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盗来的降临神话

——《日本书纪》神武东征故事的新史料批判

 

古贺达也

 

 

我在拙作《盗来的降临神话——〈古事记〉神武东征故事的新史料批判》[1]一文中发表了九州王朝天孙降临神话被盗用入《古事记》神武东征故事的观点,而有幸能获得赞成与否定两种论调的意见和批判。作为一名研究者,这正是值得我喜悦的事情。也是为了回应那些意见,我将像前文以《古事记》为研究对象那样,在本文中针对《日本书纪》《神武纪》展开史料批判,试图对有关天孙降临故事被盗用的课题再作进一步的论述。

 

一、神武的称呼

 

前文中我论证的重点是,《神武记》中神武以三个称呼被记述着。一是“神倭伊波礼毘古命(いはれひこ)”,另一个是“天神御子(みこ)”,还有“天皇(即神倭伊波礼毘古天皇)”。这三个称呼在《神武记》中混用,但如果关注其中“天神御子”的话,即那个只在从熊野纵贯纪伊半岛至突入大和盆地期间而被使用着的称呼,就会发现该“天神御子”故事部分是从天孙降临神话(恐怕就是天津日子番能迩迩艺[あまつ ひこ ほのにきぎ]命的糸岛、肥前侵略故事)中盗用来的。

 

然则,《日本书纪》《神武纪》中神武的称呼又如何呢?《纪》基本上在全篇中通行一致的称呼,始终采用着“天皇”的称号,然而也有少量使用其它诸如“天神子(あまつ かみ みこ)”、“天孙(あめみま)”、“天压神(あめおすかみ)”等称谓的例子。其引文如下:

 

1、对曰:“臣是国神,名曰珍彦。钓鱼于曲浦,闻天神子来,故即奉迎。”

 

2、时长髓彦闻之曰:“夫天神子等所以来者,必将夺我国!”

 

3、时武瓮雷神登谓高仓曰:“予剑号曰师灵。今当置汝库里,宜取而献之天孙。”

 

4、弟猾即诣至。因拜军门而告之曰:“臣兄兄猾之为逆状也,闻天孙且到,即起兵将袭。”

 

5、时乌到其营而鸣之曰:“天神之子召汝。”

 

6、兄矶城忿之曰:“闻天压神至而吾为慨愤时,奈何乌鸟若此恶鸣耶?”乃弯弓射之。

 

7、乌即避去。次到弟矶城宅而鸣之曰:“天神之子召汝。”

 

8、时弟矶城惵然改容曰:“臣闻天压神至,旦夕畏惧。”

 

9、吾兄兄矶城闻天神子来,则聚八十枭帅,具兵甲,将与决战。

 

10、故,吾以饶速日命为君而奉焉。夫天神之子,岂有两种乎?奈何更称天神子以夺人地乎?

 

11、天皇曰:“天神子亦多耳。汝所为君,是实天神之子者,必有表物。可相示之!”

 

12、饶速日命本知天神殷勤唯天孙是与。

 

以上,“天神子”使用了七例(125791011)、“天孙”使用了三例(3412)、“天压神”有两例(68)。但是那些大部分是在对话中被使用的。再者,此外还有椎根津彦(しいねつひこ)将神武称呼为“我皇(わがきみ)”的一个例子,不过这可以视为“天皇”的变形,在此并没有列举出来。同时,饶速日命也像神武那样被长髓彦称呼为“天神子”。

 

二、“天神子”、“天孙”、“天压神”的验证

 

“天神子”、“天孙”的称呼在《神代纪》中频繁使用着,但在自神武以降的各天皇纪中除《神武纪》外,却再也没有曾指代具体某人物的例子了[2]。因此,使用这些称呼的部分也盗用自天孙降临神话的可能性似乎较高。正如前文也指出的那样,既非天照大神的孩子又非孙子,发生五代之后的神武也被称为“天神子”、“天孙”的状况原本就不怎么自然。

 

同时,从“天压神”这个称呼并没有呈现在《古事记》兄矶城、弟矶城故事中的情况来看,这个又被称作“天压神”的人物也是盗用自天孙降临故事的吗?这个神的名字没有在其它地方看到过,其究竟是怎样的神更情况不明。不过,鉴于天忍穗耳尊的“オシ”与“压”比较音近,这说不定是天忍穗耳尊的别名。“天压神”是从兄矶城那里开始同“天神子”一道被称呼的,如果这指的是天忍穗耳尊的话,也就是天照大神的孩子即“天神子”的意思,这样的理解也就恰到好处了。

 

其次要谈的是“天孙”的称呼。其分别在诸如武雷神(たけみかづち)、弟猾(おとうかし)、饶速日(にぎはやひ)命的发言中出现。首先,武瓮雷神是天孙降临时代的神,这些部分盗用自天孙降临神话的可能性也较高。因此,这里记载的事件也应该是在天孙降临神话中出现过的吧。

 

我已在前文中叙述了兄猾、弟猾(《古事记》中为兄宇迦斯、弟宇迦斯)的故事是在糸岛半岛(宇多川原、加布罗[かぶら])的故事。从这里也使用了“天孙”称呼的情况看,兄猾、弟猾的故事又一次应该被认为是盗用自天孙降临神话的。更进一步,鉴于《日本书纪》兄猾、弟猾故事在天香山屡次登场,该故事应该是把天国领域及其附近地区作为舞台的。这也支持了我把这个故事视为盗来品的假设。

 

正如前文中指出的那样,饶速日命是天孙降临时代的神。如上,在《神武纪》中所见到的三例以“天孙”称呼的史料都如其字面意思那样,不得不被认为是盗用自天孙降临神话的。

 

三、长髓彦的去向

 

比较《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的神武东征故事,《日本书纪》中对其作为初代天皇进行修饰的内容多了不少。譬如,“天压神”所登场的兄矶城、弟矶城故事就是一例,即能够考证出是从九州王朝系史料中盗用来的。同时,出于维护大义名分的目的而变更故事的情形也可被发现。这类例子就是长髓彦(《古事记》中作登美能那贺须根毘古[とみの ながすねひこ]或者登美毘古[とみひこ])的故事。

 

由于在与长髓彦的战斗中受了箭伤,神武的兄长五濑尊壮志未酬身先死,他被埋葬在纪国的灶山。长髓彦在《古事记》中最初是以登美能那贺须根毘古这个名字被介绍的,在此后的故事中则记作登美毘古,然而却没有神武讨伐登美毘古而获得胜利那样明确的记录。而《日本书纪》中则有“乃杀之”部分,表明为五濑命复仇的故事已经完成。哪则记载才是真实的呢?我想当然是《古事记》那一方吧。要说原因,如果神武等人真的取得了胜利的话,在《古事记》里是不可能不被记载下来的。而且,长髓彦(登美毘古)是铜铎文化圈中心地域诸王所拥有正规军的统领。神武兄弟从河内湾突入,在这个对手那儿吃了败仗。如果在长髓彦那里又获得了胜利,就不会附有神武及其子孙在大河盆地一隅的橿原蜇居数代之久的经过了[3],这说明铜铎从大和盆地消失是在神武时代之后的事。也就是说,神武没能战胜长髓彦(登美毘古)。根据该“长髓彦(登美毘古)的论证”,我们能够了解到大和很多神武得胜的故事颇有可能是从天孙降临神话中盗用来的。

 

现在我们来进一步考察关于长髓彦的问题。那就是,长髓彦本身是神武时代的人物,还是天孙降临时代的人物的命题。说起来,《古事记》用那贺须根毘古(ながすねひこ)和登美毘古这两个名字来标识他,因此就产生了“这两人不会是不同的人物吗”这样的疑问。恐怕其中某一方是天孙降临时代的反抗势力,而另一方则是神武东征时代的反抗势力吧。现在暂时还无法明确判断出来,不过似乎更有可能是那贺须根毘古在天孙降临时代,而登美毘古不就在神武东征时代了吗?譬如,没有经过多少修饰的《古事记》记载着使五濑命负箭伤的对手是登美毘古,此时神武的名称是神倭伊波礼毘古(かむやまと いわれひこ)命,尚不是天神御子。因此,这部分不是盗用自天孙降临神话的,我认为这是神武本身的传说部分。由此,在这里被记载下来的登美毘古其人也应该引起重视,这是神武东征时代铜铎文化圈的君王。另一方面,那贺须根毘古只在《古事记》中于河内湾突入最初以登美能那贺须根毘古之名出场过一次,这里特意取作为地名的登美能(とみの)为前缀,只是为了之后将其与登美毘古表为同一人物埋下伏笔。

 

那样的话,长髓彦就成了天孙降临时代的反抗势力,而“东日流外三郡”也因为其在东北地方的传说中有长髓彦登场的关系而受到关注。根据《东日流外三郡志》,长髓彦因为遭到日向地方的贼寇追赶而拿着稻穗一直逃到了津轻地方。这正是天孙降临时在筑紫被追击得逃跑的长髓彦,他与被《古事记》、《日本书纪》盗用入神武东征故事中的长髓彦是同一人物,这不就可以得到很好的整合了吗?

 

四、被删去的地名

 

和《古事记》相比,在《日本书纪》《神武纪》中为了夸饰神武的业绩,叙述了很多被盗用来作为补充的事件。另一方面,有些《古事记》中的地名却反过来被删去了,这样的例子散见于多处。比如,在前文中指出过的“诃夫罗前(かぶらさき)”便是一例。《古事记》载:“于宇陀者,有兄宇迦斯、弟宇迦斯二人。故神倭伊波礼毘古命先谴八咫鸟以问二人:‘今天神御子幸行,汝等愿仕奉乎?’夫兄宇迦斯者,以鸣镝待射返其使,其鸣镝所落之地谓诃夫罗前也。”《日本书纪》里就看不到关于这则地名传说的记载。现在这个诃夫罗前的地名并没有在大和的宇陀留存下来,然而从宇多川原向西行4公里的雷山川河口(前原市)却有名为加布罗(かぶら)的地方,过去一般认为那里是岬[4]以此判断,是《日本书纪》的编者裁减掉该地名故事的。

 

正如古田武彦先生在“南方(みなみかた)的论证”[5]中指出的那样,“南方”也被《日本书纪》裁减掉了。神武时代即弥生时代(中期末)大阪湾、河内湖的地形与南方(新大阪驿附近)逃脱的路线相符得很好,然而对于七至八世纪近畿天皇家的史官们来说,这个基于弥生时代地形的逃脱路线是无法被理解的。因此,《古事记》那样口头传承的文献中采用了这则记载,而到了《日本书纪》中它却被删剪掉了。

 

之前,“诃夫罗前”是因为在大和没有同名的地方而被剪切掉的,而“南方”则是因为与当时的地形无法对应起来而被判为不合理才被剪切掉的。与“南方”具有同样情况的还有“吉野河的河尻”。《古事记》中神武是从熊野纵贯纪伊半岛的,其最初的切入点即被认为是“吉野河的河尻”。可是如果穿越山岭的话,首先到达的是吉野川的上游。如本居宣长即认为此处颇为可疑,他在《古事记传》中指出这个河尻当是上游之误。而伊东义彰先生指出,该“河尻”作为地形名词时未必被限定而只能表示河口,从奈良县吉野近郊有“○○尻”地名的情况看,《古事记》中有“吉野河的河尻”也并非不自然[6]。伊东先生的见解中值得留意的地方不少,但不也应该重视《日本书纪》中这则记录被剪切的事实吗?《日本书纪》编纂时对编纂者们来说,“吉野河的河尻”的记载与“南方”同样被理解为不合理的叙述,或者似乎是被判为盗用自发生在佐贺县吉野的侵略故事部分。这样,《日本书纪》删剪掉这段不正支撑着其盗用自降临神话史料的假说吗?

 

五、东征路线的改变

 

《日本书纪》的编者改变的不仅仅是地名。正如古田先生论证的那样,神武东征的路线也被着手加以改变。《古事记》把神武的发祥地定为糸岛郡日向(ひなた),而《日本书纪》则将其改为宫崎县日向(ひゅうが)。这是因为,“速吸之门”被《古事记》认定为鸣门海峡(古田说),而《日本书纪》则变为丰予海峡。当然,《古事记》的正确记述才是历史的真实。

 

同样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神武在大和的行军路线也不同。《古事记》中,神武是从熊野纵贯纪伊半岛而抵达吉野河河尻的,在那里遇见正在捕鱼的贽持之子(にえもつのこ),其次又遇到了井冰鹿(ひか),之后又是石押分之子(いわおしわくのこ),再后来突入宇陀陷入与兄宇迦斯(えうかし)的战斗中。如此,他们就以吉野河河尻至宇陀为主线行程。与此相对,《日本书纪》中神武是从熊野突入到菟田,在与兄猾(えうかし)的战斗中获胜后才奔向吉野之地的。而他首先遇见了井光,接着是磐排别(いわおしわく)之子,最后是在沿水向西行进时遇到了苞苴担(にへもつ)之子。由此,前往吉野与战斗没有了关系,是突入菟田之后的旁线行程。

 

有这样的改变是因为,从吉野河的河尻向东到宇陀即《古事记》所载的路线,在《日本书纪》编写者看来是不自然的映射。为此,他们把从遇到井光至苞苴担之子的吉野行程变成了旁线,改变了从菟田向西的路线。可是,当将这个自熊野到宇陀的侵入故事看作是从天孙迩迩艺(ににぎ)命肥前侵略故事中盗用来的时,《古事记》中所载的自东向西的路线就是恰当的了

 

我已通过前文叙述过这样的地方,在佐贺县有明町杵岛山地东南有着稻佐山,也有稻佐神社。该杵岛山地一带从前被称作熊野里,西北的山上有熊野神社,在东侧的须古现在还留存着熊野小路这样的地名,西南有久间町。迩迩艺(ににぎ)命等就是从该肥前熊野登陆的,之后又到达肥前“吉野川”(今嘉濑川)河尻。当时,他们唱的是下面这样的歌

 

“楯并(たたな)めて 伊那佐の山の 树の间よも い行きまもらひ 战へば 吾はや饥ぬ 岛つ鸟 鹈养(うかい)が伴(とも) 今助(す)けに来ね”(《古事记》《神武记》)

 

在杵岛山地稻佐山东北有着名为“多田”的这样一个地方,该“多田”读作“楯(たた)并めて”[7]。能在《日本书纪》上看到的丹敷(にしき)浦及类似的地名“锦江”也在其附近。然则,更往东方去不就是和井冰鹿(井光)等人相遇的地方了吗?也许,江户时代的地理志《筑后志》中所见的说不定就是与井冰鹿(井光)有关联的神社名吧:

 

三瀦郡:威光理明神社同郡六丁原村、威光理明神社同郡高津村

(《筑后志》卷七

 

该威光理明神社的“威光理”不就应该读作“いひかり”吗?这么看来的话,其似乎就与井冰鹿(井光)有所关联了。三潴郡的六丁原村和高津村都在筑后川下游东岸。因此,这与佐贺县是邻接的,其在地域上与开头所提到的“神武”故事就能很好地对应起来。而且,在佐贺县象吉野里那样有名的“○○里”的地名也很多。该“いひかり”会不会就是“いひヶ里”呢?这个事实作为旁证,也与我关于神武东征故事系从天孙降临神话的肥前侵略故事中盗用来的假说相对应着。今后还将对威光理明神社实施现场调查,现在还在等待判定的结论,因我对神社名很感兴趣,所以就预先在此介绍一下相关情况[8]

 

结语

 

据《日本书纪》《神武纪》的史料批判,前文中尚无法明确的降临神话盗用范围问题似乎可以在此完成了。但此次没能触及到的部分就一定不是盗用来的吗?比如,《神武纪》战斗记述中有荒坂津、男坂、女坂、墨坂等,带有“坂”字的地名颇为常见。不是可以认为这些地名也与神武歌谣中“意佐加(おさか)”一样,是与佐贺县的佐贺有关的地方吗?这是今后的研究课题吧。虽然现在论证上尚不充分的地方还有不少,但是我仍想暂且停笔以待读者的批判。



[1] 古贺达也《盗来的降临神话——〈古事记〉神武东征故事的新史料批判》,《古田史学会报》No.4820024月。《从古代寻求真实》(20027月,明石书店)转载。

[2] “天神子”的记载没有在《神代纪》和《神武纪》外的任何篇目上出现过。而《神武纪》之后的《皇极纪》(四年条)中出现过一则使用“天孙”称谓的例子。

[3] 神武在与铜铎文化圈的战斗中败北,事实上是降伏了,而以近似“和睦”的状态被允许进入橿原的学说,已经由西村秀己先生发表了。(《神武所行的道路》,《古田史学会报》No.4920024月)

[4] 由力石严先生(古田史学会九州代表)赐教。

[5] 古田武彦《古代王朝在这里——邪马壹国的考古学》,1979年朝日新闻社。

[6] 伊东义彰《关于“神武来的道路”》,《古田史学会报》No.4920024月。

[7] 由古田武彦先生赐教。

[8] 此外,佐贺市也有诸如碇之天神(见《太宰管内志》)这样的神社,这里是碇姓颇为密集的地域(佐贺市、东与贺町、上峰町、江北町)。斯由上条诚先生赐教。这个“碇”和イヒカリ是否有关系也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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