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名宗纲 撰
在日本古代史上,自大和朝廷确立之后,正史中所记的内容就都归于一统,唯皇是尊。但在浩繁书卷中却还留下了几位妄图与天皇家抗礼的豪强,其中就有尽人皆知的平新皇将门。今日,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比起将门来早了四百余年的一位人物,那就是神圣王纪大磐。
纪大磐又作纪生磐,乃是纪氏之祖纪角的曾孙,而纪角又是相传为“大臣之祖”武内宿祢之子各人物中可信度最高的一位。由此,纪大磐乃是纵横列岛数十年、辅佐皇室四五代的武内宿祢的玄孙。那亦可谓名门贵胄,将相公子了。
当年,孝元天皇之孙屋主忍男武雄心娶纪直[1]即纪国造之祖菟道彦之女山下影媛为妻,生下武内宿祢。之后,武内宿祢又娶菟道彦之子宇豆彦之女宇乃媛,产子名曰角,降居大和国平群县纪里。初山下影媛居所亦称纪里,此子便承袭了“纪”的氏名,唤作纪角,又作木都奴或木都野,因任宿祢之职,亦称纪角宿祢。这位角宿祢遂成纪臣、角臣、坂本臣等祖。
早在应神天皇御宇之初约392年之时,纪角宿祢便在百济组织谋划了一场旨在推翻辰斯王的政变,帮助亲倭的阿华王成功上台。至仁德天皇御宇约428至429年时,纪角宿祢又被派往百济干涉毗有王的行政事务。百济王族酒君对此颇为不满,于是角宿祢又力责百济王。因当时百济国势衰弱,又与高句丽、新罗关系紧张,在国际上只能依靠南朝与大和,毗有王只得将酒君交给倭人处置,角宿祢遂将其送回列岛。从这些状况看,纪臣此时在百济的权势是非常巨大的。
纪角宿祢死后,纪臣由其子纪白城担当。这位白城宿祢有何事迹并不明了,但大约可以知道他有以下三子:小弓、根、小鹿火。其中,以小弓继承纪臣本宗;根使主受到安康、雄略两代天皇的宠信,后虽犯死被诛,其孙建日亦开创坂本臣[2];而小鹿火因与本宗不和另立角臣一族[3]。
据《日本书纪》,纪小弓在雄略天皇时成为“大将军”,后死于新罗征讨。当时的大和朝廷是否有“大将军”一职现已无法确定,然而小弓乃当时朝中武将之首当无可疑,这点从他在征讨新罗的四大将中独尊首位,死后竟由大连大伴室屋处理丧事亦可窥见。其较为详细的事迹在后文中还会有所提及,此不赘述。
而后,小弓之子大磐继承当主之位,也就是本文的主角。著名的《野口家文书》将大磐与生磐分为两人,并定为父子关系,这点与其他系谱有很大差异。考虑到《野口家文书》对于古代系谱的记载属于追述,可信度远不如后半部高,本文仍采用二者为同一人物之别称的观点。
为了解析神圣王纪大磐壮阔的人生,我们将从《日本书纪》《雄略纪》出发,对雄略时期大和朝廷的涉外事务作一番考察,这可使同好们对时代背景有所了解,以便更好地理解后面将涉及到的那些易使人陷入困惑的内容。
据《日本书纪》载,雄略天皇于456年即位,457年称元年,至479年崩,在位23年。然而,这却是被拉长了的年表。我早在《漫谈倭五王》一文中从中国侧史料出发,将其比对为倭王武,并推定其即位于462年底,463年称元年,驾崩的时间与《书纪》相同,在位17年。而之前的460年至462年为其兄安康天皇即倭王兴的在位时间,他们的父亲允恭天皇即倭王济则于459年去世。经此调整,《雄略纪》中的涉外史事将作较大调整。
《雄略纪》载:“二(458)年秋七月,百济池津媛违天皇将幸,淫于石河楯(旧本云,石河股合首祖楯)。天皇大怒,诏大伴室屋大连,使来目部,张夫妇四支于木置假庪上,以火烧死。”该条附注《百济新撰》云:“己巳年,盖卤王立。天皇遣阿礼奴跪,来索女郎。百济庄饰慕尼夫人女,曰适稽女郎,贡进于天皇。”
这里的池津媛显系适稽女郎,两者为谐音。然而,据4世纪中叶以降史事可信度远较《日本书纪》为高的《三国史记》,百济盖卤王在位时间为455年至475年,其间并无“己巳年”(429或489年)。于是,《雄略纪》所引《百济新撰》年代干支有误。盖卤王即位于“乙未年”,则天皇向百济索取女郎的时间大约就在455年。而到了458年,因为所贡女郎淫乱宫闱被天皇处死,前后相隔3年。而从以中国侧史料推断的年表来看,无论是盖卤王初即位奉入女郎之事,还是适稽女郎淫乱被杀之事,都发生在允恭时期。由此,当事的天皇并非雄略,而是其父老迈的允恭。年轻的百济美女适稽女郎来到日本列岛,但天皇已经年老体衰,其遂与他人私通,这便容易理解了。于是,我们可以判断出,此事件与雄略无涉。其之所以被误入《雄略纪》,一方面是因为年表拉长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书纪》的作者有意将雄略塑造为一位类似于中国隋炀帝的天皇,他好大喜功、淫乱残暴,残杀适稽女郎之事正反映出他的这种特质,这是编纂者刻意强化雄略性格特征所需。
这里附带提及,就在455年10月即盖卤王初即位之时,高句丽发兵袭击正处于丧期的百济,此时新罗向百济伸出援手,击退了侵略军。459年正月,允恭天皇去世,新罗向大和派遣吊唁使节团,但双方在丧事办理中发生不悦。由此,5月时“倭人以兵船百余艘袭(新罗)东边,进围月城,四面矢石如雨。(新罗慈悲)王城守,贼将退,出兵击败之,追北至海口,贼溺死者过半。”当年10月,安康发动政变,诛杀太子并自立为天皇。由于大和的这场宫廷政变,其对半岛的侵攻暂时停息。460年,安康第一次向宋朝遣使请封,不但未得满意答复,就连他继承王位一事都未得认可。
《雄略纪》载:“五(461)年夏四月,百济加须利君(盖卤王也),飞闻池津媛之所幡杀(适稽女郎也)。而筹议曰:‘昔贡女人为采女。而既无礼,失我国名。自今以后,不合贡女。’乃告其弟军君(昆支也)曰:‘汝宜往日本以事天皇。’……秋七月,军君入京。既而有五子。”该条附注《百济新撰》云:“辛丑(461)年,盖卤王遣王弟琨支君,向大倭侍天皇,以修先王之好也。”
《书纪》的记载与《百济新撰》的记述年代相符,都在461年,当无可疑。但如前所述,该年在位的天皇并非雄略,而是安康。此事当置于《安康纪》中,列于“二年”条。其误入《雄略纪》的原因也是年表拉长。百济王弟昆支作为人质来到日本,表明了百济已全然臣服于大和,这是倭人对半岛南部影响力加强的体现。
《雄略纪》载:“六(462)年夏四月,吴国遣使贡献。”
此条当与462年初安康第二次向宋朝遣使请封而被授为“安东将军、倭国王”的事迹相配合,亦非雄略之事。从所受封号来看,宋朝对大和的海外霸权地位是坚决否认的。不过,这比起上次遣使的结果来说已是一大进步。于是,当年5月他再度发动了对新罗的侵略,“倭人袭破活开城,虏人一千而去。”此去前一次入侵新罗整整3年。该年8月发生“眉轮王之乱”,安康天皇遇刺,其弟雄略残杀王室宗亲从而夺得皇位,这才开始了真正的“雄略时期”。
《雄略纪》载:“七(463)年……拜田狭为任那国司。……田狭既之任所,闻天皇之幸其妇,思欲求援而入新罗。于时新罗不事中国(此谓日本作中国),天皇诏田狭臣子弟君与吉备海部直赤尾,曰:‘汝宜往罚新罗!’于是,西汉才伎欢因知利在侧,乃进而奏曰:‘巧于奴者,多在韩国,可召而使。’天皇诏群臣曰:‘然则宜以欢因知利,副弟君等,取道于百济,并下敕书,令献巧者。’于是,弟君衔命,率众行到百济而入其国。……集聚百济所贡今来才伎于大岛中,托称候风,滞留数月。任那国司田狭臣乃嘉弟君不伐而还,密使人于百济,戒弟君曰:‘汝之领项有何牢锢而伐人乎?传闻,天皇幸吾妇,遂有儿息。今恐,祸及于身,可蹻足待。吾儿汝者,跨据百济,勿使通于日本。吾者据有任那,亦勿通日本。’”
《三国史记》《新罗本纪》载:“(慈悲王)六(463)年春二月,倭人侵歃良城,不克而去,王命伐知、德智,领兵伏候于路,要击大败之。王以倭人屡侵疆场,缘边筑二城。”
这两则事迹基本吻合。吉备上道臣田狭之妻稚媛美丽动人,此情被即位不久的雄略天皇知晓,便将田狭远任为任那倭府总领。田狭对此颇为不满,便与新罗相结,试图隔断半岛与大和的联系。此时,新罗也正因459年及462年倭人的两次侵略而与大和关系紧张,乐于支持衔恨的田狭的自立活动。雄略即派遣吉备上道臣弟君出兵讨伐新罗,并向百济索取“巧者”。弟君对新罗的侵略很快遭到惨败,随后他对于携带百济巧者返还列岛一事又故作拖延,并与田狭相串联,试图隔绝百济与大和的交通。然而,此时百济与大和的关系是较为牢固的,毕竟百济王弟昆支尚在倭国为人质,弟君的阻碍终究难以得逞。不久,弟君遇害,其副官带队返回列岛。后来,雄略天皇又遣人将掌控任那的田狭诛灭,重新扫除了半岛南部除新罗外各国与大和交往的障碍。
《雄略纪》载:“八(464)年春二月,遣身狭村主青、桧隈民使博德,使于吾吴国。……十(466)年秋九月,乙酉朔。戊子,身狭村主青,将吴所献二鹅,到于筑紫。是鹅为水间君犬所囓死。……十二(468)年夏四月,丙子朔。己卯,身狭村主青与桧隈民使博德出使于吴。……十四(470)年春正月,丙寅朔。戊寅,身狭村主青等共吴国使,将吴所献手末才伎,汉织、吴织及衣缝兄媛、弟媛等,泊于住吉津。是月,为吴客道,通矶齿津路,名吴阪。三月,命臣、连,迎吴使,即安置吴人于桧隈野,因名吴原。以衣缝兄媛,奉大三轮神;以弟媛,为汉衣缝部也。汉织、吴织、衣缝,是飞鸟衣缝部、伊势衣缝之先也。”
这是《雄略纪》中两次出使“吴国”及返回的主干记载,使者均明确为身狭村主青和桧隈民使博德,此二人乃渡来人阿知使主的后人。然而,中国侧史料中相对应的只有477年11月和478年5月两次倭王遣使,在时间上与之相差较大,似乎系不同事迹。然而,477年宋朝没有给予倭王某种可称道的封赏,478年却“诏除武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这一薄一厚正与《雄略纪》的情况相吻合。第一次出使后仅携带两只鹅返回,且鹅在筑紫便意外死去,这暗示了此乃失败的出访。从常理考虑,野心勃勃的雄略当然会很快发遣第二批使节向宋朝请封,于是两次遣使的间隔不过半年而已。果然,第二次出使成果颇丰,不但有才伎到来,另赐有汉织、吴织、衣缝等。宋朝对雄略的加封有损于天皇家独尊的形象,所以在《书纪》编撰中被习惯性地隐去了,但这在当时来说已是大和朝廷所得到的最高封赏了。
《雄略纪》中记载的年代很明显是以两年为周期编辑过的,并不足据,当以477年和478年为准。然而,《雄略纪》将年代提前却有着深层的目的,即将这些频繁的对外活动转移到475年百济大难之前,从而将百济大难后大和朝廷伪装成沉寂的状态,以此掩盖大和背信弃义野心膨胀的行径。这点在后面我还将有所阐述。
《雄略纪》载:“八(464)年。自天皇即位,至于是岁,新罗国背诞,苞苴不入,于今八年。而大惧中国之心,修好于高丽。由是高丽王遣精兵一百人守新罗。有顷,高丽军士一人取假归国。时以新罗人为典马,而顾谓之曰:‘汝国为吾国所破,非久矣。’其典马闻之,阳患其腹,退而在后。遂逃入国,说其所语。于是,新罗王乃知高丽伪守,遣使驰告国人曰:‘人杀家内所养鸡之雄者!’国人知意,尽杀国内所有高丽人。惟有遗高丽一人,乘间得脱,逃入其国,皆具为说之。高丽王即发军兵,屯聚筑足流域(或本云,都久斯岐城)遂歌舞兴乐。于是,新罗王夜闻高丽军四面歌舞,知贼尽入新罗地,乃使人于任那王曰:‘高丽王征伐我国。当此之时,若缀旒然,国之危殆,过于累卵,命之修短,大所不计!伏,请救于日本府行军元帅等!’由是任那王劝膳臣斑鸠、吉备臣小梨、难波吉士赤目子,往救新罗。膳臣等未至营止。高丽诸将未与膳臣等相战,皆怖。膳臣等乃自力劳军,令军中,促为攻具,急进攻之。与高丽相守十余日,乃夜凿险为地道,悉过辎重,设奇兵。会明,高丽谓膳臣等为遁也,悉军来追。乃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二国之怨,自此而生。言二国者,高丽、新罗也。膳臣等谓新罗曰:‘汝以至弱,当至强。官军不救,必为所乘。将成人地,殆于此役!自今以后,岂背天朝也!’”
这里叙述的乃任那协同新罗挫败高句丽入侵之事,但《三国史记》中464年并无新罗与高句丽之间发生冲突的记载。进一步考察,我们发现468年有一则相似的记录。《高句丽本纪》载:“(长寿王)五十六(468)年春二月,王以靺鞨兵一万攻取新罗悉直州城。”之后悉直州仍属新罗所有,可知丽军后来退却了,这可能正是任那倭军发挥效用的体现。
然而,《雄略纪》中“二国之怨,自此而生”之语,却并非事实。就半岛的形势而言,在4世纪中后期,百济的国力最为强盛,在与高句丽的斗争中略占上风,三国中的新罗最为弱小,并常受到倭人的侵犯。所以,该阶段高句丽与新罗相盟,而百济则与大和关系较为密切。但到了广开土王时期,高句丽取得辽东半岛,国力日盛,大败百济、倭、伽倻等联军。到了427年,高句丽长寿王迁都平壤,将战略重心转移到对半岛南部的攻略上,这大大加重了对百济和新罗的压力。鉴于这种形势的变化,百济和新罗的关系从433年开始日趋和缓,并逐步形成同盟。此时大和却并未因新罗成为百济的盟友而停止对其侵攻,据《三国史记》称,倭人这一阶段对新罗的攻势一直延续到444年才暂告停息。而450年,新罗何瑟罗城主三直袭杀高句丽边将,长寿王兴师问罪,讷祗王卑辞请罪,丽军乃退。从此,罗、丽进入战争状态。454年7月,高句丽入侵新罗北部;455年10月高句丽袭击百济时,新罗出兵援助百济。直到本条所指的468年,高句丽大举进犯新罗时,与百济关系密切的任那倭府发兵给予新罗帮助。这都表明,此时半岛上基本形成了百济、新罗和倭联盟对抗强盛高句丽的态势。新罗与高句丽生怨当在450年,比此时早18年。而5年前大和还侵入过新罗,此时却给予军事援助,这或许与百济盖卤王的斡旋有关。469年,百济侵入高句丽南部;472年,盖卤王又向北魏遣使,希望其出兵夹攻高句丽,遭到拒绝。此时的百济与高句丽已势同水火。
《雄略纪》载:“九(465)年春二月,甲子朔,遣凡河内直香赐与采女,祠胸方神。”
胸方神是北九州宗像的神明,主管海北道中。祭祀胸方神暗示着大和朝廷将对半岛发动新一轮的攻势。此条无法单独判断其纪年的准确性,但很明显其与紧随其后的纪小弓等将领讨伐新罗事件是一个整体,河内直香赐祭祀胸方神的活动正是为半岛侵攻在宗教思想上做准备的。因此,我们只要判断出后续涉外事迹的年代,就能得出本条的时间。
《雄略纪》载:“九(465)年三月,天皇欲亲伐新罗。神戒天皇曰:‘无往也。’天皇由是不果行。敕纪小弓宿祢、苏我韩子宿祢、大伴谈连、小鹿火宿祢等曰:‘新罗自居西土,累叶称臣,朝聘无违,贡职允济。逮乎朕之王天下,投身对马之外,窜迹匝罗之表,阻高丽之贡,吞百济之城。况复朝聘既阙,贡职莫修。狼子野心,饱飞饥附。以汝四卿,拜为大将。宜以王师薄伐,天罚龚行!’……纪小弓宿祢等人即入新罗,行屠傍郡(行屠,并行并击)。新罗王夜闻官军四面鼓声,知尽得彔地,与数百骑马车乱走。是以大败。小弓宿祢追斩敌将阵中。彔地悉定,遗众不下。纪小弓宿祢亦收兵,与大伴谈连等会。兵复大振,与遗众战。是夕,大伴谈连及纪冈前来目连,皆力斗而死。谈连从人同姓津麻吕,后入军中,寻觅其主。从军不见出,问曰:‘吾主大伴公,何处在也?’人告之曰:‘汝主等果为敌手所杀。’指示尸处。麻吕闻之踏叱曰:‘主既已陷,何用独全?’因复赴敌,同时殒命。有顷,遗众自退,官军亦随而却。大将军纪小弓宿祢值病而薨。”
本条系于465年下,在《三国史记》上找不到相应的证据。而《新罗本纪》载:“(慈悲王)十九(476)年夏六月,倭人侵东边。王命将军德智击败之,杀虏二百余人。”其与上述一条在记事上较为吻合,则《雄略纪》很可能将此事连同河内直香赐的祭祀活动提前了11年。此次讨伐以纪大磐之父纪小弓为大将军,副将有混血儿苏我韩子、大连大伴室屋之子大伴谈以及纪氏支系小鹿火三人。雄略天皇原有御驾亲征之意,后经规劝遂下檄文予小弓,列数新罗罪状,责令躬行天罚。檄文中“匝罗”当即所谓“加罗”者,指称新罗称霸半岛南部,侵吞在形式上隶属于大和朝廷的任那官家。四大将率军渡海进击新罗,东渡洛东江,攻入彔地,即喙己吞一带[4]。但随后遭到新罗的猛烈还击,以德智为首的新罗军击溃倭军主力,四大将之一的大伴谈和偏将纪冈前双双斩死。《雄略纪》进一步叙述了大伴谈的从人大伴津麻吕殉主之事,更渲染了战斗之惨烈及倭人失败之状。《雄略纪》称大将军纪小弓病薨,但其在时间上实在巧合,竟几乎与大伴谈战死同时。因此,我们不得不怀疑小弓是在战斗中受重伤不治而亡的,即亦可视为战殁。至此,四大将中有二人薨去,476年新罗征伐便以完败而收场。
《雄略纪》载:“九(465)年夏五月,纪大磐宿祢闻父既薨,乃向新罗,执小鹿火宿祢所掌兵马、船官及诸小官,专用威命。于是,小鹿火宿祢深怨乎大磐宿祢,乃诈告于韩子宿祢曰:‘大磐宿祢谓仆曰:“我当复执韩子宿祢所掌之官,不久也!”愿,固守之!’由是韩子宿祢与大磐宿祢有隙。于是,百济王闻日本诸将缘小事有隙,乃使人于韩子宿祢等曰:‘欲观国界。请,垂降临。’是以韩子宿祢等并辔而往。及至于河,大磐宿祢饮马于河。是时,韩子宿祢从后而射大磐宿祢鞍瓦后桥。大磐宿祢愕然反视,射堕韩子宿祢。于中流而死。是三臣由前相竞,行乱于道,不及百济王宫而却还矣。”
此事被《雄略纪》记在纪小弓去世当年,但以消息传递、兵马休整及旅程费日来看,似乎不应早于前一条的下一年。在《三国史记》中亦有旁证,《新罗本纪》载:“(慈悲王)二十(477)年夏五月,倭人举兵五道来侵,竟无功而还。”此条与《雄略纪》所云差别仅在于《雄略纪》中的是百济王,而这里是新罗王。纪氏当主小弓去世,其子大磐自然成为新一任当主。他随即前往半岛收编父亲的兵马,并将同族小鹿火的部属一并纳入麾下。考虑到应当集中优势兵力统一战略部署,大磐的这一决断本来理所应当。然而小鹿火却心生怨恨,遂挑拨苏我韩子与大磐的关系,三将于是不睦。与其敌对的新罗王(或百济王)侦知内中有机可趁,便挑衅性地发出“观国界”邀请。三将互不相让,无法推出一名全权代表,便“并辔而往”,此行当然犯下兵家大忌。在行程中,苏我韩子与纪大磐发生武斗,韩子战败被杀,倭军亦陷入内乱,“观国界”之举遂半途而废,三将不及王宫而却,即所谓“五道来侵,竟无功而还。”之后,小鹿火逃回列岛改氏为角臣,彻底与纪大磐决裂。从此,倭人在半岛的大事皆决于大磐一人,任那倭人领地渐成独立王国。
《雄略纪》载:“十一(467)年秋七月,有从百济国逃化来者。自称名曰贵信,又称贵信吴国人。盘余吴琴弹疆手屋形麻吕等,是其后也。”
此条具体时间无从考,可能是475年百济大难时或之后的事。
《雄略纪》载:“二十(476)年冬,高丽王大发军兵,伐尽百济。爰有少许遗众,聚居仓下。兵粮既尽,忧泣兹深。于是高丽诸将言于王曰:‘百济心许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更蔓生,请遂除之!’王曰:‘不可矣。寡人闻,百济国者,日本国之官家所由来远久矣。又王入仕天皇,四邻之所共识也。’遂止之。”附注《百济记》云:“盖卤王乙卯(475)年冬,貊大军来攻大城。七日七夜,王城降陷,遂失尉礼国。王及大后、王子等,皆没敌手。”
此条所记显然就是著名的百济大难,当发生于475年,《雄略纪》误记一年。高句丽长寿王发兵三万猛攻百济都城汉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攻陷,并将盖卤王等绞杀。盖卤王之后文周向新罗求援得一万兵马,但为时已晚,于是文周王迁都至南方的熊津,谋求重建。在朝鲜侧的史料中,全然没有百济盟友倭人出兵援助的记载,而《雄略纪》中高句丽因怖于天皇威严而退出百济之说也颇虚妄。由此观之,大和朝廷此刻并未向百济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援助,此乃见死不救。
《雄略纪》载:“二十一(477)年春三月,天皇闻百济为高丽所破,以久麻那利赐汶洲王,救兴其国。时人皆云:‘百济国,虽属既亡聚仓下,实赖天皇,更造其国!’”
此条称久麻那利即熊津乃天皇所赐,实在荒唐。文周王已于475年10月定都于此,何须天皇一年半之后再度下赐?这则记录进一步表明大和全然不顾同盟之义,在百济危难之时亦不伸援手,只能篡改历史编造谎言,杜撰天皇家重建百济的事迹。此外,如前所述,就在百济万分危亡之时,雄略天皇还于476年和477年两次攻打百济宝贵的盟国新罗,并于477年及478年两度向宋朝遣使,以求得半岛南部名义上的霸权。这难道不是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行径吗?《书纪》的编撰者出于为天皇家掩饰的目的,故意将对新罗的征讨提前了十多年,同时编造天皇助百济重建的谎言,无非是因为《书纪》编撰时百济已灭亡且大量遗众正逐步融入大和社会,这样的改易是民族和睦的需要,是政治目的的体现,而非基于历史的真实。
《雄略纪》载:“二十三(479)年夏四月,百济文斤王薨。天皇以昆支王五子中,第二末多王幼年聪明,敕唤内里,亲抚头面,诫敕殷懃,使王其国。仍赐兵器,并遣筑紫国军士五百人,卫送于国。是为东城王。是岁,百济调赋,益于常例。筑紫安致臣、马饲臣等,率船师以及高丽。”
475年10月文周王重建百济后国力一直衰弱,内乱不断。476年,文周王试图向宋朝遣使,遭到高句丽阻挠。477年9月,兵官佐平解仇趁王出猎将其谋杀,文周王长子三斤王即位。期间大和朝廷与百济由于隔阂加深,关系疏远,以至《雄略纪》中对于文周王与三斤王竟不加区分,而误称为“文斤王”。478年春,解仇与燕信举兵叛乱,在真老的率领下,百济王军将解仇击毙,燕信逃往高句丽。479年三斤王又去世,于是曾在大和作过人质的昆支之子牟大被护送回国,是为东城王。这里还需注意的是,依《雄略纪》所说,三斤王于4月去世,雄略天皇去世于8月,即三斤王先于雄略天皇去世。而《百济本纪》的记载则与此不同,称三斤王于11月去世,反较雄略晚。我认为,三斤王当在11月去世,应以《三国史记》为准。一方面,三斤王系百济的君王,记载他薨去的时间朝鲜侧史料可信度自然略高于日本侧史料。而且从《书纪》连文周王与三斤王都会混淆来看,编撰者对于这段百济史事较为陌生。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揣测出《书纪》有将三斤王去世时间提前的动机。如果三斤王于11月去世,则此时大和朝廷正当丧期且经历星川王子之乱,不可能发生天皇“亲抚(东城王)头面,诫敕殷懃,使王其国”并派遣军士护送的情况。这也只是为了渲染一种大和朝廷鼎立支援盟友的虚假氛围而已。
这里还有一条值得我们注意的信息,即“筑紫安致臣、马饲臣等,率船师以及高丽。”该条乍看起来似乎是天皇为协助东城王即位而压制高句丽的军事行动,但没有倭、丽发生冲突的迹象。当我们拨开《书纪》虚伪的面具窥视到其真实情况后,不由得认定这是一次大和朝廷有意与高句丽交通的行为。倭人与高句丽亲好并非没有先例。早在413年应神天皇在位时,就曾以阿知使主借助于高句丽与晋朝达成邦交,当时的丽王正是一直在位至今的长寿王。从本质上说,大和与高句丽国境不相衔接,以远交近攻之方略,双方很可能共同打击夹在中间的百济与新罗。5世纪前期以前,百济与新罗处于敌对状态,再加上自4世纪起百济与高句丽不睦的历史原因,致使新罗倒向高句丽一边,而百济努力与大和朝廷靠拢,据此倭、丽处于对立状态。但5世纪中期之后,罗济同盟达成使得高句丽与大和间对立的重要条件消失,475年高句丽又大破百济造成罗济两国同盟关系加深,至此倭、丽两国对于半岛南部的共同野心便易于使它们走到一起。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天皇选择与高句丽重归于好也是明智的选择,虽然有落井下石之嫌,但这也是从本国利益考虑的必然结果,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雄略纪》载:“二十三(479)年。是时,征新罗将军吉备臣尾代,行至吉备国过家。后所率五百虾夷等,闻天皇崩,乃相谓之曰:‘领制吾国天皇既崩。时不可失也!’乃相聚结,侵寇傍郡。于是,尾代从家来,会虾夷于裟婆水门合战。而射虾夷等,或踊或伏,能避脱箭,终不可射。是以尾代空弹弓弦,于海滨上,射死踊伏者二队。二櫜之箭既尽,即唤船人索箭。船人恐而自退。尾代乃立弓执末而歌曰:‘征道途上尾代者,朝不闻兮愿乡闻。’唱讫自斩数人,更追至丹波国浦挂水门,尽逼杀之。”
这是《雄略纪》中最后一则涉外记录,叙述的是征新罗将军吉备臣尾代平定因天皇去世而发生哗变的虾夷族半岛远征军之事。虽然,这次征讨新罗的活动最终没有进入实战阶段便告终结,但可设想若雄略天皇在位时间更长久一些,这就将成为他的第四次新罗征讨,且此次行动仅距纪大磐攻略2年而已。雄略天皇对新罗的野心无疑因高句丽南下而极度膨胀起来了,可惜没人能从死神手中逃脱,雄略的野心亦随着他的生命之火一并湮灭在历史的大潮中了。
分析了雄略时代涉外事件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考察纪大磐刚出现时的情景。468年,大和利用新罗与高句丽不睦,暂时形成了倭、百济、新罗和伽倻各国的阵营。但在此阵营中百济异常活跃,不但与高句丽屡有摩擦,而且还妄图联络几乎是丽之宗主国的北魏形成夹击之势。但475年,高句丽大军南下攻破百济都城汉城,将盖卤王等王室枭首,几乎灭亡了百济。此情况当然不是天皇愿意看到的,但此刻大和趁火打劫远比救助危难来得容易。天皇家是否伺机直接敲诈了百济已不得而知,但倭人对积极扶持百济的新罗屡屡动武却证据昭昭,这就造成了新罗南北两面受敌的局面。说到底,倭人与高句丽构成了事实上的同谋。476年,以纪大磐之父小弓为首的征新罗军启动,在罗军的顽强抵抗下纪小弓、大伴谈等将领相继战殁,倭军丧师辱国。477年纪大磐进入半岛主持讨伐新罗事务,但因与苏我韩子、小鹿火不合而发生火拼,苏我韩子被杀,小鹿火逃归列岛。当年下半年及478年上半年,雄略天皇两次派出遣宋使,最终获得“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之号。479年,当雄略天皇即将发动又一次新罗征伐时撒手西去。同年,曾留质日本的百济东城王即位。
回顾《雄略纪》九年五月条,内中“百济王”的出现很令人困惑。依《雄略纪》的笔法将该条与九年三月条作为一个整体,前面都是针对新罗的,而百济的出现则显得较为突然。477年时百济尚未从高句丽沉痛打击下恢复元气,且大权皆归于兵官佐平解仇及其同党燕信之手。当年9月,兵官佐平解仇更发动政变,将文周王刺死,随即文周之子三斤王即位。百济内忧外患如此严重,根本不可能有余暇出手打击倭人。因此,我仍然倾向于按照《新罗本纪》慈悲王二十年条将雄略九年五月条中的百济改为新罗。不过需要指出的是,这一时期百济与新罗关系颇密,几乎是一体的。这或许也是《雄略纪》发生误记的原因吧。
纪大磐、苏我韩子、小鹿火发生内讧虽有新罗慈悲王从中推波助澜的成分,但这终究是一场内乱。事后雄略天皇仍为纪小弓大办丧事,且允许小鹿火的分家行为,更没有看到对纪氏兴师问罪及苏我氏的报复活动,这也是耐人寻味的。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纪大磐的叔伯根使主父子此时仍颇受宠,纪氏这一支早在安康时期便是豪门,惯于搬弄是非,肆意排除异己。至478年宋朝使者前来时,朝廷仍以根使主负责礼宾接待。皇后揭露其陷害大草香王子一事后,根使主竟能在日根建造起比天皇都城更为坚固的稻城。根使主父子被讨灭后,雄略天皇也没有将其宗族夷平,只是迫使其孙建日从纪氏分离出来另为坂本臣。由此可见,直至此时天皇家仍碍于其家族势力而留有情面,更何况根使主被声讨之前呢?第二,如前所述,纪臣自角宿祢起便在半岛拥有极大势力,对百济、伽倻等国具有较大影响,纪大磐之父小弓又是征新罗四大将之首,此刻大磐也已经成功攫取了倭人在半岛的兵权。雄略天皇为防止纪氏在半岛的势力衔恨脱离朝廷的控制,不但不敢对大磐等人严加惩处,而且还要施恩加以拉拢,使其坚决效忠皇室。所以,477年纪大磐独掌半岛威权之初,他的行径是受到天皇家姑息纵容的。
雄略天皇死后,其子清宁尚年幼且体弱多病,没过多久便随先父而去,朝中的大权尽归大伴、平群等豪门之手,允恭系皇室成员就此断绝。大伴室屋等便先后拥立忍海饭丰青尊及显宗、仁贤等仁德系皇族,期间平群氏还与复辟的显宗等不睦以致发生流血政变。这个时期大和朝廷由于内部政局动荡,对外比较软弱,这就给予了纪大磐自由裁量的机遇。
在考察纪大磐自立事迹之前,让我们先看看《日本书纪》的记载。
《清宁纪》载:“三(482)年十一月。是月,海表诸蕃并遣使进调。四(483)年春正月庚戌朔。丙辰,宴海表诸蕃使者于朝堂,赐物各有差。……九月,丙子朔,天皇御射殿,诏百寮及海表使者射。赐物各有差。”
这是《日本书纪》从480年至484年仅有的涉外记录,而且极具象征意味。从《古事记》的某些记录来看,于481年底搜寻显宗、仁贤下落并将二位王子于482年正月接回皇宫的已经是忍海饭丰青尊,即清宁天皇很可能已于481年去世,482年系忍海饭丰青尊改元之年。那么《清宁纪》中的这些记录就极有可能是为表征这位新女皇即位后之盛世而杜撰的“海表归附”景象,这和《崇神纪》十一年条“异俗多归,国内安宁”是类似的创作手法。而且,“海表”系泛指,如真有半岛国家来使则当列举其国名,这也说明《清宁纪》所言乃虚言尔。
《显宗纪》载:“三(487)年春二月丁巳朔,阿闭臣事代衔命,出使于任那。于是,月神着人谓之曰:‘我祖高皇产灵有预镕造天地之功。宜以民地,奉我月神。若依请献我,当福庆。’事代由是还京具奏,奉以歌荒樔田(歌荒樔田,在山背国葛野郡)。壹伎县主先祖押见宿祢侍祠。……夏四月丙辰朔。庚申,日神着人谓阿闭臣事代曰:‘以盘余田献我祖高皇产灵。’事代便奏,依神乞献田四十四町。对马下县直侍祠。”
该条记载也颇耐人寻味。阿闭事代于487年的这次出使任那是继神功皇后时期斯摩宿祢出使卓淳后大和朝廷首次向任那遣使,相隔已达百余年。这暗示着任那与大和的关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其独立性复苏,甚至可能已与大和分隔。这当然与纪大磐有关联,他此刻或许已经独霸该地,半岛的倭人集团不再受到虚弱的大和朝廷束缚,“神圣王”的大旗可能早已高高举起。
更令人奇怪的是,阿闭事代似乎并没有完成出使任那的使命,他先后到达壹岐和对马,受到月神和日神的旨意,进行了对月神和日神的隆重祭祀,并获得了两地领主的支持。月神和日神的神社不但在壹岐和对马修建起来,同时也在畿内设立了祭坛,他们的祭祀一直延续至今日。这说明在阿闭事代的努力下,壹岐和对马与大和朝廷达成了谅解,以保留他们各自的国神为条件向天皇家表示臣服。那么,难道之前这两地不受朝廷约束吗?我们回想到,早在应神天皇时期,皇室借助甘美内宿祢之手试图铲除大臣武内宿祢之时,效忠于武内宿祢的壹岐县主就挺身而出,顶替大臣赴难,从而挽救了武内家族。而纪大磐乃武内宿祢玄孙,壹岐领主世代保持着对纪臣效忠的传统实有可能。则当身处半岛的纪大磐自外于大和时,壹岐自然也不会归附于朝廷。在地理上介于壹岐和半岛之间的对马情况也当类似。所以,阿闭事代名义上出使任那,实质上是在分化纪大磐的势力,他没能真正抵达伽倻诸国,却也取得了壹岐和对马的妥协。487年初阿闭事代的这次活动可以说是纪大磐政权消亡的前奏吧。
《显宗纪》载:“三(487)年。是岁,纪生磐宿祢跨据任那,交通高丽。将西王三韩,整修宫府,自称神圣。用任那左鲁那奇他甲背等计,杀百济适莫尔于尔林(尔林,高丽地也)。筑带山城,拒守东道,断运粮津,令军饥困。百济王大怒,遣领军古尔解、内头莫古解等,率众趣于带山攻。于是,生磐宿祢进军逆击,胆气益状,所向皆破,以一当百。俄而兵尽力竭,知事不济,自任那归。由是百济国杀佐鲁那奇他甲背等三百余人。”
关于该事迹,另有《钦明纪》所载可供参考:“五(544)年二月。(百济圣王)别谓河内直(《百济本记》云:河内直、移那斯、麻都。而语讹未详其正也。):‘自昔迄今,唯闻汝恶。汝先祖等,(《百济本记》云:汝先那干陀甲背、加腊直岐甲背,亦云那歌陀甲背、鹰歌岐弥。语讹未详。)俱怀奸伪诱说。为歌可君,(《百济本记》云:为歌岐弥,名有非岐。)专信其言,不忧国难,乖背吾心,纵肆暴虐,由是见逐。汝等来往任那,恒行不善。任那日损,职汝之由!汝是虽微,譬犹小人烧焚山野,连延村邑。由汝行恶,当败任那,遂使海西诸国官家,不得长奉天皇之阙!今遣奏天皇,乞移汝等还其本处。汝亦往闻!’”
比照两者我们容易得出,那奇他甲背又作那干陀甲背、那歌陀甲背,此系谐音;纪大磐即纪生磐又作为歌可君、为歌岐弥[5]有非岐,这当是百济古语与倭语不同所致;辅佐纪大磐的除了佐鲁那奇他甲背外,另有加腊直岐甲背即鹰歌岐弥一人;其他描述性话语亦可互相参照。圣明王对河内直等人叙说以上往事的原因是任那倭府中充斥着亲新罗派官员,他们的存在威胁到百济对伽倻的扩张乃至自身的安全。圣明王希望驱逐诸如阿贤移那斯、佐鲁麻都等人,以使伽倻诸国及倭府依附于百济。这些人与纪大磐等的共同点在于“乖背吾心,纵肆暴虐”,这是百济所不能容忍的。
总的来说,显宗三年的记录是纪大磐自立为神圣王的核心内容。但分析其内容却多有疑问:
第一,纪大磐开始自立始于何时。按本条前两句所称,似乎“神圣王”政权是在487年形成的。然而,我们知道纪大磐从477年起便已成为倭人在半岛的最高统领,而479年雄略天皇死后大和朝廷忙于内乱,亦无暇约束半岛军团。所以,纪大磐的“独立”运动似乎从480年就能启动了,距此时已有7年。而且大磐于本年独立,亦缺乏适宜的国际形势,这点在后面还会有所阐述。同时,纪大磐于该年内即被百济驱逐回国,其灭亡也过于迅速了,这与纪臣在半岛具有深厚根基的事实不符。
第二,尔林城的归属问题。据《显宗纪》注云,尔林乃高句丽的领土,则纪大磐将百济将领适莫尔杀害于尔林城,无疑成为了纪大磐与高句丽相联结的证据,这与“交通高丽”之语相合。但《应神纪》十六(405)年条载:“是岁,百济阿花王薨。天皇召直支王谓之曰:‘汝返于国以嗣位!’仍且赐东韩之地而遣之。东韩者,甘罗城、高难城、尔林城是也。”该条记录不但说明尔林城位于东韩,与高句丽的位置不符,而且还明确早在直支王时该城已属于百济。对于东韩的确切位置则可进一步参考《应神纪》八(397)年条附注《百济记》云:“阿花王立,无理于贵国。故夺我枕弥多礼及岘南、支侵、谷那东韩之地。”既然倭人可以轻易夺取东韩,后又将其归还百济,且东韩之名与被视为南蛮的马韩余部枕弥多礼并称,这都说明东韩很可能是对百济东面某些区域的称呼。而且在《日本书纪》中不止一次地将百济人称为韩人,则东韩或为百济的东部地区,或为百济东邻,总之其与任那倭府及伽倻各国是比较接近的。综上所述,尔林城当是百济领土,纪大磐杀害适莫尔于尔林城完全是对百济的侵略,此事与高句丽无关。将尔林说成是高句丽的领土,完全是为证明纪大磐“交通高丽”而编造出来的。
第三,这段记录究竟是站在百济的立场上还是大和的立场上。这段史料的来源很可能是流亡日本列岛的百济遗众所持的古史,比如《百济记》、《百济本记》、《百济新撰》等。因此,在叙述时采用百济方的口吻并试图维护百济的威严就很自然了。“拒守东道,断运粮津,令军饥困”就很明确地反映了这点,“东道”、“粮津”、“军”无疑都是针对百济而言的,之后的“百济王大怒”等也保持了这种文本语调。但当叙述到纪大磐于带山城[6]抵抗百济将领古尔解、莫古解时,其倾向性突然发生了转变。不但在大磐后添上宿祢之职以示尊重,还习惯性地将这次惨败描述成先胜后败,弱化倭军狼狈形状,反而刻画纪大磐英勇抗击之伟像。这些显然是站在倭人立场上描述的,不可能来自于百济侧史料。那么,《书纪》的这一部分在编撰时并非将原始资料全般照抄,而是作过修改的就明了了。这种修改究竟是考察了更为可靠的记录,还是出于政治目的的改窜呢?如果是后者,则其政治目的究竟为何呢?这都难以简单解答。首先,纪大磐得以逃归国内,之后纪臣也很繁荣,带回当时的历史档案亦有可能,那么修改似乎是符合历史精神的。然而,除了《日本书纪》外,我们毕竟找不到其它资料来给这种修改提供更多的合理性,所以对其真实性只能暂时存疑。其次,到《书纪》编撰时纪臣在朝廷中的势力还相当大,编撰者是否可能碍于情面而美化纪大磐的形象呢?然而,美化纪大磐无疑会伤害百济形象,处于大量百济遗众融入日本社会的关键时刻,编撰者又是否会冒着伤害民族感情的风险讨好纪臣一族呢?这些我们也同样无法断定。不论《书纪》中该条的真实性如何,编撰者在此遇到的两难境地我们却是容易了解到的。
第四,纪大磐的居城在哪里,他所控制的区域又有多大。对任那历史有所了解的同好肯定知道,所谓的“任那日本府”即我习惯称呼的“倭府”位于安罗国。这点从广开土王碑文上活跃的“安罗军”以及《钦明纪》中的明确记载即可判断出,至少自4世纪末至562年都当如是。那么按常理,纪大磐既然得到担任任那佐鲁的那奇他甲背支持,自然应将居城设立在安罗境内,或其附近。但记录中大磐似乎活动于尔林和带山一带,这在安罗以西近百公里之遥。如果说亲自屯兵带山是为了防备百济的临时措施,则纪大磐为何在兵败带山之后便逃归列岛了呢?还是该条记录漏记了他从带山撤退到安罗之后的情况呢?如前所述,纪大磐曾控制过壹岐和对马,但此时两地已在大和的外交攻势下脱离了他的阵营。那么伽倻各国会不会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目前我只能猜想纪大磐的神圣王国鼎盛时期曾经覆盖了任那、对马、壹岐的广阔土地,但至其灭亡前夕已在天皇家、百济王室等夹击下分崩离析,其直辖地区可能仅限于带山附近了。当纪大磐在百济犀利的兵锋下败北后,他自然不愿意冒险进入伽倻诸国腹地,而顺着带山江抵达朝鲜海峡,随后走水路遁往列岛。
第五,带山城后来的归属如何。该条记录中百济大军攻破带山城,成功驱逐纪大磐,并讨死那奇他甲背等三百余人。因百济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带山城似乎从此归百济所有。之后直至继体天皇七年即513年以前,《书纪》中再没有关于带山的记载。然而,从《继体纪》七年至九年的数条记录中可以看到,带山城原本的主人是伽倻诸国中的伴跛[7],百济真正取得该地区恐怕要到515年以后。那么为何驱逐了纪大磐后百济仍没能获得带山实地呢?我猜测其中当另有隐情。就如前面提到过的,带山失守前,纪大磐很可能已失去了包括安罗在内多数伽倻国家的支持,伴跛或许也是背叛纪臣的诸国之一,而且其态度更为积极。纪大磐安然逃回日本列岛的同时,任那佐鲁那奇他甲背等三百余人却遭杀害,这是否暗示着那奇他甲背不在带山城呢?否则纪大磐逃离时何以不偕同其一道离开?既然作为任那佐鲁,那奇他甲背似乎就当驻守于倭府,即安罗附近。他的死也进一步证实此刻伽倻诸国纷纷叛离纪大磐的情形,甚至有与百济配合军事行动的可能。如果伴跛此时也出兵夹攻了带山,事后将该处划入伴跛领内也就顺理成章了。由此,消灭纪大磐神圣王国的主力固然是百济,但大和朝廷、伽倻诸国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视的。
第六,纪大磐是否真的与高句丽联合过。排除了尔林城之战乃纪大磐协助高句丽攻略百济战争的可能性后,我们能用来说明纪臣曾与高句丽联合的证据仅剩“交通高丽”四字,要探索其详情尚需发掘更多史料。据《三国史记》,480年底高句丽的仆从靺鞨侵入新罗北部,至481年初高句丽、靺鞨联军又深入那里,新罗大片领土沦陷;在此危难关头,百济、伽倻援军将丽军击溃,挽救了新罗。482年5月倭人袭击新罗,同年9月靺鞨攻陷百济汉山城。484年7月,高句丽再次侵入新罗北部,百济出兵救援;同时,高句丽武力阻挠了百济向南朝齐的朝贡。485年,百济与新罗交聘,两国合作关系进一步加强。486年,倭人再次侵入新罗。在此我们看到,自480年至486年高句丽、靺鞨集团侵略新罗2次,百济均给予援救,伽倻亦援救一次;靺鞨侵略百济1次,无援军记录;倭人侵略新罗2次,无援军记录。我们还注意到,倭人从未与高句丽集团在同一年内侵入过新罗,仅482年倭人侵入新罗后靺鞨为报复上年百济的干预而对其发动了一次洗劫战;相反,与倭人关系密切,此时很可能还处于纪臣控制中的伽倻却曾救援新罗而与高句丽为敌。由此,并没有纪大磐与高句丽联盟的迹象,至少在刚开始时两者还处于不友好的状态中,大磐并没有继续发展479年朝廷试图与高句丽建立的邦交。此外,当神圣王政权覆灭时,高句丽也没有出兵援助。那么“交通高丽”之说很可能只是百济方的武断,纪大磐确实曾与罗济同盟为敌,这点和高句丽的立场相当,但这只是利益使然,两者并未建立起某种实在的盟约关系。
第七,理当被视作叛逆的纪大磐何以回到大和。纪大磐在半岛独尊达十年之久,又建立神圣王国,公然与朝廷对抗,以至于大和需要配合百济、伽倻诸国共同行动将其铲除。依此情理,纪大磐罪无可赦,半岛固然无法立足,列岛上同样也没有其生存的空间。但他确实安然回到了国内,且纪臣继续繁荣[8],甚至在百济亦有混血纪臣传承[9]。这是为何呢?有人认为此刻大和国内混乱,出云一带存有独立王国,因此纪大磐逃至那里得以存活。但阿闭事代连壹岐、对马这样偏远之地尚能收服,纪臣后来亦在朝中身居要职,如未得到天皇家默许,恐大磐及其后人不能获此恩赦。事实上,489年高句丽大举进攻新罗北部至戈岘,陷狐山城;493年大和“遣日鹰吉士使高丽召巧手者”,同年百济与新罗联姻,新罗设临海、长岭二镇以备倭人;494年百济与新罗连兵于犬牙城挫败高句丽军;495年百济与新罗联军又于雉壤城挫败高句丽;496年伽倻与新罗和好,同年高句丽攻打新罗牛山城不成;497年倭人攻击新罗的同时,高句丽攻陷牛山城;500年倭人攻陷长峰镇。由此可知,百济与新罗同盟加强之后实力猛增,不但在与高句丽的斗争中占据上风。消灭纪大磐政权时,伽倻已与罗、济走得很近,后更归附新罗,这是大和最不愿看到的。在此情况下,大和朝廷摒弃与百济等合作消灭纪大磐神圣王国之谊,重燃与高句丽建交之愿,自497年后双方对新罗攻势相配合,倭人攻陷长峰镇在高句丽攻陷牛山城之后。纪大磐在半岛曾拥有相当的根基,熟悉那里的情况,有利于与高句丽、伽倻诸国取得联络;纪臣在国内的力量也不可小觑,和掌权的大伴氏又关系密切。正是基于以上两点,天皇家才会在瞬息万变的国际形势下对大磐一族网开一面,将这位叛逆者保留下来。这也是充分考虑了大利与小义之后而作出的合理裁断。
由于倭人文字史的落后及苏我虾夷临死时的那把大火,记录纪大磐回国后情况的档案早已失传,其事迹则无从知晓,何时何地何状辞世亦不得而知。据《纪氏家牒》,大磐有子曰辛梶,后开纪辛梶臣一系,《新撰姓氏录》中亦有和泉国皇别纪辛梶臣与此照映,当有所据。这也是神圣王家族香火延续的最有力证据。
纪大磐政权是在5世纪后期东北亚特殊历史环境下产生的特殊政权。总的来说,其史料短缺,谜团重重,以我这等门外之人实难破解。本文仅作抛砖引玉用,思绪已尽,就此寥寥。
450.7 新罗何瑟罗城主三直袭杀高句丽边将
450顷 纪大磐出生
454.7 高句丽侵新罗北边
455.9 百济盖卤王立,奉适稽女郎于允恭天皇
455.10 高句丽袭百济,新罗来援
458.2 新罗讷祗王崩,慈悲王立
458.7 适稽女郎淫乱,为允恭天皇烧杀
459.1 允恭驾崩,新罗遣使吊唁
459.5 倭人围新罗月城,不克
459.12 安康天皇即位
460.2 根使主陷害大草香王子
460.12 安康遣使南朝宋朝贡
461.7 百济王弟昆支入质大和
462.3 安康二度遣使入宋
462.4 宋使至倭
462.5 倭人袭破新罗活开城
462.8 安康天皇遇刺身亡
462.11 雄略天皇即位
463.2 吉备弟君伐新罗,不克
468.2 高句丽与靺鞨袭新罗悉直城,任那倭军援助,丽军退
469.8 百济侵高句丽南边
472顷 百济遣使北魏,求夹攻高句丽,不成
475.9 高句丽三万大军伐百济,汉城破,盖卤王等皆死
475.10 百济文周王复国熊津
475顷 百济汉人贵信渡来
476.2 河内直香赐祀胸方神
476.3 百济欲遣使朝宋,为高句丽所阻
476.6 纪小弓等四大将伐新罗,不克,小弓薨
477.5 纪大磐至半岛,杀苏我韩子,小鹿火归国,伐新罗之役不成,大磐为在半岛倭人总领
477.9 百济文周王为解仇所杀,三斤王立
477.11 雄略遣使朝宋
478春 百济解仇、燕信叛,解仇为真老所杀,燕信归高句丽
478.5 雄略遣使朝宋,诏除武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
479.8 雄略天皇驾崩,征新罗虾夷众叛,吉备臣尾代讨平之,星川王子之乱
479.11 百济三斤王崩,昆支子东城王立
479顷 大和使节率舟师及高句丽
480.1 清宁天皇即位
480.11 靺鞨侵新罗北边
481.3 高句丽、靺鞨联军大破新罗,百济、伽倻联军救之
481顷 清宁天皇驾崩,忍海饭丰青尊即位
482.1 显宗、仁贤二王子入京
482.5 倭人袭新罗
482.9 靺鞨袭破百济汉山城
484.7 百济遣使朝齐,为高句丽所阻,高句丽侵新罗北边,罗济联军破之
484.11 饭丰青尊崩
485.1 显宗天皇即位
485.5 百济与新罗交聘
486.4 倭人袭新罗
487.2 阿闭事代使壹岐倒向大和
487.4 阿闭事代使对马倒向大和,显宗天皇崩
487顷 纪大磐自称神圣,杀适莫尔于尔林,屯兵带山为百济所破,归列岛
488.1 仁贤天皇即位
489.9 高句丽破新罗狐山城
491.12 高句丽长寿王崩,文咨明王立
493.3 百济与新罗联姻
493.7 新罗置临海、长岭二镇以备倭
493.9 仁贤天皇遣日鹰吉士出使高句丽
494.7 新罗、百济联军败高句丽于犬牙城
495.8 新罗、百济联军败高句丽于雉壤城
496.2 伽倻赠新罗白雉
496.7 高句丽攻新罗牛山城
497.4 倭人袭新罗
497.8 高句丽取新罗牛山城
500.3 倭人陷新罗长峰镇
1、日本书纪
2、古事记
3、新撰姓氏录
4、三国史记
5、http://kamnavi.jp/ki/kisinoie.htm
6、http://www2.harimaya.com/sengoku/html/ki_kokzo.html
7、http://www.geocities.jp/ugn23323/kiomaro.htm
8、http://members.jcom.home.ne.jp/3366537101/sub11.htm
9、http://www.max.hi-ho.ne.jp/stan/l_bbs/bbsold10.htm
10、http://kamnavi.jp/yamasiro/kadotuki.htm
11、http://www12.ocn.ne.jp/~sr.sanae/iki_top.htm
[1] 其赐姓为“直”,表明为国造类地方豪族,这与“纪臣”这样的中央贵族是不同的。
[2] 《新撰姓氏录》载:“和泉国皇别坂本朝臣,纪朝臣同祖,建内宿祢男纪角宿祢之后。男白城宿祢三世孙建日臣,因居赐姓坂本臣。”《日本书纪》《雄略纪》载:“事平之后,小根使主,(小根使主,根使主子)夜卧谓人曰:‘天皇城不坚,我父城坚!’天皇传闻是语,使人见根使主宅。实如其言,故收杀之。根使主之后为坂本臣,自是始焉。”于是,根使主、小根使主皆坂本臣之先也,当为建日臣之祖、父。于是,根使主乃纪白城之子也。南开版以“使主”为归化人之姓,由此观之则未必,仅表尊宠尔。
[3] 小鹿火与大磐不和,遂留角国,为角臣之祖。《古事记》、《新撰姓氏录》皆云角臣亦为纪角宿祢之后,则推断小鹿火亦纪白城之子。
[4] 喙己吞为任那诸国之一,在今庆尚道庆山附近,早先灭亡于新罗。
[5] “岐弥”即“君”、“王”之意。
[6] 又作带沙,通常认为位于半岛南海岸的中段附近,是百济至列岛交通线上重要的地点。
[7] 比对为弁辰半路国及核心地带位于星州的星山伽倻。
[8] 562年,有纪男麻吕为大将讨伐新罗,587年随苏我马子诛灭物部守屋,591年又挂帅出居筑紫。
[9] 《钦明纪》载:“二(541)年。秋七月,百济闻安罗日本府与新罗通计,遣前部奈率鼻利莫古、奈率宣文、中部奈率木州昧淳、纪臣奈率弥麻沙等(纪臣奈率者,盖是纪臣娶韩妇所生,因留百济,为奈率者也,未详其父,他皆效此),使于安罗,召到新罗任那执事,谟建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