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名宗纲 撰
由于受到了当代壹岐至福冈航线的影响,加之公元1784年志贺岛出土“汉委奴国王”金印的真实性得到一再的证实,以及古代太宰府位置的影响,持“九州说”的学者们在考订《魏志》《倭人传》中“伊都国”位置时总习惯于将其定位在博多湾附近,脊振山地和三郡山地犹如两道屏障,在思维上限制了人们推定的空间。
然而,这样的定位却始终无法解决《倭人传》中三个“千里”渡海的问题,即“始度一海,千馀里至对马国……方可四百馀里……又南渡一海千馀里,名曰瀚海,至一支国……方可三百里……又渡一海,千馀里至末卢国”。这里对马国仅较一支国范围大一百馀里,则知所指乃对马下南岛,而南岛上较大的遗迹在金田城迹附近。从金田沿南岛海岸经过严原港转向壹岐岛的芦边,这段航程大约是80多公里,以80米为“一里”计,正合“千里”。壹岐在对马南岛东南,但对马海峡有从西南向东北流动的洋流,因此航行时船头的方向基本上对着南方,这就与“南渡”相合。从韩国巨济岛至金田的航程也是80多公里,方向为东南,虽然《倭人传》没有明确方位问题,但这也是吻合得较好的。而从芦边向九州岛航行,到东松浦半岛的呼子仅30多公里,到唐津仅40多公里,至福冈登陆也只有65公里左右,这些距离都普遍的偏短了。如果设定在松浦,不但需要篡改航程,还要修改从末卢国到伊都国陆行的方向,即将“东南陆行五百里”改为“东”甚至是“东北”。如果设定在福冈,则伊都国就要深入到筑紫平野的内地,这又失去了原先将其定在博多湾附近的核心。所以,从根本上说,将登陆点末卢国及伊都国限定在博多湾一带就是个错误,必然要篡改史料,这是固步自封的。
我们本着对《倭人传》记载的信任,同时注意到从一支国至末卢国的航线并没有指明方向,扩大了搜索的范围。事实上,从壹岐的芦边向东经大岛、地之岛,而后在直方平野沿岸芦屋登陆,这段航程就是80多公里。当然,对末卢国的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远贺郡甚至更广,而且远贺郡东南不远就是福智山一带,这也符合“滨山海居”的描述。而从远贺郡东南陆行,经鞍手郡和田川郡进入京都郡西境,这样大约是40公里的路程,与“五百里”吻合。由此,我们初步推定伊都国在今京都郡一带,更明确地指出应当是在京都郡北部行桥平野内。这样的推定比起“博多湾说”将伊都国东移了五六十公里,不但解决了三个“千里”的匹配问题,而且也保证了《倭人传》所记方位得以贯彻。附带地,从京都郡东南行“百里”就进入了筑上郡、丰前市的范围,这或许就是“奴国”;再东行“百里”就可能到达了大分县的中津市,这里或许就是不弥国。
当然,以上仅仅是从位置关系出发的推定,这离让人信服还相当遥远。不过,我们似乎可以再从《日本书纪》中找到颇为有力的证据。
从《倭人传》对倭人邦联政治态势的描述来看,至少从公元2世纪后期至3世纪中即公元248年,邪马台的女王国占据着主导地位。作为主盟国也好,作为邦联的首都也好,女王国不但拥有超过其他各国的人口(“七万户”),而且是各地的宗教中心。治世长久的卑弥呼近乎神话,死后虽然发生了王位争夺,但她仍然有着“径百馀步”的大冢以及“徇葬者奴婢百馀人”壮观景象,这些都让来自于崇尚薄葬的魏的使节叹为观止。在张政的参与下,卑弥呼的宗女壹与又登上了王位,似乎可以继续女王国的统治。但是,邦联内部伊都国的存在对此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威胁。虽然伊都国的人口只有“千馀户”或“户万馀”,但伊都不仅有着比其他邦联主体多一级的官员体制,而且世代有着自己的王,这是邦联内除女王外唯一一个见到的“王”,同时在伊都国还设有“大率”,相当于刺史,并掌握着邦联与外国的交往。无疑,伊都国在某种程度上比女王国更容易获得外界的支持和援助,如果他们试图与女王国抗衡的话。如此看来,伊都国王的控制范围是否仅限于《倭人传》中描述的伊都国就很成问题。拥有“五万馀户”、“二万馀户”的投马国、奴国也只有两级官员,而且没有特定“王”的存在,一个仅“千馀户”的伊都却有着颇为完备的体制。或许伊都原本是一个邦联内部共同体的核心所在,或许是女王将一个巨大的伊都国肢解为各小国。总之,伊都是邦联内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
由魏国支持而登基的壹与自然年幼,但是她有难升米等人的扶助,以常情论应当频繁的与魏国交往,保证外力支持。但是,自公元248年张政归国后,倭人的下一次来使在公元263年之后,而过了公元266年便要停歇147年方才重开往来通路。有的学者认为,13岁登基的壹与到263至266年正当30岁左右,此时壮年的她向魏国遣使很正常。确实,如果壹与稳坐大宝的话可以在这个时期派遣使节,但是我们却不能反过来因为这个时期有倭国使者到来而判定壹与在位。恰恰是这至少15年的往来中断和之前卑弥呼两年一遣使的积极态度形成的鲜明对比,使得我们颇为疑惑,伊都国是否在此时篡夺了女王的主盟地位?
《日本书纪》部分证实了我们的观点。《垂仁纪》载:“一云,御间城天皇之世,额有角人,乘一船泊于越国笥饭浦。故好其处曰角鹿也。问之曰:‘何国人也?’对曰:‘意富加罗国之王子,名都怒我阿罗斯等,亦名曰于斯岐阿利叱智干岐。传闻日本国有圣皇,以归化之。到于穴门时,其国有人,名伊都都比古,谓臣曰:“吾则是国王也。除吾复无二王,故勿往他处。”然臣究见其为人,必知非王也,即更还之。不知道路,留连岛浦,自北海回之,经出云国至于此间也。’”这则史料说的是,崇神天皇末年自称是日本唯一国王的“伊都都比古”试图阻碍三韩中某国与大和朝廷通交的事。能够自称是日本唯一的国王,“伊都都比古”至少应当是伊都的国王,并且已经压倒了女王国,同时在政治象征上处于大和朝廷之上。那么,至少在公元318至320年间,伊都国已经超越了女王国成为邦联的主盟国。此外,我们在《略谈早期新罗与日本的关系》一文中曾指出从公元3世纪后期至4世纪前期,北九州的倭人至少4次大举入侵了新罗,想必他们也攻略过伽倻各国甚至百济等,这也是“意富加罗国”要越过伊都的势力而与大和建立邦交的原因之一。
《日本书纪》《景行纪》有如下记载:
“十二年秋七月,熊袭反之,不朝贡。八月乙未朔。己酉,幸筑紫。”
“九月甲子朔。戊辰,到周芳娑么。时天皇南望之,诏群卿曰:‘于南方烟气多起,必贼将在!’则留之。先遣多臣祖武诸木、国前臣祖菟名手、物部君祖夏花,令察其状。爰有女人,曰神夏矶媛。其徒众甚多,一国之魁帅也。聆天皇之使者至,则拔矶津山之贤木,以上枝挂八握剑,中枝挂八咫镜,下枝挂八尺琼,亦素幡树于船舳,参向而启之曰:‘愿无下兵。我之属类,必不有违者,今将归德矣。唯有残贼者:一曰鼻垂,妄假名号,山谷响聚,屯结于菟狭川上。二曰耳垂,残贼贪婪,屡略人民,是居于御木川上。三曰麻剥,潜聚徒党,居于高羽川上。四曰土折猪折,隐住于绿野川上,独恃山川之险,以多掠人民。是四人也,其所据并要害之地。故,各领眷属,为一处之长也。皆曰:“不从皇命!”愿急击之,勿失!’于是,武诸木等,先诱麻剥之徒。仍赐赤衣、裈及种种奇物,兼令撝不服之三人,乃率己众而参来,悉捕诛之。天皇遂幸筑紫,到丰前国长峡县,兴行宫而居。故号其处曰京也。”
“冬十月,到硕田国。其地形广大亦丽,因名硕田也。到速见邑,有女人,曰速津媛,为一处之长。其闻天皇车驾,而自奉迎之谘言:‘兹山有大石窟。曰鼠石窟,有二土蜘蛛,住其石窟。一曰青,二曰白。又于直入县祢疑野,有三土蜘蛛。一曰打猿。二曰八田。三曰国摩侣。是五人,并其为人强力,亦众类多之。皆曰:“不从皇命!”若强唤者,兴兵距焉!’天皇恶之,不得进行。即留于来田见邑,权兴宫室而居之。仍与群臣议之曰:‘今多动兵众,以讨土蜘蛛。若其畏我兵势,将隐山野,必为后愁!’则采海石榴树,作椎,为兵。因简猛卒,授兵椎,以穿山排草,袭石室之土蜘蛛。而破于稻叶川上,悉杀其党,血流至踝。故时人其作海石榴椎之处,曰海石榴市。亦血流之处曰血田也。复将讨打猿,径度祢疑山。时贼虏之矢,横自山射之。流于官军前如雨。天皇更返城原,而卜于水上。便勒兵,先击八田于祢疑野而破。爰打猿谓不可胜而请服。然不听矣。皆自投涧谷而死之。天皇初将讨贼,次于柏峡大野。其野有石,长六尺,广三尺,厚一尺五寸。天皇祈之曰:‘朕得灭土蜘蛛者,将蹶兹石,如柏叶而举焉!’因蹶之。则如柏上于大虚。故号其石曰蹈石也。是时祷神,则志我神、直入物部神、直入中臣神三神矣。”
这是景行天皇第一次熊袭征讨前在北九州进行的攻略。这里攻略的对象分为以神夏矶媛、速津媛为首的北九州投降派,以鼻垂、耳垂、麻剥、土折猪折为首的抵抗派,以及青、白、打猿、八田、国摩侣为首的土蜘蛛势力。很明显,神夏矶媛在这些势力中地位最高,不但对于投降派和抵抗派有着名义上的领导权,而且拥有八握剑、八咫镜、八尺琼这样的三宝。这三宝正是日后大和朝廷奉为传承正宗标志的宝器,犹如中国的传国玉玺。大和朝廷对三宝的态度充分反映了就连军事力量远在神夏矶媛之上的大和朝廷本身也承认其政权曾经享有的正统性,那么神夏矶媛自称是日本唯一的国王也就无可厚非了。这次征讨大约发生于公元343年,距离之前伊都都比古的时期25年左右。虽然“比古”是“彦”之意,伊都都比古是男王无疑,这似乎与神夏矶媛的女王身份不相吻合。但我们想到邪马台也曾经既有男王治世又有女王传承,说明当时北九州的倭人并不将王位限定在某个性别上,这与日后天皇家男皇、女皇互见的情况也是相符的。所以,神夏矶媛很可能就是伊都都比古之后的伊都国王,是继女王国之后成为“全日本倭人”唯一正统的伊都王朝的末代国君,而抵抗派正是原先邦联国家内的部分主体。
而经过学者考证,神夏矶媛的活动区域正在行桥平野内,这与之前的位置推定颇为吻合。从南向北流淌的今川正是当初伊都大率“临津搜露”的那条河流,而《日本书纪》里所记的长狭县就在今行桥长尾一带,是伊都国的国府所在。《日本书纪》称景行天皇在长狭“兴行宫而居,故号其处曰京也”,这便成了京都郡命名的由来。但是,此处被称为“京都”未必就是从景行天皇的征服之后才开始的,长狭行宫建造迅速,应当是在神夏矶媛原有宫殿基础上修建的。那么,在神夏矶媛时期行桥就很可能已经称为“京都”了,这个京都显然指的是伊都王朝的首都。这进一步坚定了我们认为伊都国在行桥平野的观点。
硕田国的速津媛也是一处豪强,但她不像神夏矶媛那样可以号令众藩,而要面对五大土蜘蛛的侵扰。我们很自然的想到她或许就是原来女王国的女王后裔,与卑弥呼、壹与有着某种血缘或者族系上的关联。一般认为她的活动区域在大分县的别府和大分一带,那里是平原广泽,在之前容纳“七万户”的人口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从行桥平野沿海岸线蜿蜒曲折到达别府(“速见邑”的推定点)有120多公里的路程,《倭人传》称“自郡至女王国万二千馀里”,而先前的路程记录从郡到伊都共10500余“里”,则自伊都国到女王国约一千五百“里”,这也正合了120多公里。这些惊人的吻合,使我们不得不坚信伊都即行桥、邪马台即别府的看法。当然,这些“国”的范围都是比较大的,从该国的一端至另一端有几十公里也属正常现象,所以其里程误差可以更大些。但目前我们以如此严格的路程推定都可以得到较好的吻合,我们又能再奢求什么呢?至于硕田国土蜘蛛,我们依据他们在速津媛辖区附近,可以猜测他们就是《倭人传》中的狗奴国或其一部,这也是合理的推定。那么五大土蜘蛛活动的直入郡、大野郡自然就是狗奴疆域的一部分了。
此外,大分县西北下毛郡有“耶马溪”,宇佐郡安心院町驻所也称“下毛”。“耶马”、“下毛”都和“邪马”发音相近,这两个郡的南部区域可能就是《倭人传》中提到名字的邪马国。邪马国与邪马台国仅一字之差,似乎颇多渊源。而从目前推定的位置上看,邪马国在邪马台国的西北并与之相接,其紧密联系也可见一斑。
至此,我们已经推定:对马国为对马南岛,一支国为壹岐,末卢国为远贺郡,伊都国为行桥,邪马台国为别府、大分,邪马国为下毛郡、宇佐郡南部。这些推定与中日史料都吻合得很好,是位置比对的最佳结果。
至于伊都国何时取代女王国,我们还是倾向于就在公元248年后不久,尤其是公元249年至253年之间。至3世纪六十年代,倭人的力量从内乱中基本恢复,又开始对外的交往和侵略。我们主张将公元253年至343年的90年称为“伊都王朝”时期,而之前称为“邪马台王朝”时期。而《梁书》称卑弥呼登基前的动乱发生在“光和”年间,即公元178至183年,而179年倭人可以和新罗达成合约,则这场动乱最有可能发生在180年至183年间,于是卑弥呼至公元247年去世,在位也长达64年至67年。自2世纪初邦联形成至343年左右为大和朝廷灭亡,前后竟达240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