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国日本的历史虽然不及中国那样长久,可是其文字史料也同样可以追述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1],这在考古学上对应于日本绳文时代(公元前12000至前300年左右)的后期到晚期,还仅仅是新石器时代,不能算作文明。《山海经》中也提到过向燕人臣服的倭人,通常认为这相当于燕昭王时期,对应于日本的弥生时代(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3世纪)早期,这已经是金属器的文明了。弥生时代列岛上大致呈现以北九州为中心的铜利文化圈和以近畿为中心的铜铎文化圈并立的局面。《汉书》、《后汉书》提到的两汉时期来朝的倭人大致处于弥生中期,以地理远近、交通便利而论当以铜利人居多。到了弥生后期畿内大和地区出现了早期古坟,这是一股在相当时段内与弥生文明并存的新力量,从公元3世纪开始逐步取代了弥生的文明。《三国志》中有最为著名之“亲魏倭王”邪马台女王卑弥乎等重要史料,这就是由弥生到古坟的过渡时期的情况。古坟时代从公元3世纪至6世纪,是日本古代史上最为重要的时期之一。古坟时代大致分为早、前、中、后四期,每个时期都覆盖一个多世纪。《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南史》等中国正史中反映的“倭五王”时代就是以中期高大前方后圆坟为代表的古坟鼎盛时期。在一般的日本通史中,自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5世纪的约八百年文明大多以叙述考古学发见及中日交往史为主,很少引用日本本身的文献史料;而在叙述公元6世纪即古坟时代后期时则在探讨考古学发现的同时审慎地摘录《古事记》、《日本书纪》等成于公元8世纪前期的日本古史。考古结果很难单独把历史事件的细节表现出来,所以靠阅读通史来确实弄清日本古代前期的历史并非轻而易举。

绳文竖穴式住居复原图

奈良唐子键弥生遗迹复原图

堺市大仙町古坟侧近
从公元592年推古女皇即位及次年圣德太子摄政开始,日本古代史进入了飞鸟时代的阶段。这期间佛教在日本逐步得到朝廷的认可并普及开来,律令制也慢慢形成,公元645年的大化改新是标志性的事件,公元672年的壬申之乱也是新旧势力斗争的一种反映,公元701年大宝律令颁布标志着律令制国家正式确立。公元710年迁都平城京,这是奈良时代的开端。公元784年迁都长冈京,公元794年迁都平安京,一直到公元1192年源赖朝就任征夷大将军即镰仓幕府正式成立为止,这四百年左右的时间都泛称为平安时代。虽然对待飞鸟、奈良、平安各时代的态度不尽相同,但通史或断代史都基本地将这六百年作为日本古代史的后半期,在论述这个漫长时期时都有大量的文献史料被引证,六国史[2]无疑是其中最为重要的文献。
比较以上一般史书对待文献史料的态度,同样是日本古代史,弥生至古坟中期的八百年很少征引,飞鸟至平安的六百年征引较多,古坟后期的一个世纪是过渡阶段。但是,当代日本史学界对于古代史的兴趣和对待文献的态度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事实上原来征引史料越少的时代引起的兴趣反而越大。日本关于古代史的学会、讲座很多,其中侧重于古坟以前时段的占了大多数。本居宣长、白鸟库吉、内藤湖南、古田武彦、安本美典、江上波夫等古代史学家在日本几乎家喻户晓。
然而,这个形势到了中国又是另一番景象。对日本近世以前历史稍有了解的中国年轻人几乎都知道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了解得更多一些的则对于平清盛、源赖朝、源义经等颇有崇敬,幕末历史在中国也有不少热爱者,这都要归功于光荣游戏公司和大量进入中国市场的动漫作品、大和剧等的知识“普及”。可是,对于古代史感兴趣的人极少,这并不是因为国内缺乏日本古代史的普及读本[3],其实大量日本古代史方面的文献本身就是中国人读起来难度很低的汉字作品[4];而其真实原因是中国人对于日本古代史本来就存在一种鄙视的倾向,由此不大情愿去了解,更不用说去研究了。
多数国人一提日本古代就称道“白村江之战”、“遣唐使”和“大化改新”,认为日本历来就是被中国尤其是隋唐打得跪地求饶并毕恭毕敬地前来求学的民族。日本向中国学习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日本也有自己的特色,这与中国学习苏俄社会主义而发展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同样道理。所以,日本古代长期依附于中国文化圈并不能成为我们“拒绝”了解日本古代的充分理由。我们也应该意识到,正是由于国人长期存在鄙视四夷的世界观才使得我们一度那么的狂妄自大,又一度那么的落后挨打。现在看看日本这个曾经的朝贡国,我们除了痛恨其屡教不改地篡改教科书、参拜靖国神社、霸占东海岛屿和油气资源而只能咬牙切齿外,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了呢?回过头来看,对日本中世、近世历史的兴趣又何尝不是我们潜移默化地受到了日本文化入侵的结果呢?难道我们始终要被这个不可小视的东邻牵着鼻子走,等到日本动漫、游戏、大和剧把注意力放到古代史后才跟着对日本古代史也萌生好感呢?这是颇令人担心的态势。
当然,我并不是要表达诸如了解了、研究了日本古代史就能使我们马上在综合国力上赶超日本的意思,事实上也绝非如此。我想说的是,古代史和中世史、近世史一样,都是日本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既然我们可以那么热衷于研究源平盛衰、南北朝、战国史、幕末志士传记,我们也完全可以去探索日本的古代。古代史自有它吸引人的地方,现在我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发觉这一点并不是缺乏眼光的缘故,而是缺乏必要的兴趣。而兴趣是在最基本的了解的基础上渐渐培养起来的,这点几乎适用于任何地方。如果我们能够把对日本古代片面的鄙视态度扭转过来,哪怕稍稍地迈出一小步,了解一下天武天皇、圣德太子,我们就会渐渐向继体天皇、倭五王、应神天皇、崇神天皇乃至真假参半的神武天皇推进。兴趣,态度,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日本古代史遭遇中国人的误解和冷漠时,也有几颗“金沙”偶尔会吸引一些视线,这主要是因为近年来以日本上古物语为题材的动漫渗入中国出版业,其中就包括日本武尊[5]。不过,这些动漫作品自然不能写实地反映历史的真实,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对于严肃历史的迫害。然而,这些终究是有推广作用的。不少中国人现在知道了日本武尊曾经西征熊袭、东征毛人,他杀死过众多恶神,最后死于毒蛇之口,他对于在列岛上扩大畿内朝廷的影响力是有无可替代的地位的。这对我们多少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日本武尊是个比较好的开端[6]。

日本武尊戎装画像

日本武尊神座
《日本书纪》的编撰者不但信奉天皇家“万世一系”的观点,还依照中国史书的“辛酉革命”的谶纬学说[7]将第一代神武天皇的元年定在公元前660年,又以神功皇后比定为邪马台女王卑弥乎而将神功皇后摄政时期定在公元3世纪。现在看来,这抹杀了日本王权的变革和社会制度的演进,也无疑拉长了早期天皇在位的年数。现在关于神武到仲哀的十四代天皇的存在问题及年代问题还有很多难以调和的争论;但参考了朝鲜史料后多数学者已经认定神功皇后的执政起点在公元364年或391年[8],随后可以较为可靠地推导出后续应神到武烈的在位情况,这与《书纪》中可信度较高的继体天皇以降的时代终于得以衔接。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结合考古学上的分期,将天皇的系谱对应到古坟时代中,崇神天皇到仲哀天皇的五代对应于前期古坟,应神天皇到武烈天皇的十一代对应于中期古坟,继体天皇到崇峻天皇的七代对应于后期古坟。由此,神功皇后时期正是前期与中期的过渡阶段,这是非常重要的转折时期,大和朝廷的中央王权虽远非律令体制但仍旧蓬勃发展起来,同时需要指出的是该时期也是大和朝廷积极参与半岛事务的开端。难怪《日本书纪》的编撰者会将神功皇后比定为卑弥乎,两者的重要性确实是相当的。
《日本书纪》等文献称,神功皇后西征九州,渡平海北的新罗和任那等国,与百济建立友好同盟关系,东征畿内,推翻前朝皇子香坂、忍熊别的统治,最终她与仲哀天皇所生的“遗腹子”应神继承了皇位,开启了一个新的皇统。而对于解析神功皇后时代尤其是神功、应神朝廷的确立过程,研究日本武尊的诸多后嗣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因为依据文献资料,日本武尊的很多后人都是这个过程的亲历者,而且他们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从这个角度看,这些后嗣的名望虽不及日本武尊本身,但他们对于日本古代历史的演进产生的影响力并不亚于武尊本人,他们也是这场大变革中的必要成员,也是这个轰轰烈烈的时代中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
日本武尊后嗣的主要文献资料来自于《古事记》的《景行记》、《日本书纪》的《景行纪》和旧事纪等,其中旧事纪又主要有《先代旧事本纪》和《白河本旧事纪》两种[9]。从这些资料大致可以发见日本武尊的后妃、子女和后裔的情况:他的妻妾主要有弟橘媛、吉备穴户武媛、玖玖麻毛理比卖、宫箦媛、两道入姬五人;其子女大致有稚武彦、武卵、十城别、足镜别、武田、稻依别、足仲彦、布忍入姬八人,其中足仲彦就是仲哀天皇;其后裔更有几十种,散布在日本列岛之上,分布极广。在考证这些内容的时候,我们还不得不涉及同期的其他很多人物和势力,插入一些背景知识和补叙,以便了解全貌。

系图概览
下面我们就将依次考察这个显赫的家族,展开他们华丽的系谱。首先,我们将用近四分之一的篇幅介绍除足仲彦外武尊七个子女的相关情况。然后,我们将用六成的笔墨来着重刻画武尊最重要的子嗣足仲彦即仲哀天皇,其中将涉及足仲彦即位之谜、执政诸事迹、驾崩之谜、应神与仲哀的关系、仲哀遇弑缘由的探索、仲哀亲子与神功争夺“天下”的过程以及仲哀残存的后裔情况,叙事性较强的即位、执政、驾崩和争位部分是下笔最为着力的部分。最后,我们从旧事纪列于日本武尊爱妃弟橘媛名下的九个子嗣展开讨论,将对武尊后嗣的考证延伸到对日本古代早期“模拟血统”的探究,以此作为本文的终结。
虽然我强调了现在国内需要日本古代史知识的普及,并很希望出现这样的读物,但本文却并不属于这个类别。由于牵涉面较大,文章内容冗杂,史料考证细致,一般的读者并不容易上手。所以,对于日本古代史尤其是古代前期了解较少的读者,可以选择上述叙事性较强的部分进行阅读,遇到繁琐的考证可以略去,遇到晦涩难明的部分可以到前后的章节中检索,探寻答案;对于日本古代史有所了解且较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全面阅读文章关于仲哀天皇的部分,对于一些插话形式的考证也可根据兴趣加以阅读;而对于日本古代史有较深了解且兴趣浓厚的读者,可大胆地辨析全文,重审古代史的历程。另外,欢迎读者对文中的谬误进行商榷,为改进此文提供宝贵的帮助,这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弟橘媛的儿子中都有类似于“稚武(若建,わかたけ)”的名字,所不同的是《日本书纪》中弟橘媛的儿子多了一个“彦”字,另有一个“稚武”被排在了两道入姬的子嗣之中。从现在的情况看,两者应是一人,且当为日本武尊与穗积弟橘媛所生。《白河本旧事纪》、《先代旧事本纪》中这部分的记述与《日本书纪》相类似,但两书补充了稚武后代的内容。
弟橘媛出自穗积氏,其父通常称为忍山宿祢。而《古事记》中日本武尊异母弟成务天皇的皇后是穗积氏建忍山垂根之女弟财郎女。据本居宣长《古事记传》,“垂”音“たり”,意同“足(たらし)”;而“根”、“尼”同音“ね”。于是,“垂根”即“足尼”,亦同“宿祢”。由此,忍山宿祢与建忍山垂根实为一人。所以,弟橘媛和弟财郎女是亲姐妹,而她们的父亲全称为穗积建忍山,尊称宿祢[10],日本武尊和成务天皇兄弟俩又当是连襟关系。穗积氏与物部氏同祖,都是饶速日[11]之后,而且其发迹比物部氏更早,孝元、开化两代天皇都以穗积氏之女为后[12],且以其所生继承王位,就连崇神天皇也很可能出自穗积氏。对于建忍山垂根的具体系谱有多种说法,其中比较合理的说法是:他是崇神天皇表兄弟、伊香色雄[13]之子大水口宿祢的儿子,大致是景行时代的人物。限于篇幅,这里将不再对这个大豪族作进一步介绍,但弟橘媛出身高贵已显而易见。

弟橘媛像
《先代旧事本纪》认为弟橘媛之子稚武彦是尾津君、挥田君、武部君之祖,《白河本旧事纪》中记述的是津挥田君、武部君之祖,通过两者的对比我们发现此处当以《先代旧事本纪》为准。因为尾津在今三重县桑名市多度町,当时是伊势国北部,乃是日本武尊曾经活动过的地方,目前当地还有祭祀日本武尊的尾津神社,并陪祀了足镜别、稚武彦等神主;同时,挥田也是一直沿用至今的日本姓氏,其渊源可能非常古老。

尾津神社本殿
两种版本的《旧事纪》中关于两道入姬之下稚武的记述也有一些小区别,《白河本》称为近江君、宫道君之祖,《先代本》则称近 江建部君、宫道君之祖。虽然这里存在《白河本》漏去“建部”的可能,但是否有“建部”二字实在是非常关键的问题。如果是近江君之祖,因为当时“君”、“公”都通“国造”之意,那么就相当于整个近江国的主宰甚至是独立小王国的君主;如果是近江建部君之祖,那么就成为近江国中建部家族的始祖之意,归根结底还是建部君之祖。从当时近江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以及《古事记》、《国造本纪》中彦坐系近江(安)国造的存在来考虑,稚武开创近江君的可能性不大,而近江国建部家族是其后裔更有可能,这点也与前述稚武彦为武部君之祖的说法吻合。当然,继体天皇时代近江国出过一位著名的近江毛野臣[14],从这点看近江氏确实存在,这可能就是稚武(彦)开创近江建部君所演化而来,确切地说应该是“近江臣”而不是“近江君”。
两种《旧事纪》一致的说法还有武部君和宫道君二家。前者当即近江建部君,虽然稚武异母兄稻依别是武部氏之祖的说法并无可疑,但作为承袭了日本武尊“武”字的稚武也开创了部分武部氏亦顺理成章,他和稻依别是武部家族共同的祖先,更确切地说日本武尊才是武部氏的开山之祖。至于宫道君的地望也并非没有异说,不过其中最有吸引力的比对地点是今爱知县宝饭郡音羽町的宫路山,宫路与宫道相通,有相传为天武天皇白凤年间草壁皇子[15]领下宫道天神社及宫道乡为证,古时此地为三河国东部,也曾是日本武尊活动的地区。京都地区也有著名的宫道神社,不过这“宫道”二字恐怕是京都成为皇宫所在及首都之后才形成的。不过,古代系谱中也有将宫道君与稚武异母兄弟的武卵名下宫首别混淆的情况,但宫首目前仍是使用中的姓氏,和宫道似乎尚有区别,列于武卵名下的宫道系谱当移入稚武之下。宫道氏系谱称其祖为建久吕彦,有子为宫道别,与景行天皇一子同名,此人开宫道家。这两代事迹绝无,无法考证,今仅列于此备考。[16]另有物部系的宫道朝臣,这与宫道君在八色姓[17]上是不同的,虽然八色姓正式颁布要比稚武的时代晚得多,但其使用的渊源可能相当久远。

宫道天神社内院
综上所述,这位日本武尊与爱妻弟橘媛所生的“小武尊”后裔主要活动在伊势、近江和三河等地,这里洒满了他父亲的足迹,或许其中部分事迹是出自稚武而混淆为其父的。
《古事记》中进一步记述了稚武(若建)的后人,称他娶了饭野真黑姬而生子须卖伊吕大中日子(すめいろおほなかひこ),而这位须卖伊吕大中日子又娶了近江国柴野入杵的女儿柴野姬而生一女名为迦具漏姬。《古事记》接着认为这位迦具漏姬就是与景行天皇生下大江(大枝、大兄)王子的那位,而大江则是神功、应神的敌对势力香坂、忍熊别的外祖父。但是从年代及辈分错乱的情况看,这位迦具漏姬不可能是景行的妃子,而应当是应神天皇之妃。《应神记》称,她与应神天皇一共生下川原田郎女、玉郎女、忍坂大中姬、登富志郎女、迦多迟王子五个子女。其中忍坂大中姬与应神天皇孙女、允恭天皇之妻的忍坂之大中津姬名字颇为类似,其中似有重出。
如今饭野氏是日本比较普遍的一个姓氏,而冠以此名的地方也不少,其中比较有名的是千叶县富津市的饭野神社一带以及三重县、福岛县、宫城县、香川县等多处。但经考察,富津的饭野神社似乎起源自越国[18]地区,并带有诹访的陪祀神主,似乎与稚武之妻的饭野难以联系,除三重县的其它几处位置更是遥不可及。而三重县中部的松阪市曾有饭野郡存在,在其北不远的铃鹿市也分布着供奉丰受大神的饭野神社,这很可能表明该地区曾经也以此命名。值得注意的是,度会、多气、饭野三郡曾经是江户幕府划拨给伊势大神宫的神领。而这里也和尾津一样位于伊势地区,并与近江国较为接近,很可能是与稚武联姻的地方。

伊势皇大神宫入口
稚武的儿子须卖伊吕大中日子可译作“住吉某大中彦”,后世钦明天皇与苏我小姊君[19]所生子女中有“须卖伊吕杼”[20],未知其与须卖伊吕大中日子有何渊源。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须卖伊吕大中日子的名讳中含有“住吉”,这个地方在摄津国东南部、交通军事重镇难波港的南面,此处不但在神功家族掌权后有住吉大社供奉着住吉大明神,此前更曾是神功、应神的敌对者忍熊别的镇守中心之一。忍熊别在牛窗袭击失败、明石要塞失守、香坂在与弟彦的战斗中死去、务古水门陷入神功控制之后仍然坚守住吉[21],以至于神功始终无法从难波突入,而不得不向纪伊方向退却并与武内宿祢会师。神功与武内会师后先立于日高,后又迁入小竹宫[22],一直等到忍熊别离开住吉前往宇治川流域抵御大致控制了丹波、但马、若狭地区的和珥氏[23]难波根子武振熊后,神功等才得以北上。须卖伊吕大中日子和忍熊别是堂兄弟关系,可能他在这场大战之初站在忍熊别一边,负责守卫住吉地方。但当忍熊别离开那里之后,或许是神功方面采取了策反活动,最终将这个稚武的儿子拉拢到了自己一边,乃至应神夺得大宝后更是娶了他的女儿为妃。须卖伊吕大中日子是从香坂、忍熊别方叛入神功、应神方的一个典型案例。当然,应神娶须卖伊吕大中日子的女儿还有另外一层原因,那就是进一步攀附日本武尊的家族。稚武的母亲弟橘媛是日本武尊最疼爱的妻妾,《古事记》中称其为“倭建命之后”,其地位高过日本武尊本系的吉备穴户武媛及仲哀天皇之母两道入姬。而从稚武的名讳上也可以看出其大有继承日本武尊的态势。如果日本武尊不早卒,稚武一系很可能成为天皇本家。应神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毅然娶了迦具漏姬。
当然,迦具漏姬被应神选中似乎和她的娘家也有关联。迦具漏姬的外祖父是近江国的柴野入杵,但是今天要在滋贺县找到柴野的地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柴野的具体比定工作还要留到以后去完成。而另有一位历史人物亦拥有“入杵”的名讳,那就是尾张连之祖大海姬为崇神天皇所生的皇子大入杵,他被认为是能登臣之祖,同时也是能登国造的祖先。柴野入杵与这位大入杵似乎有些渊源。在今北陆及更北的地区有多处被称为柴野的地方,这与能登的位置相近,或许可以用大入杵的后裔柴野入杵迁入北陆并将“柴野”的名称带到那里来解释,而近江的柴野却渐渐地被人们淡忘了。事实上,《国造本纪》中认为大入杵是垂仁天皇的儿子,而定赐能登国造的是他的孙子彦狭岛,这样第一代能登“国造”就相当于仲哀的世系,这和柴野入杵是等位的。然而,古代系谱中有两位彦狭岛:其中一位相传乃是孝灵天皇与缓某弟所生,是稚彦武吉备津彦的兄长,播磨国饰磨郡牛鹿之祖,而牛鹿在今兵库县姬路市一带。这位彦狭岛应该和能登国造及大入杵无关。而另一位是崇神天皇之子丰城入彦之孙彦狭岛,其为东国毛野臣之祖御诸别的父亲,与能登也没有关联。所以,开创能登的很可能就是这位柴野入杵。我们知道,神功的本家息长氏发源于近江南部,后来势力扩展到近江中北部和山代地区,再之后进入大和并最终夺取了全日本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柴野入杵既然是近江势力,那么他与息长氏也很可能有着某种联系,甚至他可能就是策反须卖伊吕大中日子的突破口。当神功、应神取得全面胜利后,身为天皇妃子外祖父的柴野入杵也被论功行赏分封到了能登,一方面监视在北近江、若狭、角鹿、越前残存的忍熊别势力,另一方面也为息长氏经营一个比较稳定的后方基地。
在结束关于稚武的叙述前,我们还有必要将其后裔即迦具漏姬与应神天皇所生的子女分析一下。他们分别是川原田郎女(かわらだのいらつめ)、玉郎女(たまのいらつめ)、忍坂大中比卖(おさかのおおなかつひめ)、登富志郎女(とほしのいらつめ)、迦多迟(かたぢ)。在此我们同时列出应神天皇之子稚野毛二派与弟姬真若姬所生诸子女以资比较,他们是意富富杼(おほほど)、忍坂之大中津比卖(おさかのおおなかつひめ)、田井之中比卖(たいのなかひめ)、田宫之中比卖(たみやのなかひめ)、藤原之琴节郎女(ふじわらのことふしのいらつめ)、取卖(とりめ)、沙祢(さね)。其中比对最明显的就是忍坂大中姬,此外就是登富志郎女(藤原之琴节郎女)。这位忍坂大中姬是允恭天皇的皇后,而琴节郎女则是其妹妹弟姬,即著名的绝世美女“衣通(そどうし)姬”,因处藤原宫而冠以藤原之号。《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一致认为忍坂大中姬是稚野毛二派的女儿,当无可疑;而其妹衣通姬亦当为稚野毛二派之女,而非迦具漏姬所生。此外,川原田郎女与田井中姬、玉郎女与田宫中姬的名字也有相似之处,很可能也是稚野毛二派女儿混入迦具漏姬之后的。由此,迦具漏姬与应神天皇所生诸子女中仅有迦多迟的真实性比较大。今岐阜县美浓市有片知山、片知川等,其发音与迦多迟完全一致,应当与迦具漏姬之子有关联。片知地处美浓国中部,和日本武尊活动的区域吻合,也在稚武后裔分布圈以内,迦多迟的领地当就在此处。
《古事记》《应神记》的末尾又追述应神天皇部分子嗣的传承,其中称“坚石(かたしは)王之子者久奴(くぬ)王也”。这里的坚石应当指的就是迦多迟,而久奴则是稚武的玄孙。久奴和他的父亲一样,其事迹是晦涩不明的,但从他的名字我们同样可以推理出其大致的地望。据《国造本纪》载,在远江国山名郡久努乡曾建有一个久努国,其国造家乃是物部氏的支系,即今静冈县袋井市、磐田市一带;同时远江、骏河等国多分布久野、久能的地名,这还可能是阿倍久努朝臣的发祥地。当然,久奴大致上与物部氏和阿倍氏是没有关系的,但他作为皇孙,完全可能受封在久努地区,掌握那里部分领地的统治权,起到限制身为久努直的物部氏支系及当地其他豪族的作用。
综合上面的分析,我们看到稚武一系后来的活动区域可以大致定为伊势、近江、三河、摄津、美浓、远江等国,这些国基本上是连续的,而且和日本武尊的足迹有不小的关联。所以,这样的推断应当是合理的。

稚武彦裔分布
武卵(建贝儿,たけかいこ)在各种记载中都基本一致:他的母亲是吉备穴户武媛,或称大吉备武媛;而他本身是赞岐绫君、伊势别、登远别、麻佐首、宫首别等祖。但其母亲的具体身份却是有异议的。《古事记》称其为吉备御耜友耳武彦之妹,而《日本书纪》及《旧事纪》均认为是吉备武彦的女儿。吉备武彦据传是稚彦武吉备津彦的孙子,但辈分上却相差悬殊,这里恐怕只能和被认为是稚彦武吉备津彦的女儿的播磨稻日大郎女(针间伊那比能大郎女、印南别嬢)实际上只是其后裔而已一样,应推广理解为稚彦武吉备津彦的后人。由于日本武尊的母亲本身是吉备媛与进入播磨地区的和珥部臣彦汝茅的女儿[24],带有十分浓厚的吉备色彩,所以事实上日本武尊一直是大和与吉备联合的象征。日本武尊东征时,吉备武彦就紧紧跟随,这可以说是联合军事行动。日本武尊后来进一步娶了吉备武彦的女儿或妹妹,这更加强了其与吉备的血筋。据赞岐国绫川流域的赞留灵王神社传承,吉备穴户武媛的名字和备中国附近的穴海有关,日本武尊在西征熊袭返京时于此处杀死了为害的怪鱼吉备穴济神,并娶此处的穴户武媛为妻。在今冈山县吉备郡真备町仍有穴户山神社,其中正供奉有穴户武媛的神主。在日本武尊活跃的时期,吉备王国已经空前庞大,控制了濑户内海北岸中段。而且我们可以看到,日本武尊与吉备穴户武媛的两个儿子分别被分派到赞岐和伊豫,即今四国北部的香川县和爱媛县。如果吉备系成功攫取了这两国,那么濑户内海的南岸也就基本落入了吉备王国之手。加上此时日本武尊的威名几乎超越了父亲景行天皇,如此可说是吉备逐渐控制了大和的权柄,这当然是以景行为首的大和势力所不能容忍的。于是日本武尊被授命东征西讨终于操劳过度而亡,播磨稻日大郎女死后景行也没有再重用吉备系的人物,并最终将皇位传给了浓尾系的成务天皇。

穴户山神社鸟居
武卵为赞岐绫君之祖是毫无异议的,而且绫川流域即绫歌郡一带就在备中国对岸,这与赞留灵王传说相一致,武卵就是由日本武尊委派到赞岐中部地区的。据《赞留灵王记》和《绫氏系图》载,武卵生尔弥麻,尔弥麻生奈鬼尔麻,奈鬼尔麻生灶王,灶王生多富利大别,多富利大别生日向,日向生多郡,相当于清宁、显宗、仁贤世代的日向已称绫大领,与武烈、继体同世代的多郡便直接称为绫君。后绫氏赐姓朝臣,平安末期其血统为藤原氏所篡。
不过,赞岐国的形势相对而言较为复杂。据《国造本纪》该国首脑乃是景行天皇的皇子神栉(かむくし)别之后,更有人将赞留灵王也比定为这位王子的说法。另有认为景行天皇将追随日本武尊东征有功的大伴武日分封于此可设宅邸的记载,暗示大伴氏也曾染指此地。更进一步,包括武卵系、神栉别系和大伴系在内,大和、吉备势力进入赞岐都是在景行天皇时代或者更晚的时代,而此前赞岐已有土著民族存在。日本大八岛降生神话中,赞岐等四国岛上各国均有类似于人或神的名字,人格化的倾向十分明显。其中,赞岐称为饭依彦(いいよりひこ),而现在香川县最有名的“赞岐富士”仍称为饭野山。这或许暗示了在更为久远的时代,赞岐居住着以饭依彦为首的原著民,而到了景行天皇时代在大和代表吉备势力的日本武尊之子武卵进入这里,同时进入的还有神栉系和大伴系,从赞岐国府在绫歌郡一带来看,绫部本来在这里是占据优势的。但是因为武卵的母亲和祖母都属吉备系,他本身也必然与吉备脱不开干系,极可能站在同为吉备系的香坂、忍熊别一边。这样武卵一系就不可能长期把持赞岐国了,因为那样对于急于消灭香坂、忍熊别的神功、应神是很有威胁的。我们注意到,《国造本纪》中定赐国造的是神栉别的三世孙须卖保礼(すめほれい),其与仁德天皇是同世代的。《履中纪》中履中天皇娶鲋鱼矶别(ふなしわけ)之女太姫郎女和高鹤郎女,二女有兄曰鹫住(わしずみ),多力善走而好旅行,常居于住吉,为赞岐国造、阿波国脚咋别等始祖,后为旅行者所祭之神。鹫住与须卖保礼只是训字顺序相反,又与住吉地方有关,若颠倒训字次序则发音颇为近似,两者当为一人。由此,履中天皇的国丈鲋鱼矶别乃是神栉别之孙。也就是说,神栉系掌握赞岐的最高权力是在履中天皇时期,此时忍熊别阵线早已瓦解,武卵一族虽未被彻底铲除,但他们在赞岐的威权已被置换了。不过绫部虽被剥夺国造之权,郡领的权限仍然保留,且后来八色姓颁发时还得到了朝臣种姓。神栉系日后则在那里演化出赞岐直、酒部两大支,这在后续论述中还将提及。

赞留灵王神社
《古事记》、《白河本旧事纪》中武卵条下除了赞岐绫君外还记载了伊势别、登袁别、麻佐首、宫首别四支。
伊势别顾名思义其封地在伊势国即今三重县,但是《国造本纪》、《风土记》及其它众多史料都一致认定伊势的最高权力属于天孙系统的天日鹫一族,其他还有伊势神宫摄家度会氏等的力量,这些和武卵的后裔是完全联系不上的。所以,这里的伊势别只是武卵之后进入伊势的力量而已,其为神功、应神获胜后被“发配”此地的亦未可知。
登袁之别很容易理解为登袁一带的领主,但在全日本要寻找“登袁”或“登远”这样的地名却相当困难。我们注意到“登袁(とお)”本身有“远”的意思,则可将其扩展理解为远野、远津等。而远野在今岩手县东南部,一直到《古事记》成立时仍未被并入大和朝廷的版图,不作考虑。而古代的远津则有多处。其中一处在丹波,有“丹波远津臣”为证,大致在今京都府宫津市一带。另有一处在今神奈川县三浦市,那里至今保留此地名,且有《日本书纪》景行五十六年条为证:“秋八月,诏御诸别王曰:‘汝父彦狭岛王不得向任所而早薨,故汝专领东国!’是以御诸别王承天皇命,且欲成父业,则行治之,早得善政。时虾夷骚动,即举兵而击焉。时虾夷首帅足振边、大羽振边、远津闇男边等,叩头而来之。顿首受罪,尽献其地。因以免降者而诛不服。是以东久之无事焉。由是其子孙于今有东国。”而且日本武尊东征时由相模渡海往上总且弟橘媛跳海之处就在三浦半岛一带,与此远津合,时武卵的外祖父或舅父吉备武彦亦在场。另外,今和歌山县也可能有一个远津,因崇神天皇娶了“纪伊国荒河户畔女远津年鱼眼眼妙媛,生丰城入彦命、丰锹入姬命”,《万叶集》中似隐约提到其在杂贺浦一带。纵观这三个比较有力的地点,丹波远津乃是神功、应神势力的大后方,纪伊远津则是其盟友武内家族的基本领地,将武卵的后裔放置于自己肥沃的地盘上不是很自然的想法。而相模远津则与吉备系、日本武尊都扯得上关系,同时地方偏远,荒夷丛生,正是武卵后裔这类失势豪族的“理想归宿”。后来天皇家以武尊渡海典故为事由将武卵后裔一支发往该处,也就顺理成章了。因此,登袁别可能是远在东国的一支。
麻佐首的封地可能就今冈山县总社市一带,那里现在还有历史颇为悠久的麻佐岐神社存在,当时这里属于备中国,而且离前面述及的贡奉武卵之母吉备穴户武媛的穴户山神社很近,从这里下海直渡濑户内海即可到达赞岐国绫歌郡一带。所以,麻佐首是武卵一族回归吉备的一支,当无可疑。

麻佐岐神社
宫首别常与稚武之后的宫道君相混,以至于传统系谱中将宫道氏归入武卵名下,前面已经说明其应当移入稚武系统,恢复本来面貌。而宫首至今仍是使用中的日本姓氏,其地望则难以考察了。不过和高向玄理一道的遣唐使中有一个被称作宫首阿弥陀的人,他或许也是宫首氏一族,这表明宫首氏历史久远,存在起源于武卵的可能性。
综上所述,我们知道武卵一族的活动区域可以大致定为赞岐、伊势、相模、备中等国,且以赞岐、备中附近的濑户内海两岸为主要地带。这些国都留有日本武尊的足迹,除伊势外均可联系到武卵本身或吉备系,故而是比较可信的。
根据日本大量的神宫缘起中零星的记载,十城别(とおきわけ)虽然和武卵同为吉备穴户武媛之子,但两人的立场却不尽相同。十城别至少在征韩问题上是支持神功的,这或许与当时他恰巧跟随异母兄仲哀天皇西征有关。在今长崎县平户市分布着志志伎神社和龟岗神社,小值贺町则有着神岛神社,那里分别主祭着七郎氏广、十城别和鸭一隼,并互相陪祀,而龟岗神社中更有相传为七郎氏广使用过的环头大刀即所谓“狛剑”。据说景行天皇讨伐九州时曾扫荡火国(后为肥后国)而到达此地,到仲哀末年十城别跟随天皇也抵达九州,天皇突然死去之后十城别又跟随神功皇后征讨新罗。当神功从半岛凯旋后,十城别就被留在松浦地区,所以他被奉为志志伎大明神,又被称为松浦大明神。而据长崎县福岛町多处七郎神社宫记认为,七郎氏广和鸭一隼都是十城别的儿子,此可备一考。但至少此二人都曾在十城别帐下共事,三人一同镇守过以平户为中心的今长崎县北部地区。至于本当站在吉备系香坂、忍熊别一方的十城别缘何成为神功的助力,这也是解释得通的。本来出身背景就不能必然决定政治立场,同属吉备系的鸭别也帮助神功讨伐了熊袭。而且仲哀死后神功等人就密不发丧,直到伐破新罗后的第二年才在穴门丰浦宫向外公开天皇驾崩的实情,由此香坂、忍熊别才开始酝酿对神功、应神的抵抗。因为仲哀天皇本身有亲吉备的倾向,这时有不少吉备系的势力在神功军中也很正常,他们就必须立刻抉择是继续跟随还是反叛。更为关键的地方是,此时吉备王国本身也陷入了激烈的权力争夺之中[25],与吉备系有关的力量也因此必须分解为两大阵营。由于丧讯是在本州岛西南端的穴门丰浦宫才公开的,而十城别等人的留守地在九州的西北部,所以当十城别听闻此讯时他已经不在神功军中了。从当地还保留了大量十城别系的神社来看,他们并没有遭到夺取了“中央”权力的神功、应神的剿灭,那么在那场大动乱中他们很可能持观望的态度或干脆继续支持神功一方。十城别最后的结局如何我们并不知晓,而且他的后裔也并不显赫。看来,即使没有背叛神功、应神,带着浓重吉备印记的人终究是不再能豪雄天下的。

志志伎神社

神岛神社
除了《古事记》中没有著录十城别外,《日本书纪》和《旧事纪》都载入了他的名讳并称其为伊豫别君之祖。伊豫大略是他的本封,当吉备穴户武媛生下他时,那里就被赐予这位皇孙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伊豫就在吉备的对岸。伊豫无疑是四国岛上最为重要的一国,这从大八洲神话中四国被称为“伊豫二名州”即可看出端倪。伊豫本名为爱媛,是女性的名字,现在该地就沿用此名作爱媛县。但伊豫的分国却很多,《国造本纪》中即著录了伊豫郡的伊余、久米郡的久味、越智郡的小市、野间郡的怒麻、风早郡的风速五个之多,由此可见其重要性。其中小市、风速二国为物部穗积系,怒麻国属天汤津彦之后安艺周防系[26]进入四国岛的力量,伊余国为北九州系统神八井耳[27]之后,久味国似为土著繁衍而来且其创始者名即“伊与主”。在豪强林立的伊豫,十城别末裔的伊豫别君实在算不上什么。景行天皇与阿倍木事之女高田媛所生武国凝别在伊豫开创了御村别一族,但他们和伊豫别的命运一样,很难有所作为。所以日后两族因始祖存在的叔侄关系遂合流成为伊豫和气氏,一同占有地域狭小的今爱媛县松山市西北部的和气郡。吉备也有和气郡,就在今冈山县境内,两者或也有渊源。从地理位置看,伊豫的和气郡被包围在各大势力中,毫无发展的前景,而且当地发现的古坟不但品质低而且数量很少,伊豫别、御村别的窘境由此可见一斑。事实上,伊豫别领地隔濑户内海所对本州岛位置已经在吉备和安艺的交界处并偏向安艺一侧,即使在吉备势力兴盛的日本武尊时期乃至表面和睦的应神、仁德时期,吉备本部也很难给与伊豫别有力的支持。所以,随着吉备王国本身被肢解瓜分,伊豫别沉沦的命运也就被牢牢地烙下了,以至今日我们在爱媛县基本无法找到其遗种。
总的来说,十城别是吉备的背叛者。他虽然倒向了胜利的一方,但由于其出身以及某种分封地域时的巧合性,其后世没能成为名门望族,而只是在肥后、伊豫保有一席之地。值得注意的是,其在肥后北部以松浦为核心地区的力量反而比其本封伊豫别强势得多。反过来思考,如果其没有跟随神功、应神的话,可能会连这点领地都无法保全吧。

武卵、十城别裔分布
《古事记》记载日本武尊的妃子中有一位来自山代的玖玖麻毛理比卖(くくまもりひめ),她与日本武尊生下一子曰足镜别(あしかがみわけ)。《日本书纪》和《旧事纪》的系谱中并没有此人的名字,但在《日本书纪》《仲哀纪》中提到过天皇的一个异母弟芦发蒲见别(あしかみかまみわけ),其与足镜别的发音较为接近,“足镜别”很可能就是芦发蒲见别的省称。另外,两种《旧事纪》在记载日本武尊的后嗣时,均于弟橘媛以下列有灶口(かまくち)君之祖苇敢灶见别(あしかみかまみわけ)的名字。这和芦发蒲见别的发音完全一致,可见为同一人物,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攀附为弟橘媛之子了,至于其中的缘由我们在后文中会进一步阐述。
玖玖麻毛理比卖虽然被明确地指出是山代背景的女子,但是文献对其本家并没有任何交待,而且我们也难以在山代地区找到合适的比定点。然而,玖玖麻毛理比卖可以译成“菊间守媛”,这里的“菊间”是一个重要信息。今千叶县中部的市原市北部就有称为菊间的地方,古代那里属于上总国市原郡,而《国造本纪》载于此处曾建有菊麻国造,属出云臣系[28]。虽然玖玖麻毛理比卖与出云臣系似无瓜葛,但这里菊间的地名很可能就来源于这个山代女子,即其随同了日本武尊东征,当弟橘媛在由相模至上总的路上死去后,玖玖麻毛理比卖也许能够暂时安慰一下勇者的心。也因为这层关系的存在,上总留下了菊间的地名,且后来足镜别也狂妄地不将异母兄仲哀天皇放在眼里。现在菊间地区留下了为数不少的后期古坟,但那想必属于菊麻国造所有,而与玖玖麻毛理比卖没有直接关联。

菊间鬼山八幡神社古坟
足镜别最初的领地究竟在何处也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从《仲哀纪》可以看出些端倪:“冬十一月乙酉朔,诏群臣曰:‘朕未逮于弱冠而父王既崩之,乃神灵化白鸟而上天。仰望之情,一日勿息。是以冀获白鸟,养之于陵域之池。因以睹其鸟,欲慰顾情!’则令诸国,俾贡白鸟。闰十一月乙卯朔戊午,越国贡白鸟四只。于是,送鸟使人宿菟道河边。时芦发蒲见别王视其白鸟而问之曰:‘何处将去白鸟也?’越人答曰:‘天皇恋父王而将养狎,故贡之。’则蒲见别王谓越人曰:‘虽白鸟而烧之则为黑鸟!’仍强之夺白鸟而将去。爰越人参赴之请焉。天皇于是恶蒲见别王无礼于先王,乃遣兵卒而诛矣。蒲见别王,则天皇之异母弟也。时人曰:‘父是天也,兄亦君也。其慢天违君,何得免诛耶!’是年也,太岁壬申。”
这里芦发蒲见别表面上是暴凌了越国使者,将原本仲哀天皇试图贡给日本武尊的白鸟夺去,实际上是发泄对现天皇的不满。日本武尊同样也是芦发蒲见别的父亲,他不可能真的不把父亲放在眼里,而是故意挑战仲哀的权威。仲哀天皇即位后不但试图追加日本武尊为天皇(倭建天皇),而且号召天下进献白鸟祥瑞,这无疑都是霸权的炫耀。对名不正言不顺地即位的仲哀不满的大有人在,远的比如景行诸子,近的也有日本武尊的其它子嗣。《日本书纪》及《旧事纪》都认为成务天皇没有留下子嗣,可是《古事记》中却说成务与弟橘媛的妹妹弟财郎女生有一子,名曰和诃奴气。此人如未死去,自然也不可能甘心服侍堂兄仲哀。芦发蒲见别只是众多不满者中表现比较突出的一个,这事实上表明仲哀的地位缺乏稳固的根基,为日后进一步的大乱埋下了伏笔。芦发蒲见别之乱发生在仲哀初即位的那年,此时新天皇还没来得及按例迁都[29],而仍然在从景行后期就开始作为政治中心的志贺高穴穗宫处理政务,在今滋贺县琵琶湖西岸的志贺町穴太一带。从越国南下入京可以走琵琶湖东西两岸的线路,虽然走西线的直线路程会短很多,但由于那里有比良山地阻碍,路并不好走。根据《仲哀纪》的记载,我们可以判断出越国使者走的是路途较长但较为平缓的东线。这样一来,使者就必须穿越整个东近江并在山代、近江交界处渡过宇治川(菟道河),而芦发蒲见别的传统领地就在这一区域内。当使者在菟道河边遭遇欺凌时,他们似乎已经进入了芦发蒲见别领地的核心部,即山代东南、近江西南一带,那里可能是芦发蒲见别从母家继承来的。另外,近江有蒲生郡、蒲生町等地名,今滋贺县龙王町、野洲市一带有镜山,这些以蒲生为核心的地方大略也曾是芦发蒲见别的领地。由此可以推断,足镜别即芦发蒲见别最初的辖区在近江南部及宇治川流域。结果,仲哀毫不留情地将芦发蒲见别诛灭,大片领地随即被剥夺。宇治川流域成为天皇家的直属范围,后成为忍熊别抵御难波根子武振熊所依托的地域;而近江南部的蒲生地区则被日本武尊后裔的另一支即建部君所填充。故而,芦发蒲见别一系还没等到仲哀后嗣的大乱,本部就先被消灭了。仲哀天皇家还将芦发蒲见别从皇室中除名,以至于除了保存资料古朴的《古事记》外再也找不到他的系谱了。

菟道河
不过足镜别并没有绝后,其后裔一部在关东地区延续,大略是仲哀剪除首恶后将其族人流放到当时夷狄经常出没的东国。今枥木县西南部有足利(あしかが)市,古代属下野国足利郡,该地市徽是个“足”字,据说该标记历史悠久。除了那些不入大和人之眼的毛人外,足利地方最早的开拓者大略就是被流放的足镜别一族。
镰仓别顾名思义就是分封到镰仓的领主,其地在今神奈川县镰仓、三浦一带,大约在公元5世纪前半即应神、仁德时期形成,后此地与相武、师长两国合为相模国,而这个镰仓别距离前面提及的菊间国已经很近了。
传为足镜别之后的另一支称为“小津石代别”,但“小津”与“石代”并无明显关联,此当小津别、石代别之误。
今滋贺县守山市有小津神社,世代由小津氏贡奉,其地在近江蒲生郡西临,这恐怕是足镜别遗留在近江的余脉。小津神社中有宇迦乃御魂命女神像,规格很高,而且“薙刀振”的风俗很有特色。

小津神社的薙刀振
而今福岛县中西部曾设立过石代(石背)国,大化改新后并入陆奥国。石代别当为该处领主,其地就在前述下野国北邻。《国造本纪》载石背乃是天津彦根后裔建许吕之子建弥伊米所创,而据《常陆国风土记》,建许吕及其八个儿子正当神功皇后息长足姬时代[30]。息长氏出自天御影[31],而天御影据传乃是天津彦根之子,则建许吕与神功是有种族关联的。现在已知神奈川县师长、千叶县须惠、马来田、茨城县茨城、道口岐闭、福岛县道奥菊多、石背、石城一共八国都由建许吕父子开创,其势力从关东东部一直延伸到东北南部,是东国仅次于毛野臣家族的大豪强。足镜别后裔中的一支流落到荒凉的石代国,后来便受命协助建许吕一族开发东国。
灶口君当即灶口地方领主之意,但如“灶口”般不雅的地名或姓氏并没有被留传下来。而今奈良县天理市柳本町有釜口(かまくち)山,古时为大和国北部,那里建有历史悠久的真言宗长岳寺。平安时代天长元(824)年,著名的空海大师来到这里,他在釜口氏寺庙的基础上创建了圣地长岳寺,因此而被称为“釜口大师”。据说,这个釜口氏就是苇敢灶见别即足镜别在近畿地方留下的另一支小豪族,与近江小津别相呼应。

长岳寺五智堂
至于渔田别的问题我无力考察,仅知“渔田”为仍在使用中的姓氏。但日本学者尾崎知光曾作《“渔田之别”私案》一文,发表在《古事记年报》34号上,可惜不能得见。或曰渔田别为挥田君之误写;其所出略有不同,此说依据不足。
作为日本武尊诸子中最早被打压的一支,足镜别一系的处境自然不会显赫。但过早地离开中央权力也使得他们侥幸避免了在神功、应神与香坂、忍熊别大决裂中覆灭的更大灾祸。仲哀终究还有些手足情义,虽然杀死了这个异母弟,却没有将他的后人斩尽杀绝。足镜别家除了在起初居住过的山代、近江及大和留下痕迹外,其他就都在荒芜生僻的东国地区,有上总、下野、相模、陆奥等,这也是日本武尊与山代新娘玖玖麻毛理比卖结合时所不能想到的。

足镜别裔分布
《日本书纪》、《旧事纪》都指称稻依别(いなよりわけ)是仲哀天皇的同母兄长,为垂仁天皇之女两道入姬(ふたじいりびめ)所生,且有同母妹布忍入姬和一个我们已断为弟橘媛所生的同母弟稚武。而在《古事记》中,虽然仲哀天皇仍列于垂仁之女布多迟能伊理比卖(ふたぢのいりひめ)即两道入姬之下,稻依别的母亲却被写成近淡海之安国造之祖意富多牟和气(おほたむわけ)之女布多迟比卖(ふたぢひめ)。这样一来,稻依别的出身就远不像仲哀那样显赫了。不过,所谓布多迟比卖即两道姬,和两道入姬之名实在相似之极,很可能是同一人物。那么,她究竟是垂仁的女儿还是近江安国造意富多牟和气即大多牟别的女儿呢?答案当然是后者。
《古事记》《垂仁记》中称垂仁与山代大国之渊的女儿弟苅羽田刀辨生下一儿一女,分别是石冲別(いしつくわけ)和石冲比卖(いわつくびめ),而石冲别是羽咋君、三尾君之祖,石冲比卖则又名布多迟能伊理比卖即日本武尊之妃。然而,《日本书纪》《景行纪》载景行天皇娶三尾氏磐城别(いわきわけ)之妹水齿郎媛(みずはいらつめ)生五百野皇女,《国造本纪》中羽咋国造条则称石城别为三尾君之祖石撞别之子。这里关于羽咋、三尾的记载与《古事记》具有一致性,而更明确石城别是石冲别的儿子。因此,景行天皇实际上娶了自己的侄女,而如果日本武尊再娶自己姑姑石冲比卖的话,就在短世代内出现两代的世代交错,这是违背短世代内可出现上下一代的联姻常理的。所以,两道入姬为垂仁之女乃攀附之说。
两道入姬实际上是大多牟别的女儿,属于近江安国造系统。《古事记》为提高仲哀的地位,将其母伪造为二人,如此可将仲哀描绘为垂仁的外孙,大大提升其继承王位的资格。到了《日本书纪》、《旧事纪》编撰时,则更干脆将稻依别等人也纳入垂仁系统中,彻底抹去了近江安国造的名号。
今大阪府高石市羽衣町古时属和泉国大鸟郡,有羽衣滨神社[32],今其贡奉的神主正是两道入姬,这或许暗示两道入姬与天女羽衣传说有关联。日本著名的天女传说有三保、丹后、余吴三个版本,其中余吴版和中国的七仙女传说十分类似。而余吴町就在近江北部伊香郡,依据当地的说法似与中臣氏即藤原氏祖先有关[33]。丹后王族与神功皇后的父家息长氏都出自彦坐一系,如此看来神功皇后本身也可以和天女羽衣传说扯上不小的关系。这样,两道入姬与神功皇后、中臣氏在族源上可能较为接近,其出身于近江豪族家就更可信了。

羽衣滨神社
此外,今大阪府堺市凤北町原属和泉国大鸟郡,有大鸟神社侍奉日本武尊及中臣系大鸟连祖神,这是和泉国一宫所在。堺市宿院町有大鸟井濑神社,供奉日本武尊爱妃弟橘媛;堺市寺元町有大鸟北滨神社,供奉日本武尊的另一妃子吉备穴户武媛。再加上前述大鸟羽衣滨神社和供奉天照大神而配祀菅原道真等尊的大鸟神社境内美波比神社,一共五个神社,并称为大鸟五社。这说明和泉国大鸟郡长期为日本武尊的后人所控制。《新撰姓氏录》和泉国皇别:“县主(あがたぬし):和气公同祖,日本武尊之后也。”此和泉国皇别之县主当为大鸟县主之省称,具体为武尊后嗣的哪一支今难以考定。《日本书纪》《景行纪》载日本武尊葬于伊势能褒野(今三重县北部龟山市)陵后化为飞鸟,飞至大和琴引原(今奈良县西部御所市)及河内古市邑(今大阪府东部羽曳野市),天皇遂为其更造二陵。古市陵所在古市郡就在大鸟郡以东不远,“大鸟”的语源当即所谓日本武尊死后变化的“白鸟”。今东京市目黑区也有大鸟神社,主祀日本武尊,配祀弟橘媛和创世神之一的国常立,缘起称武尊征夷时曾在当地祈愿。由此亦可见“大鸟”与武尊有着密切的联系及弟橘媛在诸妃中的特殊地位。

和泉大鸟神社本殿

大鸟井濑神社

大鸟北滨神社

大鸟美波比神社

东京目黑大鸟神社
现在回过头来考虑,记纪将两道入姬刻画为垂仁之女固然是为了抬高仲哀天皇的出身,但将其描绘成三尾氏所出,又何尝没有提升三尾氏的地位呢?三尾氏的本居地在近江高岛郡,后有一部北上进入今福井县和石川县境内,福井市角折町附近就有三尾野和地方,而前述的羽咋国就在石川县中部。不但三尾氏本身地处近江西北部,与近江大权力者安国造联姻大有可能;而且三尾氏本身也是出自息长氏末裔的继体天皇的有力支持者。继体天皇的父亲彦主人是意富富杼的孙子,其根据地就在高岛郡三尾别业。继体天皇众多妃子中,有两个也出自三尾氏。如果继体天皇要增强自己的正统性,那么通过某种手段提升三尾氏的地位也是一个有效的方法,同时提升三尾氏的脉络也是对其支持自己取得中央政权的回报。由此,近江小豪族三尾氏就被经过多次篡改地杜撰成仲哀天皇、稻依别等的母家了。
那么近江安国造的出自又如何呢?《古事记》《开化记》叙述崇神天皇异母弟彦坐后人时提及,彦坐与近江御上神宫天御影神的女祭司息长水依姬生下水穗真若、丹波道主等多个儿女,这水穗真若不但是与息长氏有关的重要人物,同时也是近江安直之祖。上古时安直与安国造的意义相通,由此大多牟别当为水穗真若乃至彦坐之后。《国造本纪》淡海国造条称彦坐三世孙大陀牟夜别(おほたむやわけ)定赐国造,而整个近江国仅有此一条国造记录,故而淡海国造即近江安国造。又注意到,《国造本纪》与《古事记》均出现大多牟(大陀牟,おほたむ)之号,两者具有直接联系的可能性进一步加强。若以开化天皇为基点,大陀牟夜别乃四世孙,日本武尊也是四世孙;依据上下相差各一代内可联姻,日本武尊的岳父大多牟别为二至四世孙,即由水穗真若至大陀牟夜别的三个世代。由于名号的相似性,目前不少人倾向于将大多牟别与大陀牟夜别视为同一人物。但我们看到神功皇后有个异母兄弟称为大多牟坂,大多牟很可能已经成了专门的姓氏,而“别”本身是很普遍的名字后缀,“夜别”与“别”未必是一个人。我们又根据后面将展开的世代分析,较倾向于认为大多牟别是彦坐之孙、水穗真若之子、大陀牟夜别之父,两道入姬则是第一代近江安国造大陀牟夜别的姐妹。近江曾一度是大和王朝的政治中心,在地域上四通八达又缺乏封闭性。所以,不但近江本身豪族林立,而且各种外来势力也不断侵入。所谓近江安国造真正能够控制的区域恐怕也只有后来国府所在的西南一小块地方,包括栗太郡、滋贺郡等,或者再加上从御上神宫继承来的野洲郡,这个区域离山代国宇治川流域十分接近。

御上神宫
稻依别和稚武、足镜别一样,都是经常出现在贡奉日本武尊神社陪祀席上的子嗣,可见其年龄相对较大,地位也相对较高,或其曾跟随父亲东征西讨。据建部大社缘起记载,日本武尊死后不久景行天皇命两道入姬、稻依别母子于近江神崎郡建部乡千草岭设立建部神宫,世代贡奉日本武尊的神主,后于天武天皇白凤四(675)年又将建部大社迁至栗太郡势田乡,在今滋贺县大津市。目前建部大社陪祀了曾跟随过日本武尊的吉备武彦、大伴武日、七掬胫、石占横立、田子稻置、乳近稻置、弟彦公及日本武尊的双亲景行天皇和播磨稻日大郎女、武尊之妻两道入姬及长子稻依别。这或许就是建部君之名的由来。

建部大社
稻依别是犬上君之祖没有任何异议,《新撰姓氏录》中虽然只称左京皇别犬上朝臣为日本武尊之后,但这并不与稻依别系说矛盾。至今滋贺县琵琶湖东岸中部仍保有犬上郡的地名,附近有彦根市,很可能起源自天津彦根。而天津彦根为天御影之父,息长水依姬既为天御影的女祭司,则也当出自天津彦根一系。稻依别是日本武尊与息长水依姬曾孙女两道入姬所生,稻依别被分封到犬上郡及彦根一带也可以说是一种继承的回归。从建部大社缘起的记录看,当时犬上、神崎两郡及其间的爱知郡当都在稻依别名下。等到足镜别被仲哀天皇诛灭后南临的蒲生郡一度成为真空地带,很快也被稻依别一系纳入自家版图。犬上君是稻依别一系的主支,八色姓制度确立后成为第二格的朝臣,作为姓氏一直延续至今。
稻依别究竟何时亡故史无明言,但神功、应神与香坂、忍熊别混战时不见这位伯父级重要人物的身影,恐怕他早已离开人世了。不过,《日本书纪》有犬上君之祖仓见别(くらみわけ)之说,其当时在香坂帐下效力并负责发动东方各国兵力,香坂死于菟饿野后他又跟随忍熊别退守住吉继续抵抗。在今福井县三方上中郡若狭町有闇见(くらみ)神社,供奉彦坐之妻、春日建国胜户卖之女沙本之大闇见户卖;若狭町东邻美浜町有供奉大闇见户卖之子室比古[34]的弥美(みみ)神社,室比古是若狭耳(みみ)别之祖。这个“闇见”与当地的仓见庄有关,而仓见别又与之同名,仓见别当与若狭耳别有所关联,可能是稻依别娶室比古后人所生。综合考虑该地就在近江西北邻的地理因素,仓见别很可能曾经屯驻在此地。而福井县中部的越前町有贡奉忍熊别的剑神社,仓见别和忍熊别在战败后曾退往北陆暂避的情况可见一斑。现在通行的建部氏、犬上氏系图中,仓见别列在稻依别儿子的位置上,他和父亲一样,同时是犬上、建部二氏之祖,这与古史文献的情况是互相吻合的。仓见别和香坂、忍熊别是嫡亲的堂兄弟,显然与他们有着深厚的亲情,而与后起的神功、应神没有联络,故此在大战爆发伊始他就站在了香坂、忍熊别一边。仓见别时期,该家族可能控制了近江中北部及若狭东部地区,与北面吉备系的角鹿国连成一片,与西邻控制着丹波、丹后、但马、若狭西部的和珥氏领袖难波根子武振熊的势力形成对峙。神功、应神取得胜利后,一方面与包括吉备系在内曾经敌对的势力和解联姻,另一方面也对他们采取了适当的惩罚措施。仓见别因为父亲与仲哀天皇是亲兄弟而没有被彻底铲除,但犬上君控制区域被缩小到东近江中部,直到数百年后建部氏才恢复了对近江西南部部分地区的统治。今神奈川县高座郡寒川町仍有仓见地方,古时为相模国中部,这里可能也与仓见别有关,那么这位曾经反对过神功、应神的大人物恐怕也没有逃脱被流放东国的处置。

若狭闇见神社

若狭弥美神社
但是仓见别的儿子“建部穗并”并未跟父亲一同赶赴远方,从他的名字来看,穗并应当成为了建部大社的第三代首领。建部穗并经味吹、伊波子、国胜子传至四氏孙仓宇志,仓宇志生有御田锹、息知二子,这已经到了公元7世纪上半叶的推古、舒明时代[35]。其中御田锹仍继承犬上的姓氏,他是当时著名的外交家,公元614年成为最后一任遣隋使,公元615年回归,公元630年他又成为第一任遣唐使,于公元632年回归。息知则正式开创了建部氏,后来便世代管理建部大社的相关事务及周边领地。不过,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稚武(彦)也开创了一支建部君,这表明建部氏是多源的。平安前期建部氏演化出长统氏,至平安后期又演化出祢寝氏[36],这二氏均在九州发展。
两种《旧事纪》日本武尊子嗣记录中,弟橘媛名下都列有一个稻入别(いないりわけ),此人没有任何补注,就连开创哪些豪族都没有交待。其它史料中也没有稻入别的信息,此人可谓事迹断绝。注意到“入”、“别”是倭人起名时惯用的两种识别身份、地位、家系的标记,一般不同时使用,这个“稻入别”恐怕是音转而来。其与稻依别(いなよりわけ)仅一音之差,而且同记为日本武尊之子,所指很可能为同一人。如此,稻依别一系也和足镜别即芦发蒲见别一系一样,曾攀附过弟橘媛。由此,弟橘媛身份高贵的程度可见一斑。
稻依别作为仲哀天皇的同母兄长,其后裔本当拥有显赫的地位,但还是因为那场划时代的大动乱使得他们徒有虚名。稻依别一系的活动范围大致为近江、若狭、山城、和泉、相模,尤以近江为主,这恐怕还是从继承其外祖父安国造大多牟氏考虑得更多一些吧。
如前所述,布忍入姬(ぬのしいりびめ)是两道入姬为日本武尊所生的女儿,其母家同是近江安国造大多牟氏。作为史载日本武尊唯一的女儿,《日本书纪》、《旧事纪》都异口同词,但《古事记》却没有反映,这也表明编撰者对此女并不重视。记纪对女性一般都不交待其后裔情况,只是在其所婚配之人可大书特书时才加以说明。而这位布忍入姬却什么记录都没有留下,这很容易使我们忽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