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升米的智慧

——兼析倭国与公孙氏、魏国的往来

 

山名宗纲 撰

 

三国魏景初二年(公元238年)春,魏明帝曹睿遣太尉司马懿率军征讨自称燕王的辽东公孙渊;同时进刘昕(即刘夏)为带方太守、鲜于嗣为乐浪太守,从青州出兵越海收乐浪、带方,以策应司马懿对燕都襄平的进攻。刘昕、鲜于嗣一路进展顺利,很快就拿下二郡。当年六月,司马懿大军始至辽东,后大破燕将卑衍、杨祚,遂围襄平。而与此同时,一个奇特的使节团来到带方刘昕处,经询问得知他们来自带方东南的倭,使团为首的正是大夫难升米。

 

刘昕首先想到的是,这是属国来向魏国朝贡,应该将他们送到都城洛阳,以便觐见魏明帝。但是此时,辽东战事正酣,不便于立刻启程,就将使团暂留在带方。到了八月,司马懿攻破襄平,公孙渊败死,通往洛阳的陆路畅通。于是,刘昕送这个使团出发,几个月后到达洛阳。于是,难升米及副使都市牛利献上带来的“生口”(奴隶)男四人、女六人以及班布(染以杂色的木棉布)二匹二丈。魏明帝盛情款待了这些稀客,并效法汉光武帝赐封倭国女王卑弥呼为亲魏倭王,假金印紫绶,且命装封妥当让带方太守假授之。同时,魏明帝为了勉励两位使者涉远而来,道路辛苦,封难升米为率善中郎将,都市牛利为率善校尉,假银印青绶。尔后,魏明帝又赐下绛地交龙锦五匹、绛地绉粟罽十张、蒨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绀地句文锦三匹、细班华罽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皆装封,让难升米和都市牛利带回倭国。

 

然而不久,魏明帝病倒,于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正月病逝。齐王曹芳即位,赐物的事被暂时搁置。直到正始元年(公元240年),接替刘昕的带方太守弓遵遣建中校尉梯俊等奉诏书、印绶到倭国,拜假倭王,并赍诏赐金、帛、锦、罽、刀、镜、采物,倭女王卑弥呼于是上表答谢恩诏。

 

从景初二年难升米诣带方到正始元年梯俊到达倭国并得到女王的答谢表,前后三年。应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互访,建立了魏国和倭国间的良好外交关系。然而,难升米一行当初真的是来和魏国建交的吗?

 

事实上,带方到倭女王国有“万两千里”,如果按照1“里”合80米左右来算,这之间有约1000公里的路程。如果认为带方在今朝鲜沙里院附近,而带方海在今海州湾处,而假定女王国邪马台在北九州山门郡或更远处,则这个距离要更大于1000公里。以当时的交通工具,从邪马台出发到带方郡治怎么也要40天以上,所以难升米等人从倭国启程必不晚于景初二年的五月初。而魏国发重兵攻打公孙渊不过就是当年春天的事情,这个消息是不会那么快传到倭国去的。所以,难升米启程时所访问的对象决不是魏国,而是当时雄张海东的公孙渊。等他和副使都市牛利到达原来的目的地带方郡,受到新上任的太守刘昕接待时,才知道此地已经易主,以前的“宗主国”公孙氏危在旦夕。于是难升米顺水推舟,将此次外交活动改为向魏国朝贡,之后又多走了2000多公里的陆路,到达他们以前从未到过的洛阳。

 

说到这里必须把辽东公孙氏交待清楚了。

 

公孙氏割据辽东起自公孙渊的祖父公孙度。公孙度本是辽东襄平人,后跟随父亲到了玄菟,受到玄菟太守公孙琙赏识,助他就师学并娶妻。建宁三年(公元170年)公孙度举有道,被任为尚书郎,后曾任冀州刺史,地位显赫,但受人谣言,又被免职。直到中平六年(公元189年),董卓当道,与公孙度同郡的徐荣推荐其为辽东太守,这时他才得以复出。到任后,公孙度立刻在郡中排除异己,树立威信,随后出兵攻打高句丽。此时,高句丽正当新大王伯固在位(公元126年至公元191年),其在过往数十年内多次与汉军交战,攻掠汉边高句丽诸郡。至此时,始为公孙度击服,效力之。新大王于下一年(公元190年)遣大加优居、主簿然人协助公孙度,一同剿灭富山贼寇。当年公孙度野心膨胀,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公然有独立于中土的行为。此后,公孙度遣柳毅越海并青州东莱诸县,命之为营州刺史,完全控制了今渤海和黄海的通道。公孙度又西败三郡乌桓,荡平辽东西界,东并玄菟、乐浪。为了牵制高句丽等国,他又嫁宗女给夫馀王,使之忠属于己。公孙度一时成为东北亚的霸主。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公孙度病故,其子公孙康即位。此时北方曹操正扫荡袁绍诸子,对公孙氏压力很大。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曹操破袁谭,张辽率军顺势击溃当年公孙度所置营州刺史柳毅,夺取公孙氏的东莱。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曹操大破三郡乌桓,屠柳城,袁尚等投靠公孙康,后被康所杀献与曹操。在曹操强势之下,公孙康只能暂时表示臣服,后接受曹操授予的襄平侯、左将军。不过,当曹操把视野投向南方后,公孙康也明显活跃了。约公元209年,公孙康利用高句丽山上王伊夷模与其兄不和,大破高句丽军,攻陷高句丽都城,迫使伊夷模将都城迁到丸都。后来,公孙康又分乐浪郡屯有县以南荒地为带方郡,派遣公孙模、张敞等收集遗民,兴兵讨伐韩濊,由此乐浪、带方也兴盛起来。公孙康在用武力压服三韩的同时,也效法父亲的和亲收服政策,将宗女嫁给马韩中最有势力的百济,于是百济成为公孙氏属国。

 

 

设立带方郡后,公孙氏在东北亚的影响达到了极限,此后朝鲜半岛南部的三韩各国及在今九州北部的倭各国(分属邪马台女王国)都附属于带方郡,所有向公孙氏的朝贡都由带方太守负责。到此时为止,濊貊成为化内之地,夫馀、三韩、倭都归附,高句丽、乌桓皆破败,公孙氏之威东北亚诸国无敢抗者。而且公孙氏数世领有辽东,天子以为其绝域,委以海外之事,于是便隔断东夷,完全切断了中土与各国联系,独断于辽东。这样,公孙氏复有各国为砝码,不惧中土王朝的威胁。

 

可能有人会感到困惑,辽东蛮荒之地,仅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怎么能够成为东北亚的霸主,三韩、倭、夫馀各国的宗主。事实上,公孙氏领地此时已经颇具根基。《后汉书·郡国志》记顺帝永和五年(公元140年)辽东、玄菟、乐浪(含后来的带方)诸郡户口数:辽东郡户六万四千一百五十八,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W案:口数误,以一户五口记,当在三十二万口左右,有《晋书·宣帝纪》谓司马懿平辽东时“收户四万,口三十余万”为证,此口数当脱去“二十”,为二十八万余);玄菟郡户一千五百九十四,口四万三千一百六十三(W案:户数误,“一千”当为“一万”);乐浪郡:户六万一千四百九十二,口二十五万七千五十。共合计近六十万口。公孙氏雄张海东时户口必更多:一方面、有自然增长,依中国古代数千年的规律年增长率约0.12%,从永和五年至建安十五年即公元210年,可增长8.7%,即约五万余口;次一方面、中原纷乱,士大夫及流民自然会流入相对中原安定的辽东,也会增加数万口;再一方面、公孙康等攻击周边小国,迫使旧民复出并抢掠异族为奴,也增加了人口。如《三国志·魏志·东夷传》载“拔奇怨为兄而不得立,与涓奴加各将下户三万馀口诣康降,还住沸流水。综合来看,至襄平城破前,公孙氏所领当超过六十万口,甚或到达七十万口。再依照当时约略一比十的军民比例,公孙氏可以调动的军队也有六七万之众。

 

观看同期各国的状况,蜀汉被魏国灭亡时也就“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吴国灭亡时兵二十三万,男女口二百三十万。相比于吴蜀两国,公孙氏领地确实要小些,但是也决不弱太多,至少可以认为是同一量级的。当时高句丽仅三万户;沃沮五千户;濊二万户;马韩五十余国大国万馀家,小国数千家,总十馀万户弁、辰韩合二十四国,大国四五千家,小国六七百家,总四五万户;倭人少则千余户,至多邪马台国也仅七万户,总计在十五万户,但国家结构松散;仅夫馀八万户,较各国为多。在这种东北亚充满了小国的形势下,公孙氏很容易利用它们互相牵制,从而都划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建安后期公孙康去世,其弟公孙恭立,无所作为。至魏太和二年(公元228年),康子渊夺恭位。此时鲜卑慕容氏流入辽西,或许又与其发生摩擦,但也不是公孙渊的对手。公元229年,吴国的孙权称帝,正式与魏国对抗。此后,吴国也谋求海外属国和领地,多次派遣船队出海寻访夷州、亶州。但是东海外的大小各国基本都是公孙氏的属国,吴国几乎无从插手,于是孙权只好谋求与公孙渊的联合。有着吴国的支持,公孙渊的野心越来越膨胀,这就导致他最终也与魏国破裂,于景初元年(公元237年)自立为燕王。最终,魏明帝下定决定剿灭了这个在辽东、朝鲜存在了五十年的割据政权,慕容鲜卑和高句丽东川王位宫也参与了对襄平的讨伐。

 

难升米正是在这种状况下到达带方的,他初到那里一定对当时的情况非常迷茫。显然,公孙氏为了保障自己独霸东北亚,控制自己游离于魏吴两国之间的重要砝码,他绝不会将海东诸属国的情报轻易交给两国,更不用说其位置、前往的路线以及政治经济文化状况了。当然,另一方面公孙氏也不会让海东诸属国有与魏吴两国接触的机会。每次有属国朝贡,他们都绝不会将使节送到洛阳,甚至连襄平都不允许前往,而限制他们只能在带方郡活动。

 

事实上,一直到东晋末年海东各国到达中国的路线都要经过北朝鲜和辽东,这包括经常被纳入倭五王时期的公元413年的那次倭使朝贡东晋(W案:我已在一文中指其为应神天皇遣使)。这是因为当时海东诸国造船和航海技术还存在不足,而且到中国的航线缺乏必要的洋流支持,不够安全的海上航行迫使小心翼翼的国使们必须走沿岸的水路,他们要及时避风、寻找向导并补给。于是,大致的路线就能够通过这样的规律得出。日本方面的来使必定要到达北九州,而后通过对马海峡到古伽倻,再沿着朝鲜半岛南面和西面的海岸线到达江华岛或者海州湾,随后登陆上到带方郡,或停于此或到辽东;如果是去北方,到达辽东以后就要走辽西、幽州再到中原;如果是去南方,就通过庙岛群岛到东莱,然后南下到建康。三韩等国的使者所走的线路也不过是省去部分不相干的路程而已。从南北朝以及隋唐开始,海东诸国到中国的线路发生很大变化,他们往往可以飘洋过海,而不再受到海岸的限制,他们可以直接到达长江入海口一带,最多经过东莱南岸作为缓冲。这说明当时各国的航海术有了比较大的进步,于日本则可能是生产力比北九州国家发达的大和国家基本完成统一所致,而半岛上的高句丽、百济等国的海盗后来竟然能够成为中国沿海的祸患,这也实在惊人。此外由于技术和洋流上的优势,中国人航行到这些国家则要容易很多。

 

总的来说,因为科技和政治的双重原因,难升米当时从倭国到带方的所见所闻必然是很少的,他对于辽东所发生的战事更应当很不明了。他对中国的了解应当来自于先前的使节以及来自于中国及朝鲜的商人。我们可以从《三国志·魏志·东夷传》的字里行间清楚地了解到,在从约公元210年公孙康建带方郡至公元238年这次访问间,倭的诸国以及其它海东国家必然也有很多使者到访带方。作为一个公孙氏专设的接待各属国来使的机构,带方必然存在着相应的外事官员,也必然存在着记录这些事件的公文。不过公孙氏决不会将这些公文交给魏国或是吴国,在公孙氏忙于其它事务时也未必会亲自审阅带方郡接待的文献。和以后魏国对海东各国朝贡积极热情的态度相比,公孙氏带方的接待级别明显偏低,他们的回赐也不会很丰厚。这或许也是至今没能在日本找到公孙氏对倭国有行宗主国之事的实物证据的原因之一吧。至于刘昕收复带方郡以后仍然没有发现相关纪录的报告,可能是被公孙氏带方官员隐匿销毁了,也可能是后来散失了,具体状况我们只能凭借猜想而已。

 

邪马台国最初起于公元1世纪末或者2世纪初。到了光和年间(178年至183年)大乱后巫女王卑弥呼登上王位,至正始八年(公元247年)死,在位达六七十年。而公孙氏雄张海东的时代距离后来难升米朝魏不到二十年,其间倭国的风土民俗及制度当不会有多大变化,具体皆可参见《魏志·倭人传》。

 

难升米初到带方郡,始知故“宗主国”公孙氏行将就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种选择:一是,宣告这次朝贡失败,就此归报女王,这样是白跑一趟;另一就是私自将朝贡对象改为魏国,为邪马台国寻得一个新宗主,但是这样很可能受到女王怪罪,而且自己未必能够得到魏国的重视。权衡利弊,最终难升米还是选择了后者,他和都市牛利甘冒被问罪的风险代表自己的国家倒向了魏国。这一选择也使他们因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从六月到八月他们只能滞留在带方,想必他们等待辽东战事结果的心情也是非常焦急的。终于,司马懿攻陷襄平,从带方到洛阳的道路畅通了,难升米又走了三四个月才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这一段路途是额外的。(有趣的是,他们的行程比司马懿大军返京更快,司马懿直到景初三年即239年春正月才还至河内。)所幸的是,魏明帝非常热情,给与倭国数量巨大的回赠,并给与他们加封。难升米获得的率善中郎将是魏国对外封赏较高的头衔。至于这个“率善”的称号很有特色。除《三国志·魏志·倭人传》外,《韩传》中也有“其官有魏率善邑君、归义侯、中郎将、都尉、佰长”等语。日本大谷大学秃庵文库所收魏印中,带有“率善”字样的有:魏率善氐邑长(驼纽铜印)、魏鲜卑率善仟长(驼纽铜印)、魏率善胡仟长(驼纽及熊纽铜印)、魏率善佰长(驼纽铜印)、魏率善氐佰长(驼纽铜印)五方,晋印之带有“率善”字样的也有八方。而朝鲜于19662月,在庆尚北道迎日郡新光面马助里,又出土“晋率善濊佰长”印一方。由此可知,“率善”两字是魏晋专供赐予周围异民族的。

 

从魏明帝给他们的诏文来看,赏赐的物品和印绶并没有立刻交给难升米一行,而是由回访的魏使梯俊携带。史料中没有记述难升米等日使何时归国,但是难升米此行多花了数月,如果还空手而归将如何向女王交待?所以他必定要等待这些东西办妥,才能一同返回复命。又恰逢魏明帝去世新王登基,所以一拖再拖。由于当时从洛阳到倭国至少要半年路程,而魏使在240年才到,则他们耽搁了半年以上。在回程中,难升米也很可能担任了魏使向导的工作,介绍了沿途的状况云云。梯俊也可能作了笔记,这之后成为陈寿撰写《三国志》的参考文献。当女王看到前所未有的丰厚回赐以及印绶时,当然万分高兴。这从以下两方面可以看出:首先,女王作了答谢表。其次,以后各次的进贡物品明显增多。当然,后来物品增多的另一个原因是魏国给予的赏赐明显多于公孙氏带方郡所赐,进贡和回赐是相对应的。赐给女王的铜镜应当是景初三年所制,这点从今考古结论可知。这些成为权力支配象征的铜镜一直被保留,直至邪马台国被大和国灭亡,部分铜镜被带去了本州岛。

 

难升米的智慧体现在他缔造了一对有着相互间急切需要的友好国家,魏和倭的友好关系是有目共睹的。

 

在政治上,魏、吴争雄中,东方各国的去从对双方都有很大的影响。而魏的海军力量薄弱,很难与吴在海上一较雌雄,所见的史料净是吴国派兵越海赴辽东或者大批船队远航海外。吴国也正是利用自己的海军优势,力图争取东方各国,从海上打击魏国的力量,挟制徐、青、幽各州。所以,如果魏国失去了辽东,也就失去了海东各国。“赤乌二年(公元239年)春三月,遣使者羊衜、郑胄、将军孙怡之辽东。击魏守将张持、高虑等,虏得男女。”这正是公孙渊刚刚灭亡的时候,孙权立刻发动攻势,试图切断魏国与海东诸国的联系。然而此时,魏国控制的带方郡已经开始运作,不但接待护送了难升米的倭使,还向三韩示好,给与大量的封授和赏赐。公孙氏被灭后,吴国如果不亲自控制辽东等地,想再隔绝魏国和海东各国的联系已无可能。也正是由于吴国的争夺,才使得魏国对海东各国倍加关注。而难升米的决定恰恰使得倭国成为第一个投入魏国怀抱的海东国家,由此魏国对其的重视也是极为显见的。

 

另一方面,邪马台女王虽然控制了九州北部的繁荣区域,其辖域内的人口至少有十五万户之多,但是这种控制不是牢固的。三十多个加盟的邦国都仍然有着一定的独立性,女王卑弥呼不过是宗教上的领袖,这从倭国经常发生内乱就可以看出。在各国中,如伊都国就有着非常大的势力,女王不得不设立“一大率”来统领北方各国,而到了公元4世纪初伊都国更有控制了中国(日本的中国地方)西部的迹象,这表明有可能在此时伊都已经取代了邪马台而成为北九州的霸主。另外,由于对马、一支在位置上的特殊性,以及他们不能够自己供应充足的粮食,不得不越海向九州和三韩购买,再加上扼住了日本列岛到半岛的交通要道,他们可以说是文化的交汇点,这两个邦国似乎也有倒向弁辰尤其是狗邪国(即伽倻)的可能。这些内忧的存在使得邪马台女王必须找到足够的权威能够加重自己的政治砝码。倭女王统治范围以南的南九州有着为敌的狗奴国(可能就是熊袭),东跨丰后水道的四国北部有着不属于女王管辖的倭种国家,四国南部有着侏儒国,东北越过关门海峡到中国还存在着出云王朝,朝鲜半岛的辰韩尤其是斯卢(即新罗)国已经凭借着铁矿的生产而闻名倭、韩、濊以及乐浪、带方二郡。如此众多的强邻存在,也使得女王必须寻找到大国作为靠山。吴国对于海外国家的态度是不友好的,卫温和诸葛直前往夷州抢掠当地百姓数千人返回建业。除了吴国海外名声不佳外,倭国等的使节船队也不便于去吴国,所以只有北方的公孙氏、魏国才是女王的首选。

 

或许倭国当局以及难升米也并不在乎到底是向公孙氏朝贡还是向魏国朝贡,海东诸国原本就对控制辽东带方的政权存有很大的崇敬。难升米连结来的魏国最终也确实在政治上帮助了邪马台国。正始八年(公元247年),倭国派遣载斯乌越前来报告狗奴国侵犯倭国,请求魏国调停,于是塞曹掾史张政前往倭国,为檄告喻之。此时女王卑弥呼恰巧去世,国中混乱,狗奴国却没有趁机攻打,这可能系张政檄文的缘故。后来更立男王,国中不服,又混战,死了千余人,随后立了卑弥呼宗女壹与,这才稳定下来。张政也可能参与了拥立壹与的活动,所以后来张政以檄告喻壹与,壹与遣倭大夫率善中郎将掖邪狗等二十人送政等还。这都表明魏国对于邪马台的政治局势确实有着巨大的影响。

 

同时,正始五年(公元244年)幽州刺吏毌丘俭大破高句丽东川王位宫。正始六年(公元245年)乐浪太守刘茂、带方太守弓遵因为濊投靠了高句丽所以前往征伐,不耐侯投降。同年,毌丘俭也再度攻打高句丽。正始七年(公元246年)春二月,毌丘俭大破高句丽,夏五月,讨濊貊,皆破之。魏国此时在辽东、朝鲜两半岛的声势达到了顶峰。其间的正始六年,诏赐倭难升米黄幢,付郡假授。赐难升米的原因是什么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后来马韩发生了叛乱,虽然被剿平,但带方太守弓遵却战死。(W案:张声振《中日关系史》中认为弓遵战死于245年。然而下一任太守王欣在247年才由玄菟太守转任为带方太守,所以弓遵的死当不早于246年即正始七年。)所以,这年诏赐倭国使节难升米带有军事性质的黄幢可能是想让倭国牵制马韩各国。不过,由于后来弓遵战死,诏书、黄幢一直到247年才由张政带往邪马台交予难升米。不管怎么说,这也表明魏国有依靠倭国来加强对海东各国控制的意图。

 

除了政治上魏、倭两国是互相需要的,经济上倭国也取得了很大的利益。古代中国周围的小国利用中国历代统治者只满足于臣服这种政治上的虚荣心,把“朝献”巧妙地变成交换或贸易关系,邪马台女王国对魏的朝献就是如此。魏国给与倭国的回赐价值远远超过了女王的进贡,甚至肯定超过了当初公孙氏给与女王的回赐。这样大量的物品赠与使得倭国获得了不小的经济利益。魏国很明显是用经济收买的方式获得倭国在政治上承认其宗主国地位。这种状况也很容易被商人利用,所以后来的大清朝廷也会怀疑某些闻所未闻的国家是奸猾商人为了骗取回赐而编造出来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从238年至248年的十年间,这五次(238年、243年、245年、247年、248年)倭国遣使活动都不是商人的诈骗行为,其中两次是难升米,两次是掖邪狗,一次是载斯乌越。

 

另外,魏国赏赐了大量锦、罽、刀、镜,这也是倭国学习中国文化和技术的大好机会。日本自汉代以后就出现了仿制的汉镜,但是技术力量薄弱,质量低劣。后来发掘的大量铜镜分布于近畿,已经作为权力传承来传播,又有一些很难分辨的仿制镜出现,表明日本列岛的技术有了较大的提高。

 

景元四年(263年)司马昭任魏相,后倭国使节又数次到魏国访问。泰始二年(266年),倭国又来朝献。不到三十年间,倭国访问不下八次,魏国也回访两次。这种状况是前所未有的。难升米的正确判断不但为倭寻找到了一个友好邻邦,他自己也被封为率善中郎将,赐予黄幢,被魏国视为魏、倭友谊的代表人物。可以说,难升米也做到了为国家服务和体现个人价值的统一,其所拥有的确实是“大智慧”。

 

后来,近畿大和国家兴起。(W案:依据神武东征,大和可能发端于九州日向某土豪,或曾属于女王国,故有魏代铜镜在近畿出土。)兴起于3世纪末4世纪初的古坟大和人后来于4世纪中期统一了日本大部,5世纪时倭五王又重新开启当年智慧的大夫难升米曾经创立的朝觐事业,为了他们的霸业雄心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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