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川太平记
(中)
山名宗渡 整理
七、 清氏的崛起
八、 新旧世交替
九、 仁木氏没落
十、 荣化转成空
十一、赖之对清氏
十二、远交与近攻
七、清氏的崛起
细川赖春战死之后,,足利义诠逃往近江,南朝便占领了京都。1352年闰二月二十三日,足利义诠正式推翻与南朝的和议,驰徼征招周边诸国起兵,三月九日,足利义诠集结完毕,开始从近江向京都进军。十七日,足利义诠到达东寺布下本阵,此时细川显氏率四国之兵三千骑前来会合,此役四国细川氏几乎全部出动:除去显氏父子外,还有清氏、赖之及赖之之弟赖有。
面对足利义诠的大军进逼,南朝方节节后退,未经交战便退出了京都,据守在男山八幡,而北朝的光严、光明、崇光三位上皇被南朝从京都带往河内,稍后转至贺名生。随后足利义诠以细川显氏为总大将,向南朝发动了攻击,此即为时六十余日的男山合战。战斗之中,细川显氏之子政氏战死,行年十九岁,显氏一怒之下发动猛攻,并将包括极乐寺在内的数所寺社化作灰烬。但是由于南朝诸将的死斗,男山还是久攻不下,最后义诠截断了南朝的兵粮来源,而南朝在关东、北陆、伊予的援军也久滞未达。五月十一日,后村上天皇与南朝诸将一起冲男山突围,此战遂以北朝的胜利告终。战后,为继续与南朝对抗,足利义诠又奉后光严上皇第二子弥仁亲王即位,是为后光严天皇,并以天皇之祖母广义门院施行院政,并按佐佐木道誉的建议,以装有神器的唐柜代表三神器,这个柜子还是后村上天皇从男山突围时丢下的。
当年七月五日,也就是战后不到两个月,细川显氏还未重获恩荣,便因病去世,时人以为是放火烧掠男山之报应,然则也有可能是因前后悲伤激愤过度,导致身心衰竭所致。此后,显氏的赞岐、土佐守护由其子繁氏继承,和泉守护由显氏之子业氏继承,实际上许多细川系图都提到繁氏是显氏之弟,业氏是和氏之子,两人都是显氏的养子,显氏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便是战死的政氏,这样显氏之死也就颇为说得过去了。此外,细川赖之继承了赖春留下的阿波守护之职,而细川清氏则因观应前后的战功,于当年被补任为伊贺守护。
细川显氏流前后系图:
细川赖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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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氏 定禅 直俊 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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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氏 业氏 政氏 之氏
当年八月,山名师氏因求赏若狭守护不得,反被义诠与佐佐木道誉折辱,遂逃回伯耆,怂恿其父山名时氏起兵。山名时氏本属足利直义亲信,加入尊氏方也是为形势所逼,遭此耻辱,又考虑到尊氏还在镰仓未回,便乘此当口起兵倒向南朝,随后迅速制压了出云、伯耆、隐岐、因幡四个国,又派使者前往吉野请求南朝出兵呼应。此时尊氏既在镰仓,经历了男山合战、畿内残破且人心不稳,细川赖之等诸国守护也不便久留,归国去了,在足利义诠周边只剩下细川清氏与仁木、土岐、佐佐木之兵。十一月,楠木正仪与吉良、石塔等倒向南朝的直义派攻入摄津,幕府方派出土岐赖康前往摄津,却未止住南朝的攻势,次年五月,扫荡了山阴诸国的山名时氏由丹波向京都进军,南方和泉、河内、大河、纪伊的宫方也开始指向京都。六月九日,山名军与南方诸军攻入京都,幕府方败战,细川一族的细川伊予守之氏也在其间战死。此时天皇移往比睿山,足利义诠退守东坂本,然而细川清氏此时却丝毫无惧,反而主动上前阻击敌军,充当了殿军,而后清氏与敌方一涌而上的吉良、石塔、原、蜂屋、宇都宫、海东、和田、楠诸家武士死斗不止,边战边行从鸭川一直打到真如堂前,眼见足利义诠已经退远了,清氏才从战阵中抽身而出,退往四明峰。到了日暮时分,清氏还维持着先前的队列,让人马轮换着休息,准备与南朝再战,晚上,又率队杀向西坂本,此时足利义诠急忙派出使者,以开军议为名,将清氏喊回了东坂本。
六月十二日,在西面的吉峰合战中,幕府方的丹波、丹后路援军被击溃,丹波守护高师诠败死,形势越发危急。随后足利义诠带着后光严天皇撤往美浓,然而在路途上又受到隐居于近江的新田义贞一族余党组成的“落武者狩”,连担任殿后的近江佐佐木一族总领佐佐木秀纲都死在其乱箭之下。一路奔逃到了晚上,义诠与天皇在盐津的山中暂作休息,待到起身时,发现给天皇抬舆的轿丁已经跑得一个不剩了。尴尬只持续了一会,细川清氏忽然翻身下马,将天皇背了起来,徒步向前路进发。大概是因为细川清氏此举激发了随行诸人的忠义之心,此后天皇一行再没遇到什么麻烦,顺利到达了美浓垂井。
五月底,足利尊氏击破新田义兴、义宗,又在相模龙口诛杀了北条时行,关东大体上又平定了下来,六月底,尊氏命关东公方足利基氏先行率军上京助战,播磨的赤松则祐也开始向京都进军,其余诸国军势渐次汇集到美浓的足利义诠旗下。到了七月底,足利尊氏率关东大军开始向京都进发。眼看劣势已无法挽回,七月二十四日,山名时氏与楠木诸将各自退出京都,前往根据地。九月,足利尊氏与足利义诠会师,奉天皇回京。由于此番的大功,细川清氏在次年,即文和三年(1354)四月前后,就任若狭守护、评定众、引付头人,开始直接参与幕府中枢,《万泽文书《便载有当年四月三日,细川清氏裁断甲斐国内领地纷争之事。
在西国,由于先前足利直义之死,足利直冬在九州的威信也遭到削弱,其后足利尊氏以一色直氏为镇西探题,对直义方进行压制,直义随后由北九州逃往长门、少贰氏则与南朝合流。另一方面,山名时氏此番由京都撤回,考虑到自己还是缺乏号召力,便招请了足利直冬,并奉其为总大将,当年五月,足利直冬从石见开始东上京都,山名时氏也由丹波向京都进军。在北陆,先前死忠于足利直义的桃井直常还在与幕府方死斗,得到直冬上洛的消息后,直常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丢开缠斗的吉见氏与井上氏,率三千骑向京都进发;越前的斯波高经先前也是直义阵营,此番也起兵响应直冬。
当年年底,足利尊氏奉天皇撤出京都,退往近江,次年(文和四年1555)正月十日,桃井直常、斯波高经率北陆大军率先进入京都,二十二日前后,足利直冬、山名时氏及南朝诸军也到达京都。在此期间,细川赖之与细川繁氏率四国、西国之兵到达近江与足利尊氏会师,幕府方的新任关东执事田山国清率关东之兵也在向京都进发。二月四日,足利尊氏方三万人到达东坂本,与足利直冬的宫方主力遭遇,是为“神南合战。”
此战直冬方面分为三阵:
东寺方面:足利直冬为大将,斯波高经、桃井直常,率北陆之兵;
淀、大渡:大将山名时氏、山名师氏,统率西国之兵;
八幡山下:大将四条隆俊、法性寺康长、统率吉良、石塔、楠木、和田等吉野之兵。
幕府方也在尾崎附近布下阵势:
神南北峰:足利义诠为大将,佐佐木道誉以下的老武士、幕府诸头人、奉行人、评定众相随;
尾崎之西:大将赤松律师则祐,率赤松一族、近江佐佐木之兵;
尾崎之南:大将细川赖之、细川繁氏、率四国、中国之兵。
宫方先以山名师氏为先锋,向西尾崎发动突击,两军在山间的狭路上发生激战,相持不下之际,山名方武士后藤基明带着数人登上高崖,引强弓连发劲箭,射乱了幕府方的整脚,山名师氏遂率队一拥而上,突破了幕府方阵势;在南尾崎,山名时氏以家内执事小林民部丞为先锋向细川军进攻,细川赖之旗下的秋间兵库助兄弟三人、生稻四郎左围门一族十二人尽皆战死,赖之随后率剩余的四国、西国之兵撤往山北。山名军突破了两阵,又一鼓作气杀向山顶的足利义诠本阵,此时义诠身边只有数百骑,眼看敌人离本阵只有二町(七十米)时,义诠身边的赤松则祐下令射手放箭,一阵箭雨之下,山名方顿时有十余人被射死,三十余人重伤,随后赤松则祐下令足利方的骑马武士居高临下开始发起冲锋,细川赖之也带着四国西国之兵千余骑前来支援本阵,激战中山名方多位著名武士战死,山名时氏遂率本阵撤退。
神南合战胜利后,尊氏号令全军向京都推进。二月八日,细川清氏率千余骑占据四条大宫,与宫方的北陆道之兵在四条大宫前激战终日,到了日暮时分,两军都开始收兵,此时宫方一个骑着黑瓦毛马、着绀系之铠、背着紫色母衣、年约四十许的武将出列,向幕府方喊道:“今天的合战,前进时我身先士卒,后退时我亲自殿后,想必细川相模守殿(清氏)也看到了,天色已晚却胜负未分,今后别人要问你你也不知道对敌的是谁,所以在此通名,我乃北陆道大将桃井播磨守直常是也。今日就此别过,明天日出再尽全力较量吧,到时直常一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宝刀!”细川清氏一听到桃井之名,立刻调转马头,向着来人冲了上去。两人将天色早晚、两军胜败全都抛到一边,只为分个你死我活而忘情撕杀到一块,激战之中细川清氏也没察觉到来人并不似传说中的桃井那般强悍,瞅准一个空子,将对方拖过马来,按在鞍上斩下了首级。随后清氏将首级交给从骑,带往足利尊氏处,通报道:“清氏已经斩杀了桃井播磨守!”尊氏闻报大惊,立马点燃蜡烛仔细审视,但由于与桃井直常相别多年,一时辨认不清,便招来降人八田左卫门太郎前来认人。八田一看到首级,眼泪就流出来了,回答道:“这是越中国住人二宫兵库助之首,上个月到达越前敦贺的时候,二宫曾在气比大明神前许愿到:‘这次京都合战,若遇到仁木、细川之人,我将以桃井殿的名字与他们决一胜负,若有虚言,今生愿受身败名裂之灾、后世永坠无间地狱!’这次他果然战死在这里了。”尊氏当下也颇为感叹,当即写下“越中国住人二宫兵库助、曝尸于战场、留名于末代”的宣示,下令信使在两军中宣扬,助死者留名。而后的一个月,宫武双方在京都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在此期间尊氏方逐渐对京都形成包围网:足利义诠以西国之兵堵住山阳道、仁木赖章以丹波之兵堵住山阴道、尊氏以主力堵塞东山与北陆两道,京都的直冬军只剩河内一个出路,兵粮输送也开始感到紧张,三月十三日夜,直冬与其它南朝方大将一起撤阵,沿八幡逃往河内堺之浦,随后又从那里坐船各自返回本国。本次的京都大战又以尊氏方的胜利告终。
在1352年、1353年、1354—1355年这连续的四年里,幕府的政治中心京都居然被占领达三次之多,足以说明室町幕府在畿内的统治之脆弱。这也是对室町幕府的存续至关重要的三年,足利尊氏花了两年多的时间驻阵关东,先后除掉了足利直义、打败新田一族、诛杀北条时行等敌人,将关东真正变成了幕府的大后方。而在前后三次的京都攻防战里,不管是南朝主力也好、足利直义残党也好、还是二者的联军,即使是面对空虚的幕府,却是屡屡铩羽而归,这足以让幕府的敌人完全丧失信心,所以不久之后、山名、斯波又陆续重投幕府旗下、幕府由守势开始化作绝对的攻势、而足利直冬、桃井直常以及南朝也都走向没落。另一方面,幕府在畿内的军事控制看似脆弱,但经过前后十几年的经营和这三次京都攻防战的锤炼,以京都为中心的防御体系逐渐形成、并走向完善,近江之佐佐木、美浓之土岐、丹波之仁木、播磨之赤松、四国之细川,围绕着京都形成了一个环形的防御链,一但敌人占领京都,这条防御链便开始收紧,以军事进逼与兵粮控制结合,迫使京都的敌人认输,这样的战略,在前后三次京都攻防战中逐渐运用得越来越成熟。这几次大战,也检验了防御链上的诸家对幕府的忠诚,由此细川、仁木、佐佐木(京极)、赤松、土岐也得以更深入的参与到幕府的政治与军事中去,这个防御链条上诸家的军事地位之重要,使其成为幕府后来三管领、四职的雏形。丹后一色、越前斯波、河内田山等三管领四职之家,也是在后来加入这条防御链,成为其中一环。畿内的环形防御链、和以镰仓公方为中心对关东的控制,这样的双核政治体系,成为后来室町幕府统治全日本的基础。
而这数年的大战中,以细川赖之为首的四国细川,谈不上说表现得非常出色,但是作为防御链上的四国之一环、忠实的履行了职责,在斯波、田山等足利一门之宿老前后背叛的时刻,细川赖春的战死、与细川赖之的忠实,成为幕府对细川氏产生更深入信任的基础,在文和三年(1354),细川赖之被赏赐了伊予之守护职。而在这个以退避和相持战术为主的年代里,细川清氏的勇猛与逆击奋战,以及在危急之时背起天皇的忠义之豪举,足以为他博下盖世之名,加上作细川一族主要大将的身份光环,使得清氏迅速登上幕府权力之颠峰。

猛将细川清氏
八、新旧世交替
细川清氏在得任若狭守护的同时,也失去了原来领有的伊贺守护,伊贺守护转由与细川家同家格的仁木义长担任。仁木义长作为尊氏起兵以来的猛将,从九州的多多良滨到近期足利尊氏的平定关东诸战,一直随尊氏奋战在各地的战场上,此时已兼任伊势、志摩、远江、三河、伊贺之守护,其兄仁木赖章更是幕府之执事、兼任丹波、丹后、武藏、下野之守护,堪称幕府内第一强门。但是仁木与细川同出一源,家格相当,在追随足利氏的上升过程中一直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细川清氏因为伊贺守护被仁木义长夺走,更是对仁木氏不大服气。
战事结束之后两个月,文和四年(1555)五月二十三日,细川清氏与仁木义长在京都发生纠纷,差点大打出手。此事据说是由于清氏受赐了一块宅地基,位于在三条的西洞院,然而仁木义长擅自把房子盖上去了——当时也没有喧哗两成败的法度,结果闹到将军父子亲自去调解:尊氏前去说服细川清氏、义诠前去说服仁木义长,这才两厢作罢。两员大将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闹,为此《园太历《作者叹道:近日世上如此喧哗,恐怕将要变成魔界了。”但这一事件也说明了细川清氏的地位正在飞快的上升,甚至敢向与自己高一辈的幕府宿将争风头。
除此以外,这一段时期确实还算得上是京都难得的太平时期。六月四日,赖之与清氏、繁氏细川三兄弟共同拜访了醍醐寺三宝院。当时的三宝院住持是在政界具有极大影响力的外交僧三宝院贤俊,早年尊氏由九州上洛时,便是这个和尚前去严岛向尊氏传达了后伏见上皇的院宣。这一天赖之三兄弟与贤俊极尽欢谈,并一起泡了温泉,此事被贤俊记于日记中,这也是乱世中细川一族少有的温馨时刻。
到了第二年(延文元年1556)的春天,幕府经过一年多的修整,已经恢复了元气,又开始着手考虑讨追击足利直冬之事。此时幕府在西国方面仍处于守势,由于山名时氏的强大军力,将播磨之赤松、丹波之仁木钉死在本国坚守,而从周防、长门到三备,都是直冬与大内的影响范围,幕府能用以在西国对直冬展开直接攻势的,只有四国的细川。由于细川先前定禅时代统率过西国之武士、细川赖春在伊予征伐时曾担任过备后守护,因而细川在三备地区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在此背景之下,尊氏父子开始找细川赖之商谈征伐西国之事,并有意让赖之担任西国方面的总大将。
但是,一方面赖之的本领阿波与与西国三备之间隔有赞岐,另一方面,面对大内与山名的夹击,细川氏在西国根本没有任何实力性的保障。大概是出于以上考虑,赖之向尊氏父子提出要求,希望获得对西国的阙所之处分权(将敌方之土地作为恩赏给予己方武士的裁断权)。这一权力一般都是由武家之栋梁行使,虽然足利尊氏跑路前往九州时,也曾给予细川定禅兄弟四国之恩赏权,但在朝不保夕的年代,那充其量只是没有任何实力做保证的鸡毛令箭,到了幕府权威已经确立的时代,恩赏权的意义就非比寻常了。但是对赖春而言,有了这份恩赏处断权,他才有了让西国武士拥护,在西国立身的基础。
大概就这个问题而言,将军父子并不是那么爽快的接受,另外提出这个敏感的问题后,赖之也怕被猜疑有非分之心,看到将军的态度,赖之不得不更加自疑,四月二十九前后,赖之未经请假,就离开京都,跑路前往阿波。二十九日夜,将军急派细川清氏前去追赖之回来。在山崎,清氏追上赖之,又将他拉回了京都。也许是被赖之的举动逼得紧张了一下,反而使得尊氏能更直接的看待问题的利弊,当下他便答应由赖之全权行使西国之恩赏处断权,随后赖之也爽快的答应担当西国之总大将。
时至今日,无从猜测赖之的跑路倒底是出自于自疑、以退为进还是其它原因,但是从原因上来说,若非真心要造反,以赖之稳重的性格,实在没有必须跑路的理由;从结果上来说,赖之的这次出走,达到了以退位进的效果,确保了事情的顺利进展。细川清氏大概也学了这一招,向幕府索要越前守护不成,也跑路回了阿波,反而以退为进当上了幕府执事-------
除去自己担任西国总大将,弟弟赖有获得备后守护之外,在此同时赖之也获得了在赞岐建立据点的许可。延文二年(1357),赖之在赞岐的香川郡冈建立居馆,作为阿波与西国之间来回进出的据点,此处今后又被称作冈屋形。实际上冈之地是跨越阿波与赞岐的阿赞山脉在赞岐中部的结点,且在赞岐的守护所宇多津与阿波秋月的中间,西靠大山、东朝大河,北有荒野,是地势绝佳的要害之地,也是同时支配阿波与赞岐的绝佳处所,大概至少是从此时起,也许细川赖之就有了支配赞岐之意。
正当赖之着手于西国之经营时,延文三年(1558)四月十五日,足利尊氏因背部肿瘤开始病重,延至二十九日不治去世。在亲手埋葬了镰仓幕府、后醍醐天皇、楠木正成、新田义贞、足利直义、北条时行等敌人或朋友之后,足利尊氏,这个时代的巨人,也没能挡住岁月的侵蚀,他的倒下,也标志着先前那个时代的结束。尊氏去世之后,土岐赖康、武田信武等多位幕府宿老削发入道以示悼念,幕府执事仁木赖章也宣布剃发出家,隐居不问政事,并于次年去世。幕府人事新旧更迭的时刻也随之到来。
尊氏去世之后,幕府举行了百日的法事与追念,到八月十二日才除服,八月二十三日,义诠的嫡子诞生,取名为春王丸,他就是后来的三代将军足利义满。到了十二月三日,幕府就将军即任仪式进行评定时,位列评定众首席的便是细川清氏,其次才是佐佐木道誉及幕府其它官员。当月,细川清氏正式补任为幕府执事。
十二月十八日,足利义诠正式就任为征夷大将军。二十二日,义诠与镰仓公方足利基氏率诸大将参谒天皇。紧跟义诠之后的是幕府的方面大将二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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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队先后为: 细川右马头赖之; 荒川但马守; 蜂屋近江守; 厚东骏河守; 今川骏河守; 户山出羽守; 诹访信浓守; 曾我对马守; 小原备中守; 结城备后守; 海老名信浓守; 服部伊贺守; 大内壹岐守; 佐胁三河守。 |
右队先后为: 田山治部丞持国; 岛津修理亮; 高山伊贺守; 里见兵库助; 明智下野守; 舟木兵库头; 户山远江守; 芳贺伊贺守; 宇都宫纪伊守; 杉浦周防守; 二阶堂丹后守; 矢野下野守; 小串播磨守; 鸟山伯耆守。 |
作为序次紧随义诠的大将,除去中国方面总大将的地位原因之外,赖之无疑是得到了足利义诠的绝对信任。作为足利一门的第二代人物,赖之并不像清氏那样有足够的战绩作为嬴得这番信任的证据。但是从以往的记录来看,男山合战赖之与义诠在同一阵列;神南合战赖之也在义诠旗下,四国之兵曾救义诠本阵于危难之时;赖之先前的出走与就任西国总大将的过程,也无疑说明尊氏与义诠对赖之产生了更深厚的信任。而在义满出生之后,赖子的妻子、公卿持明院保世之女更是担任了义满的乳母。这番信任,也许是经过长期相处与考验,对赖之人品的认可。
但是 清氏以较浅之年望就任执事,则似乎有点突兀,按理说,仁木赖章隐居,在幕府中最有资望继任执事的当属其弟仁木义长,但是仁木之势在幕府内已至极,再由义长任执事,无疑将形成仁木代代任执事之惯例,发展下去有可能出现类似于高氏一族般欺下凌上之局面,或许是出于以上考虑,幕府才选择了惟一能与仁木抗衡的细川氏之人担任执事。这种以轮换来平衡各家策略似乎在后来成为了幕府的惯例。
九、仁木氏没落
延文四年(1359)年初,乘着尊氏去世的时候,九州的宫方主力菊池氏攻势渐猛,先是打败幕府的九州探题一色直氏与肥后守护一色范方,接着由肥后进入日向,击破了幕府方的田山重隆,而后又攻入丰后,九州诸武家一度往风披靡。为此,幕府命赞岐守护细川繁氏为九州总大将前往征讨。繁氏随后回到本国赞岐整备兵马粮草,收集兵船,但是到了五月底,细川繁氏却一病不起,进而于六月二日去世。此事据说是因为繁氏强夺了崇德天皇陵墓的供养收入作军费,遭到了天皇亡灵的诅咒。繁氏一死,显氏一系的血脉便告断绝,同时赞岐之守护也空缺下来,暂时纳入到细川赖之的控制之中,而出兵九州之事,自是不了了之。
为了打击南朝的气焰,同时巩固刚即任的将军之权威,幕府又开始筹备对南朝总根据地纪伊、大和的大规模征伐。当年十月,关东执事田山国清率关东大军上洛会合,十二月二十日,义诠亲率细川、斯波、仁木、一色、今川诸家之兵南征,其军势《太平记》记为关东之兵二十万余骑、畿内近国七万余骑,规模堪称前所未有。其时细川清氏与一族的左近大夫将监家氏、兵部大辅业氏、扫部助赖有、兵部少辅氏春尽皆出动。其中家氏业氏为清氏之弟,赖有为赖之之弟,氏春为淡路细川师氏之子。
经历过前此高师直的扫荡,南朝也吸取了教训,再不打算与幕府正面交战,而是以楠木正仪、和田正武率和泉、纪伊之兵,前往千叶屋、金刚山据险笼城;以纪伊守护代盐冶中务率汤浅、山本、恩地、贽河、野上诸家前往纪伊龙门山、最初峰笼城,并将皇居移往金刚山深处的观心寺。准备以深山之险与幕府周旋。
十二月二十三日,足利义诠到达摄津尼岐,一面分布诸将围攻楠木一族固守的赤坂、平石、八尾、龙泉诸城,另一面派出田山国清之弟田山尾张守义深率关东之兵三万攻入纪伊。四月初,纪伊以四条隆俊为首的宫方放弃最初峰,退守龙门山,并利用龙门山的山高谷险设伏大败田山义深。这场败仗大大打击了幕府方的信心,而在此时,仁木义长对田山氏及关东诸军更有讥讽嘲笑之言。四月十一日,幕府方又以田山义熙、细川家氏等为大将,以七千骑再度杀向纪伊,此番田山等人吸取了上次败战的教训,不发一箭,只是以步步为营的方式向龙门山进逼,最终迫使宫方放弃龙门山之阵,逃往阿濑河。
在河内,幕府围攻龙泉诸城达一百五十余天之久,到了四月二十九日,土岐军向龙泉城发动了总攻,守城方的抵抗已经不支。此时细川清氏与赤松范实眼看到龙泉城将被攻下,也与随行郎从一起城西的城门发动进攻,乘着守城方主力被土岐吸引之机,清氏与赤松范实首先攻入城中,随后土岐之兵也从城的另一边攻入,龙泉城遂由此陷落。同日幕府军又攻落了平石城,楠木一族主力退守到赤坂城。五月三日,幕府诸军向赤坂城进逼。为掌握主动,五月八日夜,宫方的和田和泉守正武率楠木一族三百人向幕府方的结城军发动夜袭,结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到了要溃退的边缘,此时细川清氏率五百骑迂徊到后方向和田发动突击,迫使和田正武败退回城中。眼看夜袭也没起到任何作用,楠木方的士气大受打击,当夜,楠木正仪在赤坂城放火,以火势为掩护,率军逃往金刚山深处。
由于出师已经半年,在取得了全面的战果之后,足利义诠遂率诸军回到了京都。而后对诸家封赏有加,兼作休息。
在此期间,诸将多有酒宴聚会之事,其间,由佐佐木道誉牵头,田山、细川、土岐、佐佐木共同达成了打倒仁木义长的计划。《太平记》记其事:田山国清先道:“此次南征,义长的举动实在过分。其能力不一定能管理一家,现在却是四个国之守护,领有数百个大庄,然而外不敬神佛,内早晚以渔狩为乐,轻视将军之仰赖,处理事情不顾后果。此次征讨南方之时,敌人胜了他就高兴,我方胜利他就伤感,这算什么忠臣勇士?将军在尼崎列阵二百余日,义长一战不出,一计不献,稳坐阵中,这样的人为何让他领有大国大庄?这次打倒仁木,将有助于将军的治世,你们是怎么看待此事?”实际上南征时仁木义长对田山兵败纪伊的嘲笑,大大动摇了田山的关东执事之威,这才是引发田山国清怒火的关键。
就细川清氏而言,本次南征时,三河的星野、行明两氏只听守护仁木义长的号令,不听幕府执事细川清氏的号令,此事便引起清氏的不满,加上与义长前时的旧恨,清氏也恨不得除义长以后快;土岐氏方面,当年因不敬天皇被斩首的土岐赖远,有子左马助,成为仁木家的养子,后来仁木氏谋求把土岐赖康的部分领地分与左马助,此事也造成了土岐赖康与仁木氏的纠纷;而佐佐木六角判官氏赖入道崇永,以多年之功一直想得到高山城作为封赏,但此地却在建武以来的合战后被赏给了仁木,因而六角对仁木一直存在着怨念;此时佐佐木道誉也说道,“我早有打倒仁木之意,只是势单力孤无人相助难以成功,现在田山、细川、土岐、佐佐木都已经与仁木义长势不两立,那我们就先讨伐义长,再安定时局吧。”
七月初,乘着幕府回师的当口,南朝又在河内、和泉展开军事行动,随后,细川清氏与田山国清、土岐赖康、六角崇永、今川贞世等一起出兵天王寺,将南朝逼回了金刚山深处。但接着诸将却未追击南朝,而是屯兵天王寺商量打倒仁木义长的计划。然而此事却走漏了风声,被仁木义长抢先得知。随后仁木义长先一步参见足利义诠,并举报说田山国清与细川清氏在天王寺聚兵准备谋反,义诠当下信以为真。随后仁木义长以调度兵力加强京都的防卫为名,在京都周边各要所都屯布了自己的亲信大将,并将将军御所的守卫全部替换成自己的部下,凡事皆经过自己然后再通传给义诠,完全隔断了义诠与外界的联系。此时天王寺诸人已进军到山崎,七月十六日兵分两路,细川清氏以三千骑杀奔七条口,田山国清与土岐、佐佐木以五千骑进军东寺。由于将军被困,清氏等人也颇为偷鼠忌器。但是两方的对峙也在京都引起了绝大骚动,乘着混乱佐佐木道誉买通守卫从御所小门偷偷溜了进去,见到了义诠。道誉向义诠表明打倒仁木义长实际是义长所为引起人神共愤,乃众人合议之决定,另一方面义诠也因被软禁而认识到是义长在图谋不诡。随后,按照道誉的计策,义诠先谎称自己偶感风寒,在房中蒙头大睡,当下由仁木义长养子中务少辅赖夏远远侍立,俄而佐佐木道誉率百骑前来,拉着仁木赖夏与仁木义长进行军议,乘着这个当口,义诠男扮女装,由几个亲信拥着,从北面的小门溜出,避望西山的谷堂。
军议开到深夜才结束,而后仁木义长前去参见义诠,才发现人已经不知去向,而周边的细川军、田山军又点起几万把松枝照明,举火向京都推进,将黑夜照得向白天一样,义长方知大势已去,于是放弃了京都,与族人各自逃命去也。其后义长之弟赖胜与养子赖夏逃往守护国丹波,义长本人由近江、伊贺逃往了伊势。跟着仁木义长所领的三河、伊势、伊贺守护代陆续起兵,但随后马上被幕府平定,眼看大势已去,丹波的仁木赖胜、仁木赖夏也向幕府投降,走投无路的仁木义长最后以伊势、伊贺两国投降了南朝。从尊氏起兵时起就与细川并驾齐驱的仁木氏,此后便一蹶不振了。
在打倒仁木氏之后,细川清氏无疑成了畿内舞台上最闪亮的主角,细川氏一时间也成为幕府内当之无愧的第一门第。
十、荣华转成空
由于因仁木义长事件而产生的幕府内部变乱,导致了和泉、河内一度空虚,南朝随后又对河内、和泉、纪伊展开反扑,其间和泉守护细川业氏未战先退,放弃了和泉。在西国,山名时氏也趁着乱机出兵因幡、美作,向赤松氏步步进逼。康安元年(1561)七月,山名时氏率出云、伯耆、因幡之兵攻入美作,一路下来,美作大小豪族望风披靡,只剩下赤松一族佐用美浓守贞久固守仓悬城。收到急报的赤松则佑当下向西国总大将细川赖之求救。
此时赖之正在赞岐运作获得赞岐守护之事。自1359年细川繁氏暴毙后,赞岐守护就空缺了下来,按理说按是由显氏一系的名义继承人业氏继承,虽然业氏是清氏的弟弟,但是从业氏在和泉的表现来看,此人也不甚长进。另一方面,赖之自从就任西国总大将之后,就一直在渗入赞岐,从其父细川赖春时代起,赞岐以藤橘两党为首的诸武家,就有服从阿波细川氏的传统,在繁氏死后,赖之对赞岐诸武士的掌控便更加得心应手。就情义而言,从先前的一系列事件也可以看出,赖之与清氏的兄弟之情可算非常之深厚;就事理而言,当初便是由清氏亲自连夜将出走的赖之拉回来就任西国总大将的,既然早先清氏也参与了帮助赖之就任西国总大将,那么他也连带着有责任支持赖之为经营西国而掌握赞岐为基地。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事业上成败与共的堂兄弟,大概是清氏在两方之间难以取舍之下,赞岐守护的补任问题便搁置了下来。
但是这一年细川业氏自和泉不战而逃,他便完全失去了成为赞岐守护的可能,由此,细川赖之才会正式申请补任赞岐守护。乘其病、要其命,话虽不错,但是这一次被赖之打劫的是清氏的亲弟弟,清氏本人难免会有所不快,所以赖之的就“赞岐国之守护相论”事,久久得不到解决。而清氏与赖之的裂痕,大概便是由此种下了。
此时收到西国方面的求援急报,细川赖之也不得不放下四国的事,率军渡海,于九月十日由备前上陆,而后在唐川布阵,招集三备之兵。这边三备的武士们也忙于私战不暇,因而赖之一时也聚不起大军,一路牵延下来,到了十一月四日,仓悬城矢尽粮绝,宣告陷落,美作全国被纳入山名之手,天下为之震动。这其中也不能不说赖之有很大的责任。
然而在此期间,京都又发生了大事。
先前为打倒仁木义长,田山、佐佐木、细川清氏诸家一起共心协力,但是仁木义长被打倒之后,田山国清又因为时人的风评问题丢了颜面,返回了关东。剩下在京的最有实力者。便是细川清氏与佐佐木道誉了。随着诸多竞争对手的没落,这两大巨头又起了新的冲突。
反观佐佐木道誉的人生,他和这个时代很多大名一样,最大的目标不外乎是扩大家门之实力、成就个人之威名,然则与其它人不同的是,道誉有着超越时代的谋略与道德准则,为此,他能在后醍醐天皇与足利尊氏之间再三反覆;作为一个疯狂而又睿智的赌徒,道誉也能在每次京都攻防战中把自己最重要的资产——近江牢牢的押到尊氏的父子身上,所以,道誉一族赢得了幕府几乎等用于足利一门的信任,一度领有近江、飞騨、出云、若狭、上总、摄津等国守护职,为了增加实力,佐佐木道誉又将女儿分别嫁与斯波高经之子氏赖与赤松则祐。在义诠就任将军之后,道誉作为硕果仅存的元老,担任了政所执事,进一步参与到幕政中心。在尊氏以来已经确定只能由足利一们担任幕府执事的潜规则之后,道誉的政治理念,一方面是继续扩大京极家的影响力,另一方面则是通过种种手段在足利一门中制造平衡,一但有过于强大者,就全力打压,因为只有幕府内部平衡,道誉毕生经营为京极家打造的政治优势才不会被打破。便是抱着这个态度,道誉算计了势力达到顶盛的仁木义长,而先前细川清氏就任执事,大概也有道誉的运作在其中。在仁木义长被打倒之后,清氏的权势也逐渐到了令道誉紧张的地步。
而细川清氏,在战场上是一员猛将,出了战场却也改不了这份张狂。他的张狂,是伴随着细川氏的飞跃而产生的朝气与自信,也是立下盖世大功之后盲信自己实力的不可一世,同时又带点婆娑罗大名的浮华。然而在政治上,他又常有着一份武人的正直和简单。清氏的正直和简单,使他与道誉的摩擦不可避免。他的张狂,也成为他被道誉所算计的把柄。
先前,担任加贺守护的是建武以来一直忠于幕府的富樫氏,富樫氏春去世后,由于其子尚幼,佐佐木道誉便向幕府请求将加贺守护职给予其婿斯波氏赖,但是细川清氏在听闻此事后,裁断为:等到富樫氏之子成年时,保证其守护职安堵,此事令道誉大为不满;另外,由于赤松圆心之嫡子范贞早死,赤松的本领播磨已由道誉之婿赤松则祐继承, 而赤松范贞嫡子光范后来则成为摄津守护,但是道誉又以南征时光范提供的军费不足为由,借故剥夺了赤松光范所领,将摄津守护给予了自己的嫡孙佐佐木近江判官秀诠,在此事上清氏一直站在赤松光范一边,因而又引起了道誉的不快。此外,备前的福冈庄本是清氏的被官顿宫四郎左卫门尉领有,其间由于顿宫作战不利,福冈被赤松则祐申领获得,后来顿宫在清氏属下立下战功,清氏向幕府申请让顿宫四郎重获福冈庄,但最终却裁定此庄仍为赤松所领,此事大大动摇了清氏的威信,成为他和道誉之间的重要芥蒂。七月七日,时值七夕之夜,清氏邀请义诠到自宅赴宴,为此摆下了美酒佳肴,并邀请了众多歌艺之人助兴,然而义诠在正要前去赴宴之时途却受到了道誉的邀请,经过一番考量,义诠还是选择了去道誉的府邸,不但使得清氏白白辛苦准备了一场,同时也大大的拂了清氏的面子,此事也使得清氏与道誉的冲突变得表面化。
然而这一时期细川清氏除了志得意满,另一方面也常常举行佛事以示虔诚。时值清氏的二子快要成年,清氏却自大的认为,当世之间,除了神佛之外,再无其它人配得上与他的儿子结成乌帽子亲,于是携子前往石清水八幡宫,让两个儿子在八幡宫内元服,与八幡大菩萨结了乌帽子亲,并为二子分别取名八幡六郎与八幡八郎。由于清和源氏之嫡流源义家便是以八幡太郎自称,因而清氏此举无疑是犯了足利氏的大忌,就外人而言也会认为是清氏有夺取天下的野心。大概是揣摩到义诠对清氏有了疑心,佐佐木道誉又删风点火,相机向义诠进呈了一封愿书,此书据说是由细川清氏通过镰仓的高僧志一上人向佛祖许愿,被志一上人拿到道誉处举报所得,其文如下:
敬白荼祗尼天宝前:
一 清氏管领四海、子孙永可荣华自夸。
一 宰相中将义诠朝臣、忽受病患死去。
一 左马头基氏失武威背人望、降于我军门下。
此三条之所愿,若使一一成就,永为此尊之信徒,可专真俗之繁昌。
仍祈愿状如件 康安元年九月三日相模守清氏书 加判
据说道誉得到这封愿书时,一度还押下不发,俄而足利义诠便颇感头痛,百般医治无效,又请了高僧加持,仍是无果,道誉这才把这封愿书呈给义诠。这封愿书一毁掉,随后义诠的头痛就好了。这时义诠才有点相信是清氏下的诅咒,当下又命人前往石清水八幡宫,取来清氏为二子元服时封与宫内的愿书,一看又是清氏许愿要让将军横死、自己取得天下之类的话,而且后面的署名也确实似是清氏的笔迹。由此义诠终于确定清氏是有反逆之心了,随后义诠便与道誉商议如何讨伐清氏。
不久,佐佐木道誉称病前往汤山温泉疗养。九月二十一日,细川清氏为增建天龙寺,召集所部武士三百人商议材料准备。义诠得知此事后,却以为是清氏得知了自己与道誉的密谋而要有所行动,加上有了前一年仁木义长事件的经验,义诠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匆忙下令麾下武士固守京内要害,自己则于半夜护着天皇与上皇避往新熊野,今川、宇都宫等家随后也前去护卫,一时间京内武士来回奔驰,贵人百姓四处逃散。细川清氏当时尚在天龙寺,被外面的骚动惊动之后,派人出去问清了缘由,然后急忙领着人马回府,同时又请了使僧前去新熊野的义诠处问询。义诠冷冷的对来人答道:“清氏积蓄多日的密谋已经败露,让他等着被讨伐吧。”
得到这个回答,清氏自知也无法再解释什么了。随后他与弟弟左马助赖和、大夫将监家氏、兵部大辅业氏、养子仁木中务少辅赖夏、及淡路的细川兵部少辅氏春,一共六员大将,各自穿戴好武具,取出旗帜,勒紧马腹带,同时号召亲信郎从前来参阵备战,追随者此彼相随而来,马上达到七百骑。而在新熊野的义诠方面,聚兵才只有五百骑,而且听闻清氏聚众七百骑的消息后,义诠方的武士的战意变成了恐慌,并带着这种恐惧在京内四处抢劫破坏,搞得乌烟瘴气。而清氏那边,等了两天都没等到讨伐的大军前来,九月二十三日晨,清氏等人离开京都,前往若狭,同时仁木赖夏与细川赖和脱离清氏,留在了京都。
在前往若狭的路上,清氏的随从次第减少,另外又有一些追随者后来加入,有人向清氏汇报说:“将军周围的军势不足五百骑,我们击破他们实在是易如反掌。”当时清氏立住马,缓缓说道:“我侍奉将军以来身经百战,与只有四五百骑的敌方作战的战斗,对我而言轻而易举,但是我不能违逆君臣之道以下犯上。现在只恨自己没用,没有罪却被讨伐也没什么可惜命的,只是担心将军被奸人所惑,乱了天下,这才是最可悲的。”说着潸然泪下,相随诸人也听得泪流满面。
随后,清氏又对弟弟业氏和细川氏春言道:“我们兄弟骨肉之情虽深,但是我前途未卜,不想让你们跟着我冒险。虽然清氏我因奸人之谗言获罪,但是你们却没有背负这些罪状,而且将军也是暂时被蒙蔽,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处罚的。现在跟着我出走,也许什么时候曝尸路边都是未知,既如此你们还不如回去侍奉将军,一则为我申明冤屈,而则保存父祖之名迹,这既是帮我解困,又是立身之道。”说完这些,兄弟三人抱头痛哭,良久,将氏才道:“就算能免罪继续侍奉将军,但将军身旁仍有奸人,难以听进我们的忠告,上之不觉是为下的耻辱,我们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被拒绝再三,清氏决然说道:“世人都认为我有反意,这将成为我的悲哀,你们快去禀明我的忠实之心,我等你们的音信!”强行将两人推走。三兄弟遂在千本挥泪离别。
或许清氏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所以将族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侍奉将军,确保香火的存续,另一拨随自己踏上那一片渺茫的未来之路。这种智慧,并非是直到战国时的真田昌幸父子分别才有,此前也有过许多,在这个时代赤松圆心早就用过,而前时仁木义长败落,也是分了两路,自己抗战到底,而丹波的仁木赖胜、赖夏、义尹则重新降服于将军之下。这一次,清氏走上了和义长一样的道路。此时细川赖之正身处西国的战事之中,由于不在京都,因而也无法假设赖之若是在清氏身边,态度会是如何。不知这对赖之是幸或不幸,赖之错过了当场的艰难抉择,随后却不得不面对更残酷的命运。
细川和氏流系图:
细川公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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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川和氏 细川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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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氏 赖和 将氏 家氏 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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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氏 昌氏
十一、赖之对清氏
九月二十四日,足利义诠从新熊野回到御所,随后派出越前的斯波氏赖为讨手大将,丹波守护仁木义尹为搦手大将前往若狭追击细川清氏。此前清氏在京期间便是以亲信顿宫四郎左卫门担任守护代,在若狭经营已有数年。顿宫在若狭加固了小滨城,并积攒了数万石兵粮以作长久之计,此番恰好派上了用场,若是笼城战的话,清氏方守个一两年都问题不大。
清氏到达若狭后,越前方面派出了朝仓氏为先锋,经敦贺向若狭进攻。其间清氏派出八人,潜入敦贺周边,在十几个警固所放火,朝仓军以为是清氏率大军前来了,一箭不发便逃回了越前。随后斯波氏赖大怒,于十月二十九日亲自出兵若狭。斯波军到达小滨城下之后,清氏以顿宫四郎左卫门守城,自己与弟弟左马助赖和亲率五百骑出城迎战。然而在不利形势带来的强大压力下,顿宫四郎左卫门已经变了心,清氏兄弟出城后他便在城后打信号,让清氏对清氏侧翼进行包抄的斯波军进了小滨城,旋即变换了城头的旗号,眼看前后皆敌,跟随清氏的人渐渐走了个精光,清氏空有盖世武勇也徒唤奈何,最后只好和赖和两人向南逃走。越过篠峰,兄弟两人分道而行,清氏越过东坂本,一日不停的向南直奔,到达了南朝据点,天王寺。赖和半夜从京城潜伏通过,经大渡,也顺利到达天王寺。随后清氏通过故交、早年便随直义倒向南朝的石塔刑部卿赖房引见,向南朝投降。
这一时期,细川赖之与赤松则祐在西国被山名时氏牵制住,土岐、近江佐佐木正在围攻仁木义长,在关东方面,由于田山国清前度上京作战时大肆收刮军费,回关东后任意没收未能全额供给军费的武士之所领,引起共愤,被公方足利基氏撤去了关东执事之职,国清便与其弟田山义深前往伊豆举兵,堵住了关东大军上洛的通路。因而畿内能够参与新战役的幕府方兵力已经不多。乘此时期,南朝方再次举兵杀向京都,为了报复佐佐木道誉,细川清氏作为南朝大将也参与了此战。
十二月三日,南朝以公家大将四条隆俊、武家大将石塔赖房、细川清氏、细川赖和、和田、楠、汤浅、山本、恩地、牲川等军合二千余骑,调集到住吉、天王寺,先前从京都逃往淡路的细川氏春也率淡路之兵乘八十余艘兵船从堺登陆响影清氏,细川清氏的好友赤松彦五郎范实也率摄津赤松一族郎党跟随清氏作战。
当时京都的幕府方兵力尚有四千余骑,侍所头人为佐佐木道誉之子治部少辅高秀。这四千余骑兵分多处:
佐佐木高秀自率五百余骑在第一线的忍常寺布阵;
今川伊予守贞世率三河、远江之兵七百余骑守山崎;
吉良、宇都宫、黑田守大渡;
其余千余骑守淀、鸟羽、伏见、竹田一线;
义诠自率千余骑固守东寺本阵。
十二月七日,南朝方军议,熟知幕府方诸大将习性的清氏指出,忍常寺的佐佐木高秀无能,山崎的今川贞世只会坚守,这两军都可以无视,应该直接向京都进军。得到大家同意后,清氏遂率军越过中岛,向京都推进。经过忍常寺的山脚下时,佐佐木高秀害怕清氏因记着与佐佐木的前仇而舍命相搏,居然一箭不发就让南朝军通过了。看到佐佐木消极抵抗,山崎的今川贞世与敌军稍作接触,便撤往鸟羽之秋山。这两阵一无济于事,幕府的其它诸阵就乱了阵脚,纷纷开始撤退。十二月八日,足利义诠与北陆之兵护着天皇、上皇,经苦集灭路逃往近江武佐寺,南朝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京都。
然而这回南朝更是无趣,占领京都为时将近一个月,却没有任何地方武士上京声援。九州的菊池、伊予的土居、得能、周防的大内、越中的桃井、领有越后半国的新田义宗或者是上京道路被堵、或者是实力不足以形成军势,一兵不发;伊势的仁木义长与土岐作战战败,在向城笼城;山名时氏出征美作已有半年,暂时回兵伯耆以作休整。另一方面,原本跟着清氏投向南朝的赤松彦五郎范实,受养父赤松则祐的劝说,回归了播磨;越前的斯波氏以三千骑前往近江集结;佐佐木高秀也寻机与佐佐木道誉会师,以摄津之兵据守野路、篠原一线;土岐氏从包围仁木的大军中分出五百骑,前往篠原与道誉会合。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在近江武佐寺的足利义诠旗下,又零零散散的凑出了一万余骑,开始向京都推进,另外丹波的仁木义尹、播磨的赤松则祐也各自出兵向京都进军。二十六日晚,南朝军撤出京都,经宇治退往住吉、天王寺,这场大战便和和气气的收场了。
其后,细川清氏居于河内国,但眼见幕府方声势又大,自己在畿内经营多年,前来投奔的故交旧部却寥寥无几,又考虑自父亲和氏以来在四国形成的巨大影响力,于是决定回四国举兵。在得到南朝的许可后,清氏于第二年(即贞治元年(1562))正月十四日,以小船十七艘渡海前往阿波。到了阿波之后,清氏发现赖之已经在阿波建立了有力的支配,转而又前往赞岐。虽然赖之一直掌握着赞岐,但由于赞岐的守护仍然空缺,因而赖之在名义上一直没得到认可,到了此时这反而给细川清氏带来极大的活动空间。清氏在赞岐暂时引而不发,只是派出兄弟与亲信,前去联络四国各地的在地武士及宫方势力。
此时细川赖之仍在西国,三备武士的私战和山名时氏的不断侵攻让他陷入了泥沼之中。到了六月份,山名时氏又出兵攻入备前备中,由于山名方兵锋正厉,赖之便只在备前固守与山名相持。在其它各国得胜之后,山名氏主力转头杀向了丹波。此时,清氏在四国已经成了气候,在汇合了淡路之兵、赞岐豪族、以及阿波的宫方势力小笠原宫内大辅赖清等军势之后,清氏的兵力一时达到五千余骑之众。
从足利义诠与四国豪族来往的文书来看,当年三月份,赖之便已收到清氏前往四国的消息,但苦于被山名氏所牵绊,无法从西国脱身。到了六月底,山名氏转移攻击方向,赖之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带着备前、备中武士千余骑返回赞岐。此时濑户内海诸水军全属南朝控制之下,若是清氏乘着赖之返航的时候在海上阻截,那么赖之的胜算就很低了。权衡再三,赖之让母亲里泽禅尼前往清氏的本阵调解。由于父亲和氏去世得早,清氏稍懂一点事后便是在赖春父妇的关照下长大,因而对于里泽禅尼清氏也拿不出狠相来。乘此禅尼又对清氏说道:“将军被小人蒙蔽,无端对你讨伐,此恨无法陈说,你这样的心情赖之也能够理解。但是一直以来,故将军殿边以仁木、与细川两家为股肱,本家跟随将军立下过九次大功,此事世人皆知。现在放弃家门累代之勋业投降敌恩,舍其多年之忠心以刀兵相向,将使父辈之亡魂含恨于地下,为自己留下不义之骂名。赖之一方面是存着这样的理念侍奉将军,另一方面也能理解你举兵的心情。现在他将要过来与你协商,协商后也许可以通过他向将军说情,让将军原谅你。如若和解不成,赖之愿意放弃四国,再回备中。”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不由得清氏不略为相信一二,因而清氏便放弃了对赖之的阻击,赖之这才顺利上了岸。
但是赖之到达赞岐后,并未与清氏和谈,而是迅速整军,在宇多津布下本阵,清氏则在白峰上的高屋城布下本阵,两军相距仅有二里。两军对峙了数日,由于赖之所部是匆匆从西国凑齐的,兵粮还未来得及凑足,后方又有备前的佐佐木信胤、淡路的小笠原美浓守两支水军截断了海路,因而兵粮无法补给,相持下来,赖之旗下之兵每日都在减少,清氏之兵却天天都在增加。七月二十三日晨,赖之召集心腹大将新开远江守真行,交待道:“现在两军形势很明显,敌军日日增加,我方渐次减少,再牵延数日,将难以为战。现在宫方大将中院源少将在西长尾城固守,我们可以佯攻此城,清氏定会分兵来救。到时你再乘夜回军,突袭清氏的白峰城,到时我会先以小队人马向清氏挑战,若清氏出战,我们合军击之,一战可定。”
当下新开真行边率领五百余骑向西长尾进军,同时一路上四处放火,引起了清氏的注意,清氏马上派出弟弟左马助赖和、堂兄弟扫部助信氏(淡路细川师氏之子)率千余骑前去支援西长尾城。新开真行对西长尾城稍稍进行了攻击,延至日暮便派出一些足轻前往城下民家放火来麻弊守城方。到了深夜,新开真行在阵中多点起篝火,率领全军抄近道撤离,直奔白峰而去。二十四日辰时,估算着新开真行即将赶回,细川赖之将剩下的五百骑分作两拨,向高屋城包抄。高屋城位于白峰之顶,号称鸟都飞不过去,以五百骑去攻这样的城,就算花上十天二十天,能攻下来也算是奇迹,赖之还兵分两路,这给清氏留下的映象,只能是不堪一击。收到警讯后清氏走上城头,远远看到赖之的旗帜,便只穿上小具足,也不做细心准备,就单枪匹马冲了出去,随后有郎从三十余骑渐次跟了上来。此时赖之已与新开真行合兵千余骑,也不摆任何阵势,就直接上前与清氏杀到了一块。从山上打到山下,清氏所到之处,人马辟易,不多时,他的鞍前便挂满了斩下来的首级,其间他又用太刀贯穿所斩下的野木备前次郎、柿原孙四郎二人之首级,高举起来,示威性的喊道:“唐土(南宋)、天竺、鬼海、太元(元朝)之事国远未知,我朝秋津岛(古地名,借指本州岛)中生出的细川清氏,战胜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些蓬草之军罢了!”说罢他又狂性大发的冲入敌军之中。骏马、名刀、再加上使刀之神技,所到之处往风披靡,或连人带马被斩断,或直接被刀砍破胸甲,赖之旗下一时无人能当其锋。俄而备中国住人真壁孙四郎与备前国住人伊贺扫部助,两人向清氏挑衅,随后将清氏诱向了田陌之中,此时清氏所乘的骏马鬼鹿毛被地形所绊,突然失足倒地,清氏又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夺马再战。转头又是真壁飞马过来,一刀砍下,清氏闪过一边,顺手将真壁拉下马,扭打到一快。这时伊贺扫部助高光摆平了清氏的两名从骑,刚擦拭了血迹,便又到处寻找清氏。看到清氏与真壁正在扭打之后,伊贺便凑了上去,此时清氏一面继续与真壁搏斗,一面突然空出右手,将伊贺扫部助一把拉过来,顺势勒住了他的脖子,慢慢发力。伊贺扫部助情急之下拔出清氏的肋差,反手从清氏侧面的铠甲空档里刺了三刀,清氏吃痛一松手,伊贺又脱身出来,将清氏压倒,取下了首级。

大将细川赖之像
清氏一死,白峰上的宫方顿时土崩瓦解,赖之顺势攻占了高屋城。此间从西长尾赶回的细川赖和与信氏,遭到新开真行小队人马的阻击,拖延了行程。在击破新开之后,当日夜晚,赖和与信氏才到达白峰脚下,这时他们通过三三两两正在溃逃的武士才得知清氏已死,城池易手的消息,从而完全失去了战意,一起逃往淡路,随后又从淡路撤向和泉。而中院源少将所守的西长尾城,不久也陷落不提。此战之后,四国诸武家一时间望风降于赖之旗下,几年细川氏春也以淡路重新服从赖之的号令。
“善泅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十余年间,细川清氏于武勇之道几乎达于极致,这也使得他越来越盲信自己的武力。细川赖之的战术看似精妙,但实际上却是惊险至极,因为他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清氏经不住挑衅轻骑而出这一点上,稍有差池,赖之将落到被前后夹击的境地。因而这一计策可以说是由于赖之本着多年的相处,熟悉清氏的为人,而专为清氏一人而设;之前赖之不惜借母亲出面来拖延清氏,一方面大概也是考虑到清氏重情义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赖之为了胜利不惜将亲人致之险地的冒险心态。虽然这两场赌博赖之都胜利了,但在这背后,让人看到的却是一个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的细川赖之,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清氏的勇武与重义便成为了他致命的破绽。也许赖之做得这么绝的原因,正如其母告诫清氏时所说的那样:“一直以来,故将军殿边以仁木、与细川两家为股肱,本家跟随将军立下过九次大功,此世人皆知。现在放弃家门累代之勋业投降敌恩,舍其多年之忠心以刀兵相向,将使父辈之亡魂含恨于地下,为自己留下不义之骂名。”一但背负了这样的立场,忠于幕府的赖之和离弃将军的清氏,便不再是一家人。当清氏渗透到阿波与赞岐时,赖之便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立场、家门及切身利益而战。从此刻起,我们也能看到赖之冷酷的一面,这或许是时代所迫,但也不能不说是作为一名成功的政治家必须的素质。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 多年来数枝并大的细川家,到此便只剩下细川赖之一个主角。有了此战之故,当年赖之便顺利补任为赞岐与土佐守护。
十二、远交与近攻
贞治元年(1562)七月,也就是清氏战死的当月,幕府以越前斯波高经之子斯波治部大辅为新一任执事。在仁木义长、细川清氏相继没落之后,足利一门的其它诸家可能也难以自安,大概是正因为如此,幕府才决定由一门中家格最高的斯波氏出任执事来稳定时局。然则在细川清氏出奔之际商量新执事时,佐佐木道誉本来就斯波家向义诠推荐的执事人选是自己的女婿斯波左卫门佐氏赖,但是斯波高经却更疼爱小儿子斯波义将,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赶紧向义诠揭示氏赖的种种不是,表明氏赖非执事之器。在已经初步定下由斯波家出任执事的前提下,义诠与斯波高经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由年仅十三岁的斯波义将担任执事,斯波高经则辅佐义将施政。斯波氏赖在听说此事后,既痛恨父亲而又无法向父亲报复,一气之下出家了事。斯波高经未必是不心疼氏赖,但可能他疼爱义将更多一点,另一方面,高经也是人老成精之人,大概他也不想通过氏赖就任执事使得斯波氏被佐佐木道誉更进一步操纵,所以这种结果看似无籍,可能也颇有其深意,不过从这一时起,高经与道誉便算是反目成仇了。
《后愚昧记》记载:贞治二年(1563)七月十日,佐佐木道誉密谋讨伐斯波高经,高经得知后也准备聚兵对抗,双方一度在京内造成极大骚动,十五日,道誉又把出家的斯波氏赖拉到自己阵营中,聚兵准备有所行动。然而当月道誉家内又爆发了骚乱,拥立在摄津战死的佐佐木秀诠之子的家臣,与拥立道誉之子高秀的家臣分成了两派,此事一度闹到将军面前,最终经义诠裁决,诛杀了秀诠派的首谋吉田肥前房源觉,此事才得以平息,不过道誉对付斯波高经的事,就此也拖了下来。
这一时期除去细川赖之在四国讨取细川清氏外,其余各地的战斗中幕府也逐渐都取得了优势:在伊豆笼城的田山国清最终向关东公方足利基氏投降;在越中,桃井直常被斯波氏击败;在摄津,楠木、和田一族一度打败佐佐木道誉的守护代箕浦氏,旋即斯波高经亲率大军南下,楠木又退回了河内。在丹波,山名时氏久战无功,撤兵返回了因幡。
先前细川赖之在西国与山名的苦斗,及清氏在四国的起兵,差点使得赖之被前后夹击回不了老家。这也使得他认识到自己在四国建立的统治并不稳固,在西国他也不具备与山名氏一争短长的实力,为避免再陷入类似的艰难处境,赖之利用眼前幕府得胜的战略优势,开展了远交近攻的政策。
西国的山名与大内,一直以来只是报着乱中取利的心态作战,并没有颠覆幕府的坚决目标,大概是已经看清了这一点,赖之在征得义诠的同意后,派出家臣饭田某出使山名,说服山名时氏重新降服于幕府之下。(《山名家谱略纂补》)。另一方面一色诠光也在中间作了中介调解工作。在确保了因幡、伯耆之外,山名家又获得丹波、丹后、美作,总共五国的守护安堵,以这样的条件为前提,山名时氏终于于贞治三年(1364)春归降幕府,并于三月十六日遣一族的山名中务少辅氏冬上洛参见了将军。
同一年春,大内弘世也降于幕府之下。《历代镇西要略》:“周防国大内介弘世,依细川右马头(赖之)诱,降参于武家,为长门、周防并丰前守护职。”由此被剥夺了长门守护权的厚东骏河守一怒之下投降了南朝,率军前往丰前门司笼城,随后大内氏开始对厚东及九州的宫方展开攻击,成为幕府平定九州的重要力量。
通过外交手段,虽然幕府作出了一定程度上的让步与牺牲,但是幕府在西国的统治得到了确认,西国暂时也平定了下来。这种结果无法解释为哪一方的胜利,只能算得上是各取所需,就山名和大内而言,满足了各自的领土欲望,就幕府和赖之而言,一方面当时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前去讨平山名与大内,另一方面,以这种形式取得和平,在一定时期内达到了将西国变成大后方的效果,山名的强大战力,在后来于河内、大和讨伐南朝的战斗中多次得到展现;而大内的军事与经济实力,也逐渐成为幕府扭转在九州的劣势的重要砝码。虽然他们后来又成为足利义满时代的乱因,但是时间已经把山名、大内与时代的机遇隔离开来,他们再起兵时,在其余地方便不存在有实力的响应者了。因而无论说这样的外交带来的是暂时的和平、还是针对敌人的缓兵之计,这都算得上是细川赖之的巨大政治成就,对幕府在全国的统治产生了积极的深远影响。在这种降服风潮的影响下,在伊势笼城的仁木义长随后也向幕府投降,得到了义诠的许可后,义长得以回京安度晚年。而失去了山名与大内这左膀右臂,西国的足利直冬等于是完全失去了支柱,几年后他也向幕府降伏,最终得到了赦免而隐居于石见,后于嘉庆元年(1387)七月二日在石见国去世。
在完成了西国总大将使命的同时,赖之又着眼于四国的平定。此时他已经支配了阿波、赞岐、土佐三国,伊予的守护职也在文和三年(1354)取得,但是却一直没有实现对伊予的支配。伊予的武家本以河野一族为主,建武前后,以土居、得能为首的庶家大多跟随了新田义贞,河野本家则是以河野对马守通盛入道善惠为首,坚定的跟随尊氏,因而在室町幕府成立后,河野通盛也得以补任为伊予守护,但河野在伊予一直被南朝压制,1342年细川赖春在伊予击破大馆氏明后,河野通盛这才真正确立了对伊予的统治,战后,细川赖春所占的宫方诸城全部赐给了河野氏。但是在细川赖之于1354年取得伊予守护职之后,却遭到河野氏的抵制,被官无法派遣,命令也无法下达到国中,出于对河野通盛三十年忠勤的尊重,幕府一直默许这样的状态存在,细川赖之因而便只成了名义上的伊予守护。在白峰合战前,义诠也曾发出教书要求河野通盛出兵征讨细川清氏,但是通盛事前对细川清氏却没有丝毫的牵制,放任清氏坐大,会战时也没有向赖之派出援军;另一方面,河野氏与土居、得能虽分列宫武两方阵营,但一方面是出于同族之情,二则或许是为了养寇自资,一直以来河野通盛并不着力于讨伐这两个庶家,导致后者的水军常常对细川赖之的西国往返带来危胁。因而细川赖之对河野一族的不满由来已久。
《河野系图传》:贞治元年十一月,河野通盛去世,其子通朝继承了河野家督。到了贞治三年春,山名与大内相继向幕府降服的时候,细川赖之等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当年九月,赖之率大军进入伊予,迅速攻落川之江城。九月底,细川军将河野通朝围于世田山城,这便是当年大馆左马助氏明的葬身之处。十二月六日,赖之向城池发动总攻,其间河野方有武士作为内应开城,在城池陷落时,河野通朝于城内自杀。而后赖之一路攻落河野氏的本城汤筑城,河野一族逃往深山,在安抚了伊予的诸豪族之后,赖之留下同族的细川天竺禅门为城代,自己率军返回了赞岐。另一方面,不久河野一族在惠良山城拥立河野通朝的遗子德王丸为家督,为其提前元服,是为河野通尧。贞治四年(1365)正月六日,河野一族在温泉山起兵,二十七日又夺回了汤筑城,细川天竺禅门以下的留守诸人尽皆战死,随后河野氏又大肆进攻降伏于赖之的各地地头豪族。四月,赖之再度出兵伊予,将河野通尧围于高绳山城,四月十日,高绳山城陷落,河野通尧在落城时逃出,又避往惠良山城,而后南朝的将领村上义弘、今冈通任率兵船将通尧接应出来,送往安艺的能美岛,随后通朝又乘船前往九州,通过得能氏介绍,投向了南朝怀良亲王的征西府,并蒙怀良亲王赐名为河野通直。
正当赖之的四国经营逐渐取得成效之时,京都的幕府中枢又发生了动乱。佐佐木道誉在除去了率直的细川清氏后,碰到的却是老奸巨滑的斯波高经,这回道誉自己成了高经直接开刀的对象。
斯波高经之为人,在财务方面似乎极为敏感,当初便曾因为尊氏不肯赐与宝刀鬼丸、鬼切,一气之下投靠了足利直义。现在斯波氏成为执事后,高经更是变本加厉:原本天下诸地头、御家人,每年以所领收入的五十分之一上交幕府,在高经的统领下,现在变成了二十分之一,此乃从来未有之先例,足以引起共愤。后来将军要在三条坊门的万里小路建新御所,命领每家大名各负责一殿一阁的施工,道誉的女婿赤松则祐因为施工稍稍有所拖延,高经便不由分说的没收了则祐的一个大庄;原本京中要在五条建桥,道誉许可造桥的奉行在京中领取栋别钱作为造桥经费,为此工期将有所加长,高经得知此事后丝毫不给道誉面子,严令造桥奉行放弃道誉的前令,迅速把桥完工。这且不说,摄津本是佐佐木道誉花了一个嫡孙及无数家臣的性命才守住的地盘,斯波高经却全然不念这些,找个理由把道誉改封去了出云,还没收了道誉在摄津领有的多田庄,这几乎是要了道誉的老命。
在越前的斯波本领,随处也是残酷的压榨。斯波高经在越前推行的是全面的半济令,每年向所有的寺社领地征收一半的收入。其中河口庄是南都兴福寺的寺领,其收入每年要用于僧众每年维摩会(坐禅会)的开支,自从高经在此地推行半济令后,参年维摩会的僧众们便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僧徒们为此也曾向公家武家奏请免去庄内的赋税,但由于掌权者惮于斯波高经的武家执事之威,所提出的奏请全都没了下文。另一方面,斯波高经又向河口庄的每家都征收春日社的维护栋别钱,所征收的总数应远大于维修费用,实际上是变相敛财。在佐佐木道誉的暗中鼓动下,贞治三年(1364)十二月二十日,河口庄的僧徒及百姓抬着春日社的神像进京,来到斯波高经正在新修的七条东洞院府邸请求施舍,并再度请求公家武家裁决。然而由于第二年足利义诠之母赤桥登子去世,公家武家一年之中不停的举办葬仪与追赠活动,连赤桥守时与北条高时都得到了追赠官位,关于斯波高经的纠纷便又牵延了下来。
到了贞治五年(1366)三月,足利义诠在御所内举办花宴。道誉乘机联合自己一系的大名们向义诠投诉斯波高经的所为非道。有了前面仁木义长、细川清氏的经历,足利义诠对道誉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当下便命令近江的六角氏赖上洛护驾。八月,六角军进入京都,在收到消息后,斯波高经也怕重蹈了仁木义长、细川清氏的覆辙,便于八月四日晚参见义诠,并苦苦解释自己没有异心。义诠当下也不好为难他,便敷衍道:“你的事我也心里有数,你且先回越前,剩下的事让大家细细查明。”但是为了防止斯波高经生变,六角氏赖随后迅速带人加强了御所周围的防备,其它在京诸大名看到这样的动作也开始向将军身边集结过来。事已至此,斯波高经除了赶紧出逃外,也无其它路可走。八月八日夜,斯波高经以家臣二宫信浓守率军向将军的御所进军为掩护,自己与一族人等放火烧毁宅第,向越前逃去。随后高经自己在杣山城笼城,让儿子斯波义将在栗屋城笼城,抵抗幕府派来的田山、山名、京极、六角、土岐、赤松之兵。守到第二年(1367)七月十三日,斯波高经因病去世。随后斯波义将派出使着向将军请求赦免,大概是义诠念在义将年幼,并无大恶,加上高经已死,便赦免了斯波氏。不过,经历了此事斯波义将的执事之位也被剥夺。
面对新一任执事的人选问题,幕府逐渐将眼光瞄向了在西国与四国、军事与外交上都取得巨大成功的细川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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