，只能引用它了。此条说明从前的西夏虽然铸造的钱币，但是规模小不为周边政权注意。这次设立监铸钱，规模相对大一些，引起了周边的注意。
目前出土的西夏钱币有西夏文和汉文两种。（9）
其中西夏文钱币：福圣宝钱 大安宝钱 贞观宝钱 乾祐宝钱 天庆宝钱
汉文钱币：天授通宝 大安通宝 大德通宝 元德通宝 元德重宝 天盛元宝 乾祐元宝 天庆元宝 皇建元宝 光定元宝。
西夏还铸造过铁钱，已发现天盛 乾祐两种年号钱。
此外还有白银，上世纪80年代，甘肃武威发现了一批西夏银锭。（10）
二 宋钱在西夏的流通（11）
关于宋钱在西夏境内流通的直接记载很缺乏，这里只能根据宋朝的钱禁和贸易政策来窥见一瞥。
宋朝很早就注意到了铜钱流向外境，西北地区也很注意，早在建立不久的开宝三年，就发布了禁止铜钱从西部外流的禁令，“开宝三年诏曰：‘铜钱不得阑出蕃界及化外。’”（12）。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十一月，盐铁使王明上奏：“沿边岁运铜钱五千贯于灵州市马，七百里沙碛无邮传，冬夏少水，负担者甚以为劳。戎人（党项人）得铜钱，悉销铸为器，郡国岁铸钱不能充其用，望罢去。自今以布帛 茶及它物市马。”（13）太宗批准。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出每年因为贸易流入党项地区的铜钱很多，除了用做货币外，把铜钱熔化制作兵器等器械也是用途之一。
宋朝与西夏第一阶段战争结束后，宋朝的货币运行环境发生了变化，与西夏交界的陕西五路地区变成了铁钱区。（14），庆历以后，铁钱越来越多。铜钱越来越少。似乎对于西夏减少了铜钱外流的威胁，但是另一方面，宋朝与西夏实现和平关系后，双方边境建立了交易市场，大的称“榷场”，小的称“和市”，此外还存在形形色色的走私，甚至边境的官员 属户 士兵都参与进去。（15）在这种情况下，宋朝对于防止铜钱外流向西夏，仍然作出种种努力。
庆历不久的嘉祐年间，宋朝政府出台趾在防止铜钱外流的《嘉祐编敕》，具体内容是“一将铜钱出中国界者，河北 陕西 河东不满一百文杖一百，一百文徒一年，没一百文加一等，至徒三年，决讫刺配远恶州军牢城；一贯以上为首者处死，从者决讫刺配远恶州军牢城。”（16），其中陕西和河东部分地区是专门针对西夏的。
仁宗嘉祐年间，又出现了用铜钱买马的情况，宋政府严厉禁止“嘉祐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宰臣韩琦言：‘秦州之永宁寨元以抄市券马之处，昨修古渭寨，绝在永宁之西，而蕃汉多互市其间，因置马场，凡岁用缗钱十余万，苟然流入虏中，实耗国用，请复置场于永宁，而置古渭城买马。’从之。”（17），因为将券马改成马场买马，造成了铜钱外流，为了防止继续外流，恢复了旧制。我们也可以看宋朝禁令执行时紧时松之一斑。
哲宗元祐三年六月十三日诏令：“河 岷 兰州沿边今后蕃客入汉贩卖回日，许所经城寨搜检，不得带钱入蕃，若在汉界，从其便。”（18），仍然是禁止铜钱外流，主要防止对象是入宋朝境内经商的西夏商人。
总体看来，宋朝对于铜钱外流的关注，西夏不如辽朝严重。
金朝占领宋朝北方地区后，与西夏继续进行贸易往来，在沿边设立榷场，同时废除铁钱，行用宋旧钱，铜钱继续流向西夏。今西夏出土钱币，南宋钱与金朝钱并见。（19）
三考古挖掘显示的宋钱在西夏流通情况（20）
建国以来，边疆考古的收获很大，在原西夏地区陆续出土了一些窖藏 罐藏铜钱，已经有学者（杜建录）专门进行了整理，给本人的研究带来很大的方便。
（一）宁夏地区
1965年在石嘴山庙台乡出土一批西夏铜钱，无一枚西夏货币，主要为北宋钱。
1972年在银川西夏陵区，出土铜钱一批，西夏货币一枚，多为北宋钱。
1975年在银川西夏陵区，出土铜钱一批，有天盛 光定年号钱，总共150斤，北宋钱占50%
1979年在平罗县大风沟，出土铜钱33公斤，8599枚，西夏钱占1.42%，北宋钱占84.89%。
1980年在石嘴山榆树台，出土铜钱23公斤，5415枚，有西夏大安年号钱，占0.89%，北宋钱占87.24%。
1981年在灵武市，出土铜钱150公斤，有西夏天盛 光定年号钱，北宋钱占80%。
1984年在银川市滚钟口，出土铜钱125公斤，29506枚，西夏年号钱有天盛 乾祐 天庆 皇建 光定 大安，占1.48%，北宋钱占84.58%。
1985年在盐池萌城，出土铜钱100公斤，西夏年号钱数种，北宋钱38种。
1988年在中宁县出土铜钱100公斤，西夏年号钱有天盛 皇建 光定 天庆等。北宋钱20余种。
1984-1986年在灵武陆续出土铜钱523枚，有西夏“天盛元宝”4枚，宋钱占85%以上。
1988年在贺兰山小耶和沟，出土铜钱2558枚，有西夏“光定元宝”，北宋钱1864枚。
1989年在贺兰山小水沟，出土一批铜钱，有西夏“天盛通宝”。主要为宋钱。
2000年在西夏三号陵西碑亭，出土唐宋钱币17枚，含13个品种，无一枚西夏货币。（21）
（二）甘肃地区
1805年在武威发现贮钱小瓶，发现有元德 天盛 天庆钱。
1827年在武威城关发现铜钱，西夏年号钱有元德 天盛等六品。还有唐朝 辽朝 宋朝钱币。
1955年在永昌河西堡，出土铜钱4521枚，西夏年号钱天盛6枚，皇建1枚。
1958年在兰州市城关，出土一批铜钱，西夏年号钱天盛1枚，皇建1枚。
1979年在武威城关，出土一批铜钱，西夏年号钱有天盛钱，主要为北宋钱。
1984年在武威城关，出土铜钱500枚左右，有西夏年号钱天盛1枚，光定1枚。
1986年在大坝场出土铜钱200斤，有西夏年号钱西夏文天庆，汉文天盛 皇建 光定钱。
（三）内蒙古地区
1958年在临河高油房出土一批钱币，有西夏乾祐铁钱，北宋钱很多。
1979年在鄂托克旗二道川出土铜钱65斤，有西夏年号钱数品，97%为北宋钱。
1981年在包头沙尔沁出土200斤铁钱，有西夏两种年号的铁钱，还有宣和钱百余枚。
1987年在乌审旗出土几十万枚铜钱，北宋钱占81%。
（四）陕西地区
1985年在定边县出土铜钱42公斤，北宋钱最多。西夏钱有天盛 皇建 光定等品。
四由西夏使用宋钱引发的思考
我们研究宋钱在周边的流通，除了找出他们的共性外，还要找出他们的不同点。
（一）西夏使用宋钱并铸造货币，民族性很强
我们把西夏铸造的货币，特别是西夏文的货币，与辽 金等王朝对比十分鲜明，辽朝虽然有契丹文的货币，但是发行量相对辽朝汉文钱都是小的，而且有浓厚的纪念意义。而金朝从来没有发行过女真文的钱币。西夏则不然，除了把西夏文钱币作为法定货币外，而且连续发行了几品。显示出鲜明的民族性。与钱币相比的是语言，从对比的研究看，西夏文的使用很普及，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而对照辽 金特色非常鲜明。辽代虽然也使用契丹文，但是主要是墓志。金代的女真文在墓志中都很少见。
（二）西夏经济对周边有很强的依赖性
与辽金等占据了一些农业区而发展农业不同，西夏的国内经济十分贫乏，十分需要与中原政权的贸易。宋朝司马光就说过“西夏所居氐羌旧壤所产不过羊马毡毯，其国中用之不尽。其势必退其余于他国贸易。其三面皆敌人，鬻之不售，惟中国者羊马毡毯之所输而茶才彩百货所以自来也。故其人如婴儿而中国哺乳之。”（22）形容非常恰当。而有人更深层次分析“唐天宝以后，河西陇右没于吐蕃，大中虽复河湟，而名存实亡；流传五代，以及于宋，而河陇为西夏所居，元昊倔强构逆，兵势甚锐，竭天下之力，不能稍挫其锋；然至绝其岁赐 互市，则不免衣皮食酪，几不能为国，是以亟亟屈服。盖河西之地，自唐中叶以后，一沦异域，顿化为犬荒沙漠之区，无复昔之殷富繁华矣……虽骁悍如元昊，所有土地过于五凉，然不过与诸蕃部落，杂处于旱海不毛之地，兵革之犀利，财货之殷富，俱不能如曩时，是以北事辽，南事宋，仅足以自存。”（23），其对西夏经济的脆弱性和依赖性分析鞭辟入里。钱币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即使到了金朝，西夏与金朝交换的仍然是生活物资，引起金世宗的不满，说“夏国以珠玉易我丝帛，是以无用易我有用也。”（24），仍然如此。西夏经济的依赖性，始终阻挠着西夏自立的政策，虽然对周边政权都有取胜的战绩，但是最后依然不得不乞和以求贸易。
（1）[宋]王溥《唐会要》卷九八
（2）[宋]宋敏求《唐大诏令集》卷一三零《平党项德音》
（3）李华瑞《元人不修西夏史刍议》，见《宋史论集》
（4）近年整理的西夏文献有：大型西夏文类书《圣立义海》15卷；西夏文字典《文海》；西夏仁宗时期的王朝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20卷；番汉双解词语集《番汉合时掌中珠》；常用字书《三才杂字》；以及类似汉文《千字文》的《新集碎金置掌文》等。
（5）黄振华《西夏天盛廿二年卖地文契考释》，《西夏史论文集》页315
（6）白滨《从西夏文字典文海看西夏社会》，《西夏史论文集》页174，在白先生与李锡厚先生合著的《辽金西夏史》中再次阐明这一观点，见该书页564
（7）《宋史》卷四八六《夏国传》
（8）[清]吴广成《西夏书事》卷三六
（9）此处参考了漆侠 乔幼梅《辽夏金经济史》和宋德金 史金波《中国风俗通史》的《辽金西夏卷》
（10）黎大祥《甘肃武威发现一批西夏通用银锭》，《中国钱币》1991年第4期
（11）本段主要参考汪圣铎《两宋货币史》，漆侠 乔幼梅《辽夏金经济史》以及陈旭《宋夏之间的走私贸易》，《中国史研究》2005年第一期
（12）《宋史》卷一八五《食货志》
（13）[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四
（14）参见汪圣铎《两宋货币史》第三编第三章第一节《陕西钱法的剧变》
（15）参见陈旭《宋夏之间的走私贸易》，《中国史研究》2005年第一期
（16）[宋]张方平《乐全集》卷二六《论钱禁铜法事》
（17）[清]徐松辑《宋会要辑稿》（以下简称《宋会要》）食货六七之一
（18）《宋会要》刑法二之三七
（19）关于金朝和西夏之间的榷场，可参考《金史》卷五零《食货志》
（20）本段主要参考杜建录《西夏经济史》的附表以及汪圣铎《两宋货币史》
（21）《光明日报》2000年8月25日《西夏陵三号陵西碑亭遗址发掘收获颇丰》
（22）《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六五
（23）[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二二
（24）《金史》卷一三四《西夏传》
参考文献：《辽史》《宋史》《金史》
书目：《宋史论集》《宋夏关系史》《辽夏金经济史》《西夏经济史》《辽金西夏史》《两宋货币史》《中国风俗通史 辽金西夏卷》
论文：《宋夏之间的走私贸易》，《中国史研究》2005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