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成政

 

 

第一节 佐佐氏源

 

关于佐佐氏源的争议颇多,其中比较主流的一种说法认为佐佐一族源起于佐佐木氏六角满纲之孙·六角四郎政尧。长禄年间,政尧在六角家的权利倾轧中失利,丢掉了近江守护一职。在后来的应仁之乱中,政尧与身在西军的宗家六角行高(龟寿丸、高赖)对立,加入了东军,并和京极家联手击败宗家,重新夺回了守护之位。文明三年(1471)十一月十二日,政尧遭到行高军势的反扑,于清水鼻城兵败自害,政尧之子成义投靠京极氏,逃往伊香郡余语庄。后来成义与当地土豪余语氏的女儿结婚,生子成宗(即成政之父)。成宗随母姓余语氏,更名为余语右卫门大夫盛政。多年后,盛政出仕尾张斯波家,改姓佐佐。

 

这种说法是最普遍的,可是和其他的观点一样,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证明它的可靠性。除此之外,也有学者认为佐佐氏先祖是六角久赖;或者认为佐佐氏为佐佐木盛纲的支流,因为领有上总国佐佐庄而改姓佐佐……不过大部分说法都将佐佐氏归为宇多源氏佐佐木氏支流。因为佐佐家家纹是“滋目结”,这就说明了佐佐氏与使用四目结作为家纹的佐佐木氏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关系。(佐佐成政的家纹通常是“滋目结”,不过“棕榈十三叶花纹”也很常用)

                            

滋目结                                棕榈十三叶花纹

 

另外,也有一些证据指出佐佐氏是藤原氏流。在一个大永二年铸造的佛钟上,刻有“佐佐下野守藤原贞利”。与成政子孙有关的比良早川家系图中,佐佐氏与藤原氏一样,代代都以“贞”字作为通字。

 

系谱诸说

 

1.  宇多源氏佐佐木六角家《诸系谱》

如第一段所述,佐佐氏为六角政尧之后。

2.宇多源氏佐佐木六角家

3佐佐木盛纲之子加地信实,他的第八子氏纲居住在上总国佐佐庄,后自称佐佐

4.先祖为佐佐木信纲三男泰纲之子赖起

 

5.菅原姓余语氏《北野圣庙御缘起之追加》

 

 

 

 

佐佐家系图

 

 

 

 

 

 

 

第二节  出世阶梯

 

家业继承

 

佐佐成政生于天文五年(1536),尾张比良城主佐佐成宗第五子(三男),幼名与佐卫门,元服后改名为内藏助成政。天文十一年(1542),成政的两个兄长佐佐隼人正政次(成吉)和佐佐孙介(成经)在三河小豆阪合战立下战功,兄弟两人被列入小豆坂七本枪,此战也是佐佐成政的初阵。当时的成政只有7岁,所谓的初阵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天文十九年(1550),15岁的成政成为织田家嫡子·织田信长的小姓。三年后,其父成宗将家督与比良城主位让与长子政次后,于第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六。

 

弘治二年(1556)八月,信长之弟织田信胜在柴田胜家、林秀贞等织田家重臣的拥护下起兵,欲取信长而代之。同月二十四日,以柴田胜家为大将的信胜势攻略信长方名塚砦。在名塚合战中,21岁的年轻武将佐佐成政讨取敌将角田新五郎,距初阵十四年后,成政终于在自己的战绩史上写下第一笔。 是役佐佐家损失惨重,成政的次兄佐佐孙介与姐夫山田治部左卫门战死,四弟政纲(长穐)也身受重伤。

 

关于成政在织田家内乱中的立场,各类史料有不同说法。据《信长公记》首卷记载,成政属信胜方,并且策划了一次暗杀信长的行动,然后在名塚合战中讨取了信长方的松浦龟介。当时,成政的两个兄长都效忠于信长,成政自己又是信长的小姓,谋反暗杀一事似乎不太可能。再者,《信长公记》首卷内记载了数多传奇,更近似物语类作品,因此许多史学家都怀疑首卷是否真的出自太田牛一之手。

 

永禄三年(1560)五月,领有骏河、远江、三河三国的今川义元亲率二万五千大军上洛,直取尾张。信长面对织田家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赌上家族的命运,于桶狭间奇袭今川军本阵,成功击杀今川义元。失去总大将的今川军无心恋战,全部撤退回骏河,织田家灭亡的危机解除。如此重要的一战,成政一定参加了战斗,可是史料却没有相关记载。另外,成政长兄佐佐政次在桶狭间奇袭前率三百余人攻击今川军的前卫部队,结果寡不敌众战死。此后,成政接任佐佐家家督、比良城主,继兄长之后成为信长马廻。父兄接连离世,使振兴佐佐家的重任落在了成政肩上。

 

同年八月,刚取得桶狭间合战胜利的信长迫不及待的攻入美浓,织田、齐藤两军在大垣发生激战,成政不断突入敌阵,立下战功。永禄五年(1562)一月十一日,织田信长与松平元康(德川家康)订下“清州同盟”,织田家此时再无后顾之忧,专心攻略美浓。五月二十三日,成政在美浓轻海合战中与池田恒兴(一说前田利家)合作斩杀齐藤方猛将稻叶又右卫门,从而扭转了战局,战后封赏时两人又互相推让功劳,一时传为美谈。同日,成政的长子松千代丸诞生,可谓双喜临门。数年以来厄运不断的尾张佐佐家在成政继承家业后始见曙光。

 

 

转战畿内

 

永禄十年(1567),信长挑选武勇出众的家臣组成黑母衣众与赤母衣众,佐佐成政被提拔为黒母衣众笔头[1],与其对应的是赤母衣众笔头前田利家。同年八月十五日,稻叶山城落城,齐藤龙兴降伏,美浓一国全部纳入了织田家的版图。随后,信长将本城从尾张小牧山城移至稻叶山城,并改稻叶山城为岐阜城,开始实践他“天下布武”的理念。永禄十一年(1568)七月二十七日,信长在立正寺与足利义昭会面,并答应助他讨伐暗杀上代将军足利义辉的三好三人众。九月七日,织田军打着拥护义昭的旗号开始上洛,在妹婿浅井长政的协助下顺利平定南近江,于同月二十六日入京。十月,上洛军出阵摄津击败三好三人众,足利义昭如愿就任征夷大将军。

 

织田信长在基本平定畿内之后,兵锋转向南伊势。永禄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织田军包围北家大河内城,佐佐成政随柴田胜家在城东侧布阵。一个多月后,再也无力支撑下去的北家当主·北具教派出使者求和,同意接纳信长次子茶筅丸(即后来的织田信雄)为北家嗣子。十月四日,泷川一益、津田一安接管大河内城,南伊势从此落入信长手中。

 

元龟元年(1570)四月,织田信长率领近三万人通过他的妹夫浅井长政的领地进攻越前朝仓家。朝仓家措手不及,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织田军轻松拿下越前南部的金崎城。虽然织田家和浅井家有联姻关系,但是朝仓家也是浅井家的世代盟友,夹在两者之间的浅井长政最后还是选择了背叛信长,准备突然袭击织田军。为了避免遭受两面夹击,信长无奈从越前撤退。这个时候的殿军是木下秀吉(后来的羽柴秀吉),秀吉成功抵御住朝仓军的追击,使信长大军安全撤退,这便是著名的金崎撤退战。据《武功夜话》记载,在这次作战中,佐佐成政作为木下藤吉郎的援军参战: “佐佐铁炮队沿着山脊布阵,由两组铁炮兵轮流打击,当一组射击完毕填装弹药时便换另一组向越前军射击……”。佐佐成政的铁炮队在这个时候使用的二段击,可能就是后来长篠合战中织田铁炮队三段击的原型。不过,《武功夜话》可信度不高,这段关于二段击的记载极有可能是虚构的。

 

同年六月二十一日,信长为了报复浅井长政的背叛,兵发小谷城。织田军在小谷城对面的虎御前山设阵,并且在小谷城下町发火示威。信长见小谷城坚固难攻,决定暂先移师向南。小谷城内的浅井势见织田军退去,立刻点起数千兵马追击。为保障本阵安全转移,信长付予佐佐成政、中条家忠、簗田广正三人五百铁炮和三十弓众,将殿后任务交给了他们。临撤退时,织田金左卫门顺元、野野村主水正、土肥助次郎、山田半兵卫、塙喜三郎安弘等十几个马廻众因为与成政关系要好,秘密溜出本阵加入成政军势,成政见状大喜,可见成政在同僚中人缘极佳。三将领兵分作三队,簗田率第一队首先迎敌,成政其次,中条领第三队。《当代记》中描述了成政等人的作战情形:“成政率先突入敌阵击倒一人,要土肥助次郎取其首级,土肥却道不取他人之功,向其他敌人冲去……一阵下来,诸人皆有斩获,成政心知不可恋战,下令后退一町(约109米),不料家臣前野小兵卫却杀得性起三度无视撤退命令。织田金左卫门对成政说,我们在此等待,才使前野不知畏惧,不若我们先退,他必然心虚而返。成政依言撤退,前野果返。”因为三将的奋战,织田军本阵顺利从虎御前山移至姊川南岸的龙之鼻,此战佐佐成政建立轰动一时的功名,世人称之为“三田村表の殿”。二十四日,织田家盟友德川家康率五千援军到达龙之鼻,而朝仓家的八千援军也同时到达,浅井·朝仓军驻扎于姊川北岸的大依山。二十八日,两军于姊川展开决战,最终织田·德川联军胜利,成政在姊川合战中讨取浅井方上坂源五。姊川合战虽然没有沉重打击浅井、朝仓两家,但此战后织田家夺取了横山城,有效的钳制住了浅井家。

 

姊川合战胜利了,可是织田家的危机才刚刚开始。七月二十一日,三好三人众以管领细川家嫡子·细川六郎(昭元、信良)为总大将在摄津野田、福岛起兵作乱,三好军势共计一万三千余人,齐藤龙兴部曲和杂贺众也加入其中。八月二十日,信长率四万大军从岐阜城出阵,六日后布阵天王寺。面对织田军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三好军野田、福岛两城紧闭城门不敢应战,只能遣使求和。信长不想放过这个铲除三好三人众的机会,一口回绝了三好军的和谈请求。九月八日,信长为转移本阵作准备,在离大坂以西十町(约550米)之远处筑樱岸砦,由齐藤新五、稻叶伊予、中川八郎左卫门看守;另在川口筑砦,由佐佐成政、平手监物等人一起守备。翌日,信长本阵由天王寺迁往天满森。然而信长在大坂附近用兵多时,引起了石山本愿寺的强烈不满。十三日,本愿寺军势突然炮击织田方樱岸、川口两砦,用铁炮声向织田家宣告开战。九月十四日,本愿寺五、六千军势进攻天满森,织田军本阵军势迎战。成政顶着本愿寺的铁炮射击第一个冲入敌阵,立下“一番枪”战功,不过很快便负伤退下阵来。

 

 

同月二十二日,织田军与三好、本愿寺的胶着战况尚未打破,信长又接到(琵琶)湖西传来的急报——十六日,浅井、朝仓两家再次举兵南侵,坂本城守将森可成、织田信治战死,四万织田军很可能再次陷入如此前金崎撤退般的困境。二十三日,信长当机立断,解除了野田、福岛的包围,下令全军在天满森集结往京都方向进军,织田军行军迅速,仅在一日内便返回京都。次日,大军出阵下坂本,正围攻宇佐山城的浅井·朝仓联军慌忙转为守势,逃入山寻求延历寺等佛教势力的庇护。信长威胁延历寺不要庇护浅井·朝仓联军,却被延历寺拒绝。双方在比山展开长时间对峙,浅井·朝仓联军沿山麓修筑多个城砦,而信长在湖西要冲筑穴太、唐崎两城,成政、明智光秀、中条将监等十六将被分配在穴太城。趁织田势主力陷于比山之际,六角家残党在南近江发难,野田、福岛的三好军势也开始向京都进发,织田家领地内一向一揆蜂起,织田方尾张小木江城被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军势攻下,城将织田信兴自刃。然而,十一月下旬越前的一场大雪拯救了织田家,大雪切断了浅井·朝仓联军的粮道,使得三万大军有粮草耗尽之忧。十二月十三日,急于归国的朝仓家接受了正亲町天皇的调停,敌对双方各自罢兵撤退。织田家的人们就这样熬过了元龟元年,这是自桶狭间合战以来织田家面临的最大一次危机。

 

 

在织田家与浅井、朝仓家达成和睦以后不久,本愿寺显如拉拢了甲斐武田家,织田包围网成形,而这一切却是信长一手扶植起来的将军足利义昭在背后推波助澜。又经过半年的苦战,织田家的困境方才有所减缓,信长开始腾出手来将畿内的敌人逐个击破。元龟二年(1571九月,信长为报复去年比山延历寺包庇浅井·朝仓联军,不顾家臣反对,亲率三万军势攻入延历寺,寺内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元龟四年(1573)四月十二日,上洛中的武田信玄病故,武田大军退回甲斐,织田包围网崩其一角。同年七月十八日,信长攻下真木岛城,追放将军足利义昭,持续了二百三十七年的室町幕府告终。同月二十八日,天皇准信长所奏,改年号“元龟”为“天正”。天正元年八月,织田军先后攻下一乘谷城和小谷城,朝仓、浅井家灭亡。织田信长彻底扫清了畿内的威胁,而他也成为了世人畏惧的第六天魔王。

 

天正二年(1574)元旦,信长设宴招待众臣,席间端出由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三人头盖骨所制成的漆金酒器,众人皆骇然。据说散席后,诸将都退出了,只有成政留下来冒死向信长谏言,成政援引《后汉书》中的言辞——“王者以四海为一家,以兆民为通计”、“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则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劝说信长重视以德服人。一向只是猛将形象的成政却能引经据典,信长对成政的直言进谏不怒反喜,更引成政入内室讨论政务,据传就连当时在旁负责记录的织田家祐笔·武井夕庵都对成政的博学惊叹不已。

 

在《古事类苑》中,有一则讲述成政修学的故事:成政少时师从于尾张比良城客座学者千田吟风,千田向成政讲授许多古今名将的言行和兵法。有一日,成政偷懒贪玩耽误了学业,千田引用古时名将的话告诫他要认真学习。可是成政并不服气,还质疑那些古人是否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千田听后也不生气,只是说,既然你有质疑古将言行之心,那为何对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些无益游戏却没有疑问呢?成政语塞,深刻反省了自己的行为,从此认真修习学问。成政饱读典籍,这对他的一生有着很多影响,博学广识、心思慎密自不在话下,除此之外,还使他的行为处事偏于理想化,甚至带有些浪漫色彩。这点可以从之前他的谏言和推让战功一事中看出一些端倪——以书中的言论作为行为的指导、大胆且不计较利益得失的行动。

 

 

府中三人众

 

天正二年六月,不甘心上洛失败的武田胜赖终于按耐不住,再次率甲信大军西进,德川家高天神城沦陷。七月中旬,为了能够安心与武田家决战,信长亲领七万军势第三次征讨长岛一向一揆势。织田军吸取过去两次失败的经验,采取全面包围策略,成政与羽柴秀长、丹羽长秀、前田利家等人随信长本队出阵早尾。两月后,屡伐不平的长岛一揆终于平息,但信长亲族在这一战中伤亡甚众。另外,成政的嫡长子松千代丸也在长岛不幸被流弹击中阵亡,年仅十三岁。在佐佐家系谱中关于松千代丸的记载不多,这次出征很有可能还是他的初阵。次年,成政收不破河内守盛国的次子成光为养子,即佐佐右马头成光。

 

 

天正三年(1575)五月,武田军围攻长篠城,信长率军从岐阜城出阵救援盟友,军在设乐原对阵,织田·德川联军在阵前结下防马栅以阻碍武田骑兵的行动。同月二十日,德川家酒井忠次率别动队两千人奇袭武田军本阵后方的鸢之巢山砦,包围长篠城的武田势瞬时瓦解,迫使腹背受敌的武田军主力不得不与织田·德川联军决战。翌日,联军在连子川以逸待劳击败武田军,武田家是役折兵损将颇多,再也无力西进。长篠·设乐原合战中,成政与前田利家、野野村正成福富秀胜原田直政受命指挥铁炮队一千人,五人作为铁炮奉行在合战中表现活跃。

 

篠合战后,织田家的进攻矛头开始指向越前一向一揆势。天正三年八月,成政随信长出阵讨伐越前一向一揆,此战是成政作为信长直属的最后一战。平定一向一揆之后,信长将越前国的支配权交给了柴田胜家,并下达“越前国掟”作为胜家的治国条例,织田家北陆军团就此诞生。佐佐成政、前田利家与不破光治被信长分封在越前府中,三人平分今南西、南仲条两郡十万石,后人称其为府中三人众。成政三人不仅仅是柴田胜家的寄骑,同时负责对柴田胜家的监督工作,随时将胜家的行为报告给信长。当时,为织田势所败的一向宗门徒和朝仓残部向池田谷、大野地方逃遁,成政领地中靠近池田谷的五分市因而成为了前线基地。为了利于追捕、镇压逃亡的一向宗门徒和朝仓残部,成政开始在五分市修筑他的新居城小丸城。

 

天正四年(1576)五月,上杉谦信撕毁与织田家的盟约,转而与长年处于敌对状态的本愿寺达成和睦。翌年七月,上杉谦信领军攻入能登,能登七尾城将长续连向织田家求援。八月八日,以柴田胜家为总大将的三万织田军势向能登进发,泷川一益羽柴秀吉丹羽长秀齐藤新五氏家直通稻叶一铁佐佐成政、不破光治前田利家金森长近等织田家将领从军出征。进入加贺后,织田军陷入与一向一揆势的苦战之中,许久不得脱身。这时,织田军中柴田胜家与羽柴秀吉因意见不合发生冲突,心怀不满的秀吉率所部脱离战线返回领地。九月十五日,七尾城内亲上杉派武将游佐续光和温井景隆合谋将长续连一族全部杀害,开城向上杉军投降。攻下七尾城的上杉军转而南下加贺,于二十三日进驻手取川附近的松任城,而此时的织田军不久前刚渡过手取川布阵于水岛。柴田胜家见谦信亲自率军迎击,方知七尾城已落入上杉家之手,遂慌忙下令撤退。谦信见机追击撤退中的织田军,又恰逢天降大雨,手取川河水暴涨,织田家三万大军被斩获千余人,溺死者无数。

 

天正六年(1578)十月,伊丹城主荒木村重突然举起反旗,摄津国内数座城砦随其易帜。信长亲领尾浓众讨伐荒木村重,并调越前众、伊势众驰援。十一月九日,信长接到木津川河口海战的捷报后,于翌日从京都出阵,命泷川一益、明智光秀、丹羽长秀、蜂屋赖隆、氏家直通、安藤守就、稻叶良通等美浓众攻茨木城,而成政、前田利家、不破光治、金森长近、原长赖率越前势与织田信忠、信孝、信雄、信包一同围攻高槻城。不久之后,高槻城主·高山右近、茨木城主·中川清秀开城投降。十二月八日,织田军开始对伊丹城发起总攻,却遭到守军的顽强抵抗,信长在三天后将本阵移往古池田,并在伊丹城周围筑起十数座城砦。成政等越前众此前驻扎在茨木城外的太田乡砦,然后移防伊丹城附近的总持寺。天正七年(1579)四月八日,越前众奉命出征播磨三木城,同月二十九日,信长命越前众暂时回国休整。九月二日,伊丹城内的荒木村重丢下自己的家眷与全城军民只身逃往尼崎城,伊丹城随后沦陷。伊丹城破之后,信长将荒木村重正室及其一族三十余人斩首于京都六条河原,另有上众一族一百二十余人在尼崎七松被处以磔刑,荒木氏手下的武士及其家属五百余人被烧杀,而负责押送荒木村重家眷并执行死刑的正是成政等越前众。

 

天正八年(1580)三月,柴田胜家再度攻入加贺,讨伐那里的一向一揆势,而成政因为此前出阵摄津、播磨等地需要休整,因此并未随行。九月末,信长送来一道紧急命令,着成政即日起程前往越中援助神保长住。成政将小丸城筑城事宜付予家臣,便急忙从五分市出发了。府中三人众从此以后分道扬镳,成政再也没有回到越前,小丸城也被废城;利家于天正九年八月被信长封为能登国主,转而去往七尾城;而不破光治则在天正八年十二月病没。

 

 

第三节 旗扬越中

 

越中入国

 

天正六年(1578)三月,有着“军神”之称的上杉谦信突然病死,随后谦信的两个养子景胜和景虎开始争夺家督之位,即御馆之乱。信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于同年四月在二条城对神保长住下达了入侵越中的命令。长住原本是越中神保长职的嫡子,因为自己亲近一向宗及武田家,而与亲上杉势的父亲发生矛盾。永禄十二年(1569),长职在上杉谦信的援助下彻底镇压了家中的反上杉势力,长住也被流放出越中。流浪中的长住前往投靠信长,信长认为长住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于是收留了他,并且予以厚待。天正六年四月下旬,神保长住与成政之弟佐佐政纲(长穐)率军经由飞騨国进入越中,此时离神保长住被流放出越中的时间已过八年之久。打着守护的旗号,又有强大的织田家为后盾,加之上杉家内乱未平分身乏术,长住的越中攻略进展得十分顺利,在短短一年内就控制住局势,掌握了越中半国。据《总见记》记载,信长为了确保在越中一帆风顺的长住忠于织田家,还将自己的一个妹妹下嫁与他。

 

天正八年九月,在御馆之乱中获胜的上杉景胜开始着手准备进攻越中西部,景胜令部将黑金景信留守春日山城,自己亲领大军从越后出发。此时加贺一向一揆还未平定,织田家难以抽调大军前往支援,信长担心长住无力应付这次危机,于是急令成政赶往越中担任军事指挥。二十二日,信长侧近堀秀政、武井夕庵带着信长的亲笔书状向神保长住传达命令——“成政参阵,担任指挥”。十月二日,上杉景胜军势到达越中能庄,上杉方越中总指挥河田长亲差使者前往能庄向景胜进言,应趁此时机一举击垮立足未稳的神保势进而平定越中。景胜闻言又向春日山城留守·黑金景信送去了增派援军的命令,一场大战就在眼前。岂料这时天降大雨,越中各河川水暴涨,上杉势的越中攻略只好作罢。

 

上杉军势虽退,但越中危机未除,成政也迟迟没有接到返回越前府中的指示。成政此番奉命北调,是信长应形势变化而作出的突然决定,所以直到次年正月,成政才受封越中砺波、新川两郡,共计三十六万石[2]。不过新川郡大部分地区还处于上杉家的支配之下,加上越中国人势力颇强,成政当时的实际知行大概不过十万石。在正式转封越中前,成政作为神保长住的支援者入居守山城,除防备上杉势外,还协助长住治理领地。

 

天正八年秋的那次连日降雨导致神通川、常愿寺川洪水泛滥,富山城下水深数丈,大水冲毁房屋、人马溺死无数。刚刚抵达越中的成政目睹了这一惨状后,利用冬季的停战期(十一月至翌年三月左右) 开始致力于越中的治水事业越中有神通川与常愿寺川两大河川,立山山脉的雪融水多由这两条河川注入日本海。越中水灾频繁,特别是常愿寺川洪水的泛滥当地人带来很多麻烦,常愿寺川一次泛滥的水量可达45000吨,为平时正常水量的750倍。水流在碰上松木·冈田之间的悬崖后,会向右改道,然后在岩峅寺的悬崖处向左改道,在河川西岸的马瀬口形成大洪水。成政实地考察之后,在正源寺设下指挥所,亲自指挥民夫在马瀬口修筑了一道“佐佐堤”,堤长八十间(约145米),三面铺石,底宽二十五间(约46米),这道堤把洪水推回河川中央,降低了洪水对河西岸的危害。佐佐堤是越中的第一道“霞堤”,所谓的“霞堤”,并不是与河川平行,而是有一定的斜度,用以推开洪水。日本的第一道霞堤则是诞生在二十四、五年前的甲斐国,当时甲斐的统治者武田信玄自天文十一年起,直至弘治三年,耗费十五年时间在釜无川(富士川上游)修筑了一道“信玄堤。想必是成政对“信玄堤”早已有所了解,才效仿信玄采用霞堤治理常愿寺川。“佐佐堤”的修建安定了领内的生产,也使成政受到当地农民的景仰。除筑堤外,成政还在神通川建立舟渡口,连接富山町和对岸的小岛町,以方便商贾往来。

 

       

 

天正九年(1581)二月二十八日,信长在京都举行“马揃”,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上洛。北陆军团诸将中,除佐久间盛政留守加贺尾山城以备上杉势入侵之外,全部上京参加“马揃”。三月六日,成政和神保长住率国众从越中出发,于十二日抵达安土,并向信长献上鞍、镫、黑铠等礼物。同月九日,上杉方上杉景胜、河田长亲趁越中空虚,进攻成政属城小出城,小出城守将久世但马守笼城以待援军。越中、加贺一向宗门徒蜂起响应,二曲别宫城、府鹰峠砦告急。十五日,北陆军情传至安土城,信长在松原町马场试乘完新献之马后,下令成政立即领军返回越中迎击上杉势。九天之后,成政军势越过神通川、六道寺川开进越中中田,此时上杉势因越中总指挥河田长亲病倒而士气大跌,只能暂先撤回松仓城。四月八日,河田长亲病故,上杉景胜率军折回居城春日山城。五月二十六日,成政再次前往安土城向信长汇报了越中情势,信长任命成政为越中守护,全权负责越中诸事。

 

同年六月十五日,被织田家拉拢的新发田重家在越后东部竖起反旗,侵入越后新泻港一带,筑起新泻城,直接威胁到上杉景胜的居城春日山城。御馆之乱中,上杉家中为争夺家主之位分为景胜、景虎两派,新发田重家属于景胜一派。上杉景胜最终在内乱中取得胜利,而重家因为对战后所受封赏不满而接受了织田家的策反。上杉景胜为了应对信长的策略,与佐渡的本间秀高结盟,联手对新发田势实施海上封锁,切断其与织田势之间的联系,同时积极策反越中国人,并鼓动一向宗门徒发动一揆。

 

面对越中国内众多的反对势力,成政以守山城为据点,转战于越中各地,先后率军攻落胜兴寺(安养寺)和瑞泉寺所据井波城。胜兴寺住持显荣逃往川上窪城,瑞泉寺住持显秀则率残部逃入五山,两支败亡势力依旧互相联系,继续对抗织田势。不久后,成政攻下窪城,显荣、显秀两住持只身逃往京都,此时越中一向一揆势力只剩下在荒木城中笼城的善德寺。时至天正九年末,织田家北陆军团格局已基本形成,以领有越前的柴田胜家为中心,成政、佐久间盛政、前田利家分别镇守越中、加贺、能登,而神保长住与织田家的关系在此刻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同时,在压制了越中西部的反对势力后,织田家开始大规模侵入越中东部上杉家的势力范围。

 

鱼津城合战

 

天正十年(1582)二月十日,以柴田胜家为总大将,织田家北陆军团挥军直指上杉方鱼津、松仓两城。松仓城位于鱼津城南方的鹿熊山顶(海拔约430米),此城三面都是悬崖峭壁,靠近海岸、扼守山街道,是越中东部自镰仓时代以来的军事、交通中心,连上杉谦信都曾感慨松仓城的易守难攻。鱼津城位于北陆道上,西有角川、东有神明川,原本是松仓城的一座支城,可是由于时代的变迁,山城的重要性已渐渐淡化,所以位处越中水陆交通要地的鱼津城成为了重点的攻击目标。织田军在离鱼津城不远的角川西岸设下本阵,接连夺下鱼津城与松仓城之间的数座支城。与此同时,织田信长也亲率大军侵入上杉家盟友武田氏的领地。三月十一日,败走天目山的武田胜赖自刃,甲斐名门武田氏灭亡。此时的上杉家北有新发田重家叛乱,西面是兵临城下的数万织田军,南面的屏障盟友武田氏如今也被消灭。眼看越后上杉家陷入绝境,可就在武田氏灭亡的当日,北陆织田军的后方却发生了富山城占据事件,使上杉家暂时得以喘息。

 

 

当织田大军围攻鱼津城时,越中国内流传着“信长战死于信州”这样的谣言,而谣言的散播者不是别人,正是织田家自己。早几年长住在越中的发展虽然顺利,但实际上根基不稳,他收纳的国人势力中首鼠两端之辈不少,那些国人众表面上依附织田家,暗地里却和上杉家保持联系。入主越中的长住能力不足,无法使国人众彻底心服,反叛者层出不穷。信长也深知这些,所以把成政扶作越中守护以替代长住,同时寻机打压越中国人众。天正九年时,砺波郡木舟城主·石黑成纲有内通上杉家之嫌,信长借故召石黑氏一族上洛,又密令佐和山城主丹羽长秀于途中将其一族诛杀以除隐忧。这次的谣言也是织田家布下的陷阱,欲将一些勾结上杉家的国人众诱出铲除[3]

 

三月十一日,以小岛职镇、唐人清房(亲广)、神保觉广为首的神保长职旧臣们趁此机会率国人众占领富山城并幽禁长住。越中国内的其他反织田势力在得到同样的伪情报后纷纷起兵响应。柴田胜家得知后方有变,立即中止进攻鱼津城,回军包围了富山城。夺取富山城的一揆军幽禁长住而不取其性命,一方面可能是碍于长住乃旧主之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织田军投鼠忌器不敢硬攻。可是对织田家而言,现在的长住非但没有利用价值,反而成了北陆织田军进攻上杉家的绊脚石。柴田胜家为免耽误时间,不顾长住生死下令强攻。自成政进入越中后,与长住合作无间,两人关系一向融洽,成政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为了保全长住性命,成政不惜违抗上司柴田胜家,两人就是否攻城发生激烈争吵,最后由前田利家出面调解才平息。四月初,占据富山城的国人众开城投降,小岛职镇率余部逃入五山,被幽禁的神保长住也毫发无伤。可是富山城占据事件之后,神保长住被信长流放出越中,而成政得到了越中四郡的全部知行权。长住失势,成政却因此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越中国主,其居城也从守山城移至富山城,这样的结局或许也让先前努力维护长住的他多少感到尴尬。

 

同月中旬,夺回了富山城的织田势再次进逼鱼津城,四万八千军势兵分三路:右纵队由前田利家、佐久间盛政指挥,于鱼津、松仓两城之间布阵,切断松仓城对鱼津城的支援;佐佐成政率领左纵队,左纵队之后是柴田胜家亲自率领的总预备队。织田军还在鱼津城与天神山城之间筑起三段防垒,以阻挡上杉势来自越后方面的援军。与围城的织田势大军相比,鱼津城中只有一千四、五百士兵,原先在城外进行骚扰作战的散兵也都在富山城占据事件后全部撤入城中。

 

上杉家担心信长在占领甲信后会乘势攻入越后,惟恐腹背受敌,迟迟不能发兵救援鱼津城。本愿寺教如为了缓解盟友上杉家的压力,在越中、加贺发起一揆,不过很快便被平定。四月下旬,信长从甲府返回安土,只留下泷川一益与森长可两军势做善后处理。得知这个消息后,春日山城中焦急的上杉景胜认为南面的织田军不会立即进攻越后,于是准备出阵越中,同时派遣流亡越后的能登国人长景连乘舟从越后出发进攻能登前田利家所领棚木城。五月十五日,上杉景胜率五千骑进入越中,布阵于鱼津城东面的天神山。

 

鱼津城守军遥望远处天神山主君的旗印,士气大振。不过,织田势构筑的层层防御工事使景胜的援军无法在短时间内靠近鱼津城。不久后,二之丸陷落,城内弹药箭矢也使用殆尽,退守本丸的上杉军只能忍受饥饿、饮雨水止渴。另外,经海路攻入能登的长景连也被从鱼津城返回驰援的前田利家部将·长连龙击败。正在上杉景胜烦恼如何救援鱼津城的时候,又一紧急军情呈报上来:甲信方面的织田军开始行动,泷川一益率五千骑从上野、信浓、越后三国分界点的三国峠北上;森长可率五千骑由饭山、野尻侵入越后关山、二本木,向春日山城方向进军。居城春日山城受到威胁,景胜只好放弃救援鱼津城,于五月二十七日夜引军返回春日山城。松仓城的两千士兵也在须田满亲的率领下于景胜撤退的前一日突围回到越后,鱼津城就此成为了一座孤城。

 

援军的离去令鱼津城守军士气低落,而北陆织田军也急于结束鱼津城合战。原定的越后入侵计划因富山城占据事件耽搁了太多时间,为了能速战速决,尽快攻入越后与新发田重家、泷川一益、森长可三支军势会合,织田军派出使者商量议和之事,要求上杉军开城投降。鱼津城守将拒绝了和谈,认为织田军并不可信,一旦他们弃械就会被杀死。遭到拒绝的织田军不可思议的再度派出使者和谈,而这次的条件显得很诱人——保障鱼津城内所有人的安全,为了消除上杉方的忧虑,织田方将交给上杉方人质作为信用的证明;而上杉方将本丸移交给织田方,同时所有士兵前往三之丸,以表归顺之意。这一次,鱼津城守将答应了所有条件。织田方作为人质的两人是佐佐成政之甥·佐佐新右卫门与柴田胜家的从弟·柴田专齐,两人都作好了必死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们知道这次议和是一个骗局,自己即将成为牺牲品。而陪伴人质入城、接管本丸这样的高风险任务则落在了成政肩上。五月二十九日,成政陪同佐佐新右卫门与柴田专齐进入鱼津城,守军接收人质后撤出本丸前往三之丸,成政随即率军进入。占据本丸的佐佐势铁炮队按照计划突然向上杉军射击,城外的织田军也同时攻入,内外夹攻城内的上杉军。受骗的上杉军愤怒无比,立刻斩杀了人质,作困兽之斗。六月三日,被逼困在三之丸的上杉势残兵集合在一起,他们已经无力再战,全部自害,持续了三个半月的鱼津城合战就此结束。自害前,上杉家的将士因为担心大火会破坏容貌,使人无法辨认身份,于是每个人将自己的姓名写在短册形的板上,再用金针将板与耳朵穿在一起。

 

 

 

越中平定战

 

六月二日,也就是在鱼津城落城的前一天,京都方面发生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及子信忠身死,叛将明智光秀迅速将信长的死讯知会给各织田家敌对势力。六月八日,得知噩耗的北陆织田军匆忙撤军,近在眼前的越中统一转瞬成为泡影。同日,攻下备中高松城、与毛利家谈和的羽柴秀吉率中国讨伐军火速撤回姬路城。十三日,羽柴军与织田信孝、丹羽长秀的四国讨伐军合流后,在山崎击败明智光秀,后者逃亡时被小栗栖的土民所杀。相比秀吉军势的神速回击,北陆军团的行动却因为受到领地内一向一揆阻扰而变得迟缓,使得秀吉在织田家内部的权力争夺中占了上风。二十七日,清洲会议上织田家诸重臣矛盾激化,柴田胜家认为应该拥立信长三子神户信孝为家督,羽柴秀吉则主张拥立信忠幼子三法师。因为织田家另一重臣丹羽长秀的支持,秀吉的主张得以实现。

 

织田家发生巨变,加之柴田胜家的大军返回越前,上杉方须田满亲趁势率军夺回鱼津城,富山城附近的安城、小出城落城。越中国人也纷纷倒向上杉方,越中诸国人还三番四次连署希望上杉景胜能亲征越中,景胜虽许以“九月中必定出征”,但他此时的心思却全在信浓。本能寺之变后,上野、信浓国人一揆四起,统治两国的泷川一益与森长可逃出领地。周围的有力大名立即瓜分了这片势力空白区,东部上野一带被北条氏直占领,南部的甲信地方为德川家康取得。景胜对信浓一国有着很强的执念,其养父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在信浓展开过激烈的争夺战。原川中岛四郡的国人被信玄赶出领地后都依附于上杉家,一直都盼望能够早日夺回信浓。景胜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北条家和德川家瓜分上、甲、信三国,开始攻入信浓。

 

正当景胜在信浓境内征战的时候,成政一面联系新发田重家以牵制越后的上杉势,一面在越中开始反击。经过两个多月的奋战,成政尽管从上杉方手中夺回了安城与小出城,不过对当地国人的征讨却不顺利。这时作乱的国人势力中,威胁最大的是弓之庄城城主土肥美作守政繁。土肥政繁原属上杉氏,上杉谦信离世后臣服于织田家,在本能寺之变后复归上杉家。土肥政繁领有越中国五万七千余石,居城弓之庄城是一座坚固的平城,周围有数座支城拱卫。八月六日,佐佐军进攻弓之庄城,在城下将土肥方人质政繁次子平助处以磔刑,城内愤怒的土肥势冲出城将平助尸首夺回。随后土肥政繁笼城不出,双方进入对峙状态直至冬季到来,攻城未果的成政撤军回富山城。

 

对于那些兵不满千且各自为政如一盘散砂的国人势力,成政放弃急攻,转而将侵入越中的上杉势作为首要进攻目标。翌年二月,成政攻入越后落水城附近示威,向上杉景胜发出挑战。趁成政出兵越后,越中国人土肥政繁率兵攻打佐佐方新庄城(又名太田新城),可是成政不为所动,继续以上杉势为主攻目标。佐佐军在越中东端的军事交通要冲镜川设阵,截断了越后对鱼津城的后援,再次对鱼津城发起猛攻。三月下旬,被困一月有余的鱼津城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守将须田满亲与成政议和,让出鱼津城后经海路退回越后。四月,成政再围弓之庄城,并在弓之庄城西侧750米处筑日中砦,西侧600形山上筑乡田砦,从两座付城处可以轻易侦知弓之庄城内的情况。几日后,佐佐军攻落弓之庄城的支城稻村城,完全孤立了弓之庄城中的土肥政繁。

 

正当成政忙于平定越中的时候,畿内的争霸战开始了。织田家旧臣中分为羽柴与柴田两派,双方关系逐渐恶化。天正十年末,羽柴军势先后攻略柴田派的近江长滨城和美浓岐阜城,长滨城主柴田胜丰与岐阜城主织田信孝投降。天正十一年(1583)二月,羽柴秀吉侵入北伊势攻打柴田派系的泷川一益,夺取泷川方数城。秀吉还与越后上杉景胜结盟,相约夹攻柴田势。三月,按捺不住的柴田胜家出兵近江,正在伊势的秀吉留下织田信雄、蒲生氏乡等人牵制泷川一益,然后率军北上与柴田胜家对阵柳濑。四月二十一日,柴田、羽柴两军展开贱岳合战,柴田胜家兵败后逃回居城北庄城准备聚集兵力东山再起。哪知羽柴势追击速度如此之快,前锋堀秀政部在二十三日早朝便兵临北之庄城下。二十四日,柴田胜家自知守城无望,与其妻阿市在北之庄城一同自杀身亡。

 

接着,羽柴秀吉攻入北陆,群龙无首的北陆诸将不战而降。四月二十五日,成政以佐佐平左卫门为使者,前往秀吉处表达臣服之意。三日后,成政亲自前往尾山城拜谒秀吉,并将一个女儿作为人质交与秀吉。这时,上杉家的立场变的十分复杂,虽然与秀吉有盟约在先,但是直到柴田胜家战败身死也未见上杉家履约出兵,秀吉对此颇为不满,还扬言日后必有报复。为了避免与秀吉这位新贵发生冲突,上杉家不得不放弃攻略越中,成政也得以专心扫除越中国内的异己势力。八月一日,秀吉颁与成政越中守护朱印状,承认成政的越中国主地位。八月三十日,求援无望的土肥势不得不向佐佐方乞和,将家臣有泽图书助之弟有泽采女作为人质移送佐佐方之后退往越后。至此,成政完成了越中统一,将越中全境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十二月末,成政拜任从五位下陆奥守,并于次年一月十二日前往宫中答礼,献上绵千把。

 

即使征战不断,成政也没有荒废领内建设。天正九年,成政被任命为越中守护之后,他效仿主君·信长以“建立平安乐土”的宏愿命名安土城,将富山城更名为“安住城”,把自己“以百姓安住为本”的治国理念标榜于城名之上。天正十一年八月,常愿寺川再次泛滥,东岸堤防决口,二百六十户家屋被冲毁,受波及的百姓达一千九百二十余户。洪水过后,成政再次亲自出马,带人在河川东岸修筑了一道“利田堤”。越中国在成政治下日渐泰平富足,国内新垦耕地增加,金银山产量提高,富山城下町变得繁华,町中街道也被改建成井井有条的棋盘格状,便于大军通行。成政又在富山附近的马场种上大片樱树林,其间建起座座茶楼,春风拂至,花满梢头,如云似霞。成政建造的茶楼各有不同风格,那些茶楼或华丽或朴实,其风雅非言辞所能形容。茶楼之中,华丽者以金漆之,内以彩绘鸟兽山水之画作饰,极尽奢华;朴实者仅以柴木为顶,松为柱,竹为网户。

 

成政还对富山城进行大规模改建整修,固垒深堀、修缮塀橹。除此之外,更是大胆设计修改神通川河道,使三川(神通川、土川、鼬川)汇聚于富山城下,将城改造成一座浮城。改建过后的富山城有三川作为天然防御屏障,唯南面一方平地,但离此平地不远却有高山茂林阻隔,敌军也难以攻入。《肯搆泉达录》称佐佐时期的富山城固若金汤,纵使日本全境之兵尽出,若无十年二十年亦难攻克。成政治理越中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年,其政绩却大大超过了此前历代神保家当主。回想当初成政对信长的谏言——“君道得,则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成政是否是位得道之君暂且不论,不过越中民众的确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后来到了江户时代,越中民众感念成政的治水之功,将他尊为成正大明神,立净正寺供奉拜祭。

 

 

      

            富山城天守(复原)                      富山城平面图

 

 

 

第四节 末森合战

 

北陆战云

 

柴田胜家败亡后,秀吉已经控制畿内二十余国,有足够的实力一统全日本。不过天下并没有平静,天正十二年(1584)三月,织田信雄、德川家康联合四国长宗我部家还有纪州杂贺众、根来众举兵与秀吉对抗。织田信雄虽是信长遗子,可织田旧臣们却应者寥寥,北陆的成政与前田利家都拒绝加入织田·德川方。同月,成政派遣家臣佐佐平左卫门率兵前往北之庄城集结,并归属堀秀政指挥。北国探题·北之庄城主丹羽长秀还特意致信秀吉,称北陆已无敌人。之后的小牧·长久手合战中,羽柴军势虽在兵力上占有优势,却败给了织田·德川联军,双方进入僵持状态,各自展开外交攻势以期扭转局面。

 

自武田家灭亡后,甲信地方为德川家所占有,德川家康害怕先前与秀吉有盟约的越后上杉势会放弃中立立场,南下进攻甲信地方,于是由信长次子织田信雄出面请求成政加入己方,以牵制上杉势。小牧·长久手一役中以少胜多让织田信雄的这次拉拢多了些筹码,何况是故主遗子的亲自请求,成政自然不好回绝。除此之外,成政末弟佐佐信宗以及自己的一个庶子早川雄助都是信雄的臣下,织田家过去的恩义加上亲情的牵绊,使成政不得不割舍在羽柴方作人质的女儿。五月中旬,成政答应了信雄的请求,加入织田·德川方,并且许诺“如果上杉势进攻信州,那越中就出兵援助”。

 

织田信雄与德川家康得到了满意的答覆,可是成政却不那么轻松——越中东面是宿敌越后上杉家,西面是领有能登一国与加贺两郡且与秀吉私交甚密的前田利家,并且越中与信浓、飞騨[4]交界处都是群山,交通不便使织田、德川两家很难迅速派兵进入越中,一旦有事,佐佐势必将孤军作战。与德川、织田密盟后,成政立刻开始施行计略以求提高胜算:一方面遣使与上杉方和谈,如果和谈成功,即使不能将上杉方引入己方,也能将其继续置于中立立场,免去德川家信州之忧。无奈成政与上杉家之间有太多过节,当佐佐家的议和请求呈给上杉景胜的时候,景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越中东部乃亡父谦信公旧领,如今尚未取回,不可能与之和谈。”同年六月十一日,上杉家答应秀吉的人质要求,继续与秀吉站在同一阵线。

 

另一方面,虽然与越后的和谈没有成果,但是佐佐、前田两家的联姻事宜一直顺利进行着。今后如果与羽柴秀吉公开对立,有望得到前田家的支持;如若不能,至少也可以麻痹前田利家,并把前田家的人扣为人质。七月二十三日[5],佐佐平佐卫门携礼前往尾山城提亲,成政准备把一个女儿嫁给利家次子又若(利政),并迎又若为婿养子。利家并不知道成政已经秘密加盟织田·德川方,他认为这是将来吞并越中的好机会,于是满口答应。正当前田家上下沉浸在加越友好的气氛之中,成政却在大力招收家臣积蓄实力,至7月间,越中国内常备兵力已达两万余。八月上旬,前田家重臣村井长赖带着回礼造访富山城,被佐佐方告知“八月无吉日,婚期定在九月间”。尽管兵力已经大大增强,可是成政仍决定慎重行事,故将婚期延至九月。

 

不料夜长梦多,八月十七日,富山城茶坊主养顿(正林、养云)向前田家臣·小林重昌递上了一份佐佐家最新动态的密告。小林重昌原是本愿寺僧侣,被前田利家召为家臣后还俗,其配下僧人多为间谍,养顿即是其中一员。养顿的密告中提到佐佐势已经加入织田·德川方,而佐佐家提出联姻的真实意图是侵占能、加两国。这让前田利家大吃一惊,急忙着手备战。八月二十二日,利家派遣村井长赖在加越国境的朝日山筑城,同时出兵攻打佐佐家臣·杉山主计守备的松根城。随着加越国境的战报传入富山城,成政心知秘密已经泄露,前田方的这次出击成为了日后两家之间近一年战乱的开端。二十八日,佐佐平佐卫门、前野小兵卫率五千军势出现在前田方朝日山城下,城内数百前田军士尽皆愕然。其后天降大雨,又听闻利家所谴援军即将抵达,佐佐军只好撤回越中。九月四日,利家致书秀吉,报告成政已经背叛,随后佐佐方的质子被秀吉处死。由此刻起,成政下定决心与利家兵戎相见,两人已不再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奇袭末森城

 

朝日山一战后,兵力占优的佐佐军并没有全面攻入能加两国,而是把目标锁定在能登末森城。末森城靠近加贺、越中两国,所处的狭长区域缺乏战略纵深,此城一旦得手,就能将前田家领地一分为二,轻松攻占没有利家主力支援的能登国。镇守末森城的主将是奥村永福,此人先仕前田利久,后来利久遵从信长之命将家督之位让于利家时,永福正担任荒子城代。当利家接收荒子城时,永福拒开城门,直到拿到利久的亲笔确认信后才交出城池,从此出奔做了浪人。天正元年八月越前刀根山合战时重新回到前田家麾下,做了利家的家臣,府中时代获得百石知行。在天正九年的能登攻略与次年的石动山合战中均有立功,天正十一年代替在贱岳合战中阵亡的土肥但马守成为末森城代,成政亦知他是一个棘手的敌人,丝毫不敢大意。

 

为夺得末森城,进而掌握整个北陆战局的主宰权,成政对此战进行了慎密的策划:末森城守兵一千五百人,成政准备动员十倍的兵力即一万五千人奇袭末森城,以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奇袭的时间定在九月九日重阳节,城内的士兵会在那一日外出祭祀,警备力量相对平时要松懈;而且正逢秋收,稻田中谷物已经收割完毕,不用担心其中会藏有伏兵。另外,对城兵网开一面,总攻前不在城北搦手·长坂口方向布阵以瓦解守军战意。不过为避免严重破坏末森城的城防工事,攻城时不会使用铁炮和大炮。

 

九月初,佐佐军从北面能越国境的荒山砦出发,在能登境内的胜山筑城,并以此为据点入侵能登鹿岛,阻断能登势救援末森,同时放出流言迷惑对方:佐佐军将由海路攻入能登腹地,夺取七尾城。在南面加越国境,佐佐平左卫门率五百军势袭击鸟越城,牵制尾山、津幡、鸟越三城的兵力。佐佐军的佯攻把前田军的注意力吸引到加越国境和能登七尾,使其疏忽了对末森一带的警戒。

 

九月九日清晨,越中各城将士共计一万五千人[6]集结于木舟城,在朦朦秋雾中向能越边境开进,末森奇袭战拉开序幕。据《奥村正系谱》记叙:“天正十二年九月九日,正值重阳佳节,当永福在城边山上出游时,佐佐内藏助成政率一万军势突然入侵……”99日未时(午后两点),士兵的呐喊声、法螺贝之音震撼了末森城,佐佐军有如黑色川流从山间涌出,末森城内乱作一团,急忙擂动太鼓示警。当时,城主奥村永福正在位于城外山麓的鸟毛社参加重阳节的祭祀活动,从那里到达末森城的大手门需要约二十分钟。惊闻敌袭的永福迅速退往末森城,在随从的掩护下,永福本人好不容易进入城内,可是不少随从都死在佐佐军士兵枪下。发动这一波攻击的是佐佐军为数八百人的先锋队,另有万余兵力的主力队驻扎在末森城以南4.5公里的坪井山。除此之外,还有佐佐平左卫门率领的佯攻部队千余人完成任务后从加贺山森、竹桥一线赶往坪井山本阵。作为深受利家信赖的家臣,奥村永福并未松懈对越中的防范,只是他将警戒重点放在越中水见地方的“志雄路”。这条路线从越中庄锅起,经能登下石再到末森城以北不远的圣川,是从越中到达末森城的最短路线。永福在末森城与圣川之间的笠挂山一带设下了伏兵,作为前哨警备阵地。可是,永福没有料到佐佐军会暗渡陈仓出现在末森城南方,结果落得如此狼狈。

 

不过,奇袭末森城的佐佐军却也不是一帆风顺。佐佐军从木舟城出发,在渡过小矢部川后兵分两路,先锋队与主力队的预定路线为:今石动——嘉例谷——上河合(加贺领)——下河合(能登领)——八野——东野(坪井山本阵);另外三千余人编为泽川支队,由野野村主水率领,其预定路线为:枥丘(枥谷)——五位——泽川——梨之木峠——翻越宝达山——宝达——吉田口(末森城南部山麓)。因为子抚川河水泛滥,先锋队与主力队在到达今石动后改道向北,经越中矢波、牛首进入能登下河合,最后通过八野在坪井山设下本阵。佐佐军大部队的行程虽有些不顺,但还是成功依照计划抵达目的地,而泽川支队的行动却大大出乎成政的意料。泽川支队越过梨之木峠后在雾雨弥漫的宝达山中迷失方向,于是找来一个当地人作向导,这个当地人名叫田畑兵卫,据他的后人所讲,畑兵卫是能登口郡[7]领主·三宅家秀的次子。三宅家秀臣从于能登守护田山氏,在上杉谦信攻打七尾城时(天正五年九月),家秀与他的长子战死。之后,次子兵卫继承了当主之位并改姓田畑,保有蛇崩、十八尾、泉原几处领地[8]。可能是因为有着强烈的“能登国人”意识,畑兵卫将佐佐军视为侵略者,领着原本预定西进宝达的泽川支队向北进入原,并在原、针山、漆原一带绕圈子。九日夜晚,人疲马乏的泽川支队终于达到末森城下,可他们的布阵地点是却离末森城北搦手·长坂口不远的敷波,这样就打乱了成政最初始的计划,将末森城全面包围了。同时,泽川支队原本的任务是进攻城东南的吉田虎口,如此一来成政不得不临时从本阵拨出六百人布阵于吉田虎口。

 

经过一夜的休整,佐佐军的总攻从十日拂晓开始,此时一万五千佐佐军势的布阵情况如下:

 

佐佐成政——宝达川与相见川之间、宝达山西南
佐佐平左卫门、山下甚八郎——坪井山本阵
神保氏张(氏春)、神保氏则——川尻
佐佐与左卫门、前野小兵卫——大手口
野野村主水、小川鲶之助——搦手长坂口
野入平右卫门、小岛甚助、寺岛牛之助——吉田虎口

 

 

总攻开始后不久,前野小兵卫率领的大手口攻击队突破城门攻下若宫丸。紧接着,野入势由吉田虎口攻入三之丸。午后时分,双方的战斗愈演愈烈,末森城二之丸中包括粮食仓库在内的城设施都被佐佐军占领,前田军残部三百余人全部退入本丸。时至未刻(午后五点),本丸城门被佐佐军烧毁,水源也被切断,这时的本丸形同虚设,落城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天色已暗,加之天降小雨,山路往来不便,激战了一天的佐佐军也罢兵回阵。

 

入夜后的末森城内被悲壮的气氛所笼罩,城中的一些女房担心落城后受辱,纵身投入黑谷(死人谷);士兵们经过白天的激战都已疲惫不堪,毫无战意。眼见这般情景,永福却没有半点投降的念头,反而鼓舞士兵们继续作战。 永福的妻子·安也手持薙刀在城内巡视,激励士气。永福夫妻二人都坚信主君会派来援军,这种信任也感染了士兵,支撑着这座危城。

 

 

 

利家的逆袭

 

也就是在十日,末森城的紧急军情不断传入尾山城(又名金泽城):

十日辰刻(午前八时)——传令者不明——九日,佐佐成政率军来袭,其先手攻击末森城(藤田安胜觉书、末森问答);

巳刻(午前十时)——奥村重右卫门——九日午间,佐佐成政军势约五百人通过森向西前行(混目摘写、末森问答);

未刻(午后二时)——山田仁左卫门——九日未刻,佐佐成政率一万军势攻击末森城(奥村永福御武功觉书、前田创业记、三州志他);

夜——粟藏的彦十郎——佐佐成政率大军进攻末森城(臼井氏见闻杂记)

 

前田利家此前已经对佐佐军的大举入侵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兵力的不足让他束手无策,只能严令各城加强防范。佐佐军对末森城的总攻时间是九日未刻,不过当十日辰刻首次得知末森城告急的报告时,利家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从九日一直到十日,所获情报皆指出佐佐军(实为佐佐平左卫门所率佯动作战队)正出没于加贺竹桥附近。直到更多紧急军情陆续呈上,利家这才意识到情势危急,立刻召集重臣开始评议会。在会上,利家提出即刻发兵救援末森城,可是遭到一些重臣的反对,那些重臣们认为佐佐军势大,此时前去救援无异以卵击石,应待秀吉派兵来援后再与佐佐成政决战。利家认为一旦末森城失守,佐佐军将很快兵临尾山城下,静待援军只是坐以待毙,于是力排众议,决意出阵津幡城。临出发时,利家的妻子芳春院(松)带着酒饭亲自为利家送行。芳春院的鼓励令利家十分感动,随即振刀上马奔向津幡城。

 

十日戌刻(午后八时),利家率军进入津幡城,此时仍有不少家臣反对救援末森城,利家正色说道:“人生一世,名留千古。自己的领土被人侵犯,又对奥村·土井·千秋他们见死不救的话,即使拥有了天下,也会被人嘲笑!” 不忍撇下自己的家臣,面对佐佐军咄咄逼人之势,利家也不甘示弱,誓要固守领地。亥刻(午后十时),利家召回正赶往末森城的先锋队,集合了二千五百军势(或称三千)从津幡城出发。

 

而在佐佐军方面,神保氏张将后援阻止队的指挥权交与其子氏则后,前往本阵向成政进言夜攻末森城。诸将为此聚于本阵,就是否夜攻发生了激烈争论。氏张认为永福不可能弃城而走,此时守军又是不堪一击,应当发起夜攻迅速拿下末森城。可是,氏张的提议遭到佐佐军前线将领们的反对:自从越中翻山越岭到达末森,然后又是激烈的战斗,各部将士都已是疲劳至极,无法继续战斗;而且夜攻也有许多不利因素,例如会被敌方伏击,或是在黑暗中误伤己方,何况雨后道路泥泞湿滑,使得士兵夜间行动更加困难。如今佐佐军胜利在望,勉强夜攻只是画蛇添足,增加不必要的伤亡。大部分的将领都认为:“入夜后不宜采取任何行动,任由城兵逃亡才是上策。” 最后,成政采纳了前线将领的意见,决定第二天清晨发动总攻,一举攻下末森。想必佐佐军将领们都相信成政的布阵是万无一失的,前田利家即使敢冒险前来救援,也会被成政预先布置好的军势所挡。

 

从津幡城到末森郊野的途径有三条:

1.  山街道:津幡——指江——横山——元女——钵野(八野)——紺野町——上田

2.  中街道:津幡——鹈之气(宇之气)——横山——内高松——面田(免田)——麦生

3.  滨街道:津幡——鹈之气(宇之气)——外高松——川尻——今滨

 

佐佐军坪井山本阵正好扼守住山街道,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前田家的援军多半会避开佐佐军主力,选择另外两条道路前往末森城,而中街道与滨街道的防御则是由神保势负责。神保势本队位于川尻川以北的松原,另有一支队越过川尻川驻扎在外高松(河北郡)。神保势把守的这两条街道靠近海洋,波浪声和雨声会掩盖任何风吹草动,周围又多是会阻碍视线的连绵砂丘与茂密树林,因此警戒工作相当困难。在神保氏张离开后,氏则许久不见前田势援军,便认为前田势在十日夜间不会有所行动。于是他擅自做主,将布置于外高松的支队撤回本队,放松了对滨街道的警戒。

 

实际的情况与氏则的判断完全不同,利家率领两千五百援军抵达鹈之气后,从高松村村民那里获知神保势埋伏于川尻川一带,于是利家命令部队沿海边行军以躲避神保势。虽说海岸线上尽是细砂,但这些细砂吸收水分后会变的十分坚固,即使是骑兵也能顺利通行。利家军势以昆布封住马口,绕过佐佐军在海岸设下的木桩障碍,沿海边悄悄行进。当前田势殿后部队渡川时被神保势发现,神保势立即开始炮击,但为时已晚,利家的主力早就通过了川尻村。

 

翌日清晨,决心与末森城共存亡的守军听见了援军的呐喊,在城西北方向的鲸峰上赫然出现利家的马印“钟馗”,顿时军心为之一振。利家军势向大手口与搦手·长坂口发起攻击,末森守兵也从城内杀出,呼应援军。布阵于两处的佐佐军猝不及防,很快被前田军击溃。搦手·长坂口的泽川支队因为连日作战没有得到充分休整,早已筋疲力尽,如今又被前田军夹击,主将野野村主水以下七百五十余人战死,损失最为惨重。自此,战局发生了巨大转变,佐佐军已不可能在短期内夺取末森城。就算佐佐军人多势众,但如此深入敌境容易被孤立,从而导致全军覆没,何况从末森城夺取的兵粮有限,也无法长期供应这支万余军势。向来行事偏理想化的成政不想与利家冒险一搏,于十二日清晨下令撤退。

 

佐佐军万余人以鹤翼之阵有条不紊的从末森周边撤退,就连《末森记》与《前田家之记》这些倾向前田家的史料在提到佐佐军撤退时的排兵布阵也都赞许成政乃当时之名将。佐佐军分两路退往越中,主力队沿山街道行进,其余军势沿滨街道并行。佐佐军刚开始撤退不久,末森城内前田军人马攒动似要追击,成政见状,传令诸将士将所穿黑色阵羽织换成金黄色阵羽织。晴朗秋空之下,金色的马印、铠甲组成一幅绚丽壮观的黄金绘卷,成政以此显示己军虽退但士气未殒,这让末森城内的前田军称奇不已,遂放弃追击。成政为防尾山、津幡军势截击,提前一步派出间谍在两城散播流言,慌报末森城失守、前田势全军覆没。此举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听信流言的加贺领民开始慌乱的向南逃窜,鸟越城守将目贺田又右卫门以下全部弃城逃走;尾山城内众人大惊,利家的妻子·松与各将领之妻对丈夫的死讯信以为真,险些自杀“殉死”。由于流言使得末森城以南人心惶惶,佐佐军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战斗。两路军势于横山合流后进入指江地域,停留吉仓山稍适休整之后,佐佐军占领已经人去城空的鸟越城,最后安全返回越中。

 

末森合战以佐佐方的失败告终,成政迅速吞并能加两国的计划破灭,而前田家也胜得狼狈,其战报虽看似可观,实则掺有不少虚报。后世前田家的史料对末森一战推崇备至,但当时佐佐、前田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在末森合战后依然悬殊。末森合战可看作是小牧·长久手一战的延伸,不过是一场边缘战事,若论及胜负,始终还是要由家康、信雄与秀吉角逐。然而,无论是此后仕途坎坷的成政,还是平步青云的利家,对两人而言,末森合战是他们军事生涯的最高点。成政之智略、利家之豪勇在这一战中发挥到极致,后来二人参与的任何一次战役都无出其右,而两人此前相似的经历与之后截然不同的境遇更给末森合战增添了一层戏剧色彩。

 

第五节 北陆孤狼

 

沙罗沙罗越

 

为了缓解利家的压力,秀吉致信上杉景胜,希望越后能出兵呼应前田势。十月二十三日,上杉势以土肥政繁为先锋侵入越中,越中宫崎城、境城陷落,之后上杉势于各处放火示威后撤退。在这之前,为了防止上杉家染指越中,秀吉一直要求上杉家不干涉佐佐、前田两家之间的争斗。虽说十月后上杉景胜依照秀吉的意思继续保持中立,但越后的这次行动使成政不得不分出一定兵力布置于东面边境以防范上杉势再次入侵,佐佐势再无力在能加越边境发起大规模进攻。

 

十一月十二日,中央政局发生巨变,织田信雄与秀吉单方面议和,秀吉出色的利用外交手腕将打着信雄旗号起兵的家康与成政逼入窘境。早在九月七日,信雄和秀吉就曾进行过和谈,但那次和谈在仅仅四天后就告破裂。同时,末森合战打破了自小牧·长久手合战以来的僵持局面,再次点燃战火。为了呼应北陆的佐佐势,信雄联合伊势一揆势进攻和泉的秀吉势,德川势也出兵伊势和美浓,敌对双方又面临一轮新的冲突。随着北陆战事愈演愈烈,成政万万没有想到信雄会在短时间内就与秀吉单方面议和。这个坏消息让成政坐立难安,若是德川势再紧随信雄的脚步,那他就被完全孤立了。在这关键时刻,成政决定亲自前往滨松城打探家康的意向,并向其求援。成政为免前田、上杉两家趁虚来攻,命近侍严守秘密,对外谎称有恙,每日膳食仍照常端入内室。

 

十一月二十三日早晨,成政率佐佐与左卫门宗能、松泽新助等二十名家臣在仲宫寺祈祷之后,秘密从富山城出发,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为传奇的一段历程——沙罗沙罗越[9]。当日申刻(午后四时),成政等人抵达芦峅寺,并着手准备此行所需粮食与器具。成政在芦峅寺雇佣了芦峅寺与岩峅寺十五位僧人作为向导,给予每人二十一俵米。芦峅寺与岩峅寺都宣扬山岳佛教,以立山为信仰偶像,其寺中僧侣常行走于山岳间,对山间地理气候相当熟悉。除僧人外,成政还雇佣了猎户、伐木工二十余人随行。在日光坊度过一宿后,成政一行在二十四日内通过藤桥、材木坂、美女平、上之小平、下之小平、弘法、追分(弥陀原)、松尾到达立山温泉。因为大雪封山无法继续前进,众人不得不滞留在立山温泉二十几日。直到十二月十九日大雪停止,队伍才从立山温泉出发,经过ザラ峠(海拔2348米)、谷、刈安峠后于十九日未刻(午后2时)在中之濑平的猎户小户落脚。翌日,成政一行渡过黑部湖,接着穿过针之木谷再通过七仓岳与北葛岳两山鞍部(海拔2316米),夜宿于七仓泽上游的猎户小屋,此时成政等人已进入信州地域[10]。二十一日,成政一行渡过七仓泽,出高濑溪谷,再经过鸠峰(海拔1861.5米)、八郎落、佐佐平(笹平)[10]抵达野口村(大出)。经过近一个月的时间,成政等人终于走出了无人区,但此时六十人的队伍已缩为五十人,而且每人疲惫至极,许多人都严重冻伤或是濒临饿死。

 

 

队伍在野口村休整之后,一路向南经过新屋(松川町)到达诹访湖畔的高岛城,城主诹访赖忠将成政一行迎入城内,并立即派遣使者前往滨松城向家康报讯。成政突然来访令家康且惊且喜,家康命使者速回高岛城,将自己的欢迎之意传达给成政。接到回报后,成政等人从高岛城出发,由远州街道进入骏州府中城,德川家家老本多作左卫门以乘马五十匹、传马百匹的隆重阵式出迎。成政一行随本多作左卫门抵达滨松,当夜下榻于大久保忠世的屋敷。

 

十二月二十五日,家康在滨松城设宴款待成政主从,家康对成政在严冬时节翻越立山的壮举大为惊叹。寒暄之后,成政开始切入此行正题:“希望阁下能再次举兵与我越中军势夹击京师,一同推翻秀吉,事成后必定竭尽所能效忠于阁下。如今,阁下除旧领两州外还据有昔日信玄所领甲、信、骏三州,我等也领有过去曾是谦信领地的越中一国,我们现在就如同当年的信玄、谦信,要取胜简直一如反掌……”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家康很难答应成政的请求,因为就在成政跋涉于立山山间之时,德川家已经与秀吉讲和。作为和睦条件,德川家将家康次子于义丸(义伊、结城秀康)送入大坂城作秀吉的养子,众所周知,养子只是名目,实际上是作为人质留在秀吉处。更何况织田信雄早一步与秀吉达成和睦,此时起兵也不具备大义名分。即便如此,家康也不忍直接拒绝成政的请求:“如今信雄殿与秀吉议和,我方已无法与秀吉再动干戈。不过如果佐佐家举事,我方可予以支援。”听闻家康欲许以成政援军,德川家重臣·酒井忠次立即站出来反对:“现在德川家与佐佐家之间已无盟约!”另外,忠次对于成政将自己比为谦信、将家康比作信玄也大为光火:“德川家在信长公生前与之地位对等,你成政不过是信长的家臣,怎能与德川家相提并论?”德川家的家臣们好不容易才劝服家康与秀吉和谈,若是家康派兵支援成政一定会节外生枝,不仅使众家臣为和谈作出的努力付诸流水,身在大坂的于义丸也难保性命。

 

成政最终还是未能说服德川家出兵,对目前严峻形势的认识成了他这次艰辛历程的唯一收获。之后,成政离开滨松城,前往清洲城面见信雄,然后于一月十日左右启程返回越中。一月中旬,雪质已固,深山没有一个月前那么危险,这时也是每年山中狩猎的最佳时期,成政一行的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众人由信州来马进入越后,再经过大所、山之坊(当时为德川家势力范围)、大峰651米)、赤秃山(1168米)、清水山(607米)、明星山(1188米)、桥立、上路,接着翻过サイノカミ踏入越中境内。上路一地是越中与越后之间的唯一通路,所幸正值冬季休战期,上杉势疏忽了对这一地区的防备。最后,成政等人抵达镜城,为沙罗沙罗越画上句号。成政亲身犯险曾被一些不知底细之人讥为“猪突无谋”,实际上沙罗沙罗越正体现了成政的谨慎策划与大胆行动。沙罗沙罗越给后人留下了一个传奇,可是这段历程在当时却没有给成政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

 

 

 

秀吉出阵

 

天正十三年(1585),北陆的局面发生了很大变化,因为秀吉利用外交手段压制了德川势,越中的佐佐势变的势单力孤,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前田势倾斜。佐佐势接下来的对手已不仅仅是能加前田势和越后上杉势,还有拥兵十余万的秀吉。处于这样的情形,佐佐势已经没有任何胜机,成政只能收缩兵力防备本土。

 

在战场上,佐佐势的消极防御战略让前田势有机可趁,双方的攻守之势相易,此后数月内,佐佐、前田两家在能加越边境展开拉锯战。二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拂晓,前田方村井长赖率千余军势突袭越中莲沼城,烧毁谷仓、寺院,乡民无分男女老幼尽被杀害,莲沼三千轩在一夜间从世上消失。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晨,佐佐势为报一月前莲沼之仇攻下尾山城附近的鹰之巢城,烧杀一番后渡过太谷川(小矢部川支流)撤退。三月某夜,佐佐势奇袭能登前田势的兵粮运输队,将所夺兵粮千俵扔入河中后撤退。四月二日,成政下令俱利伽罗砦与鸟越城的将兵撤离。四月二十日,末森城主奥村永福率军夜袭越中上野,村井长赖势夜袭越中高窪。四月二十五日,成政征收越中各港浦渔船,将征收得来的船只伪装成兵船停在尾山城附近的宫腰浦沖合一带,当前田势将注意力放在宫腰浦时,佐佐势趁机奇袭加贺竹桥。六月末,前田势攻陷荒山砦,胜山城中的佐佐势也从能登撤入越中守山城。至此,前田方境内的佐佐势据点全被拔除。

 

在两家相持于边境的时候,前田利家再三致书秀吉,请求秀吉出阵越中讨伐成政。秀吉答应了利家的请求,却对出兵日期一拖再拖,这是因为被前田家和上杉家牵制住的成政对秀吉并未构成威胁,而距离大坂不远的纪州杂贺众与根来众以及四国的长宗我部家才是秀吉当下的心腹大患。小牧·长久手合战时,杂贺众、根来众和长宗我部家与德川家结盟对抗秀吉,秀吉欲趁与家康达成和睦的时候彻底扫除这些反对势力。天正十三年三月,秀吉率十万大军攻入纪伊,二十一日攻落根来寺。四月二十二日,纪伊一揆的中心太田城落城。秀吉在平定和泉、纪伊两国后,开始准备征讨四国的长宗我部家。五月二十日,秀吉召利家晋见,利家当面请求秀吉出马。秀吉向利家表示:“压制四国长宗我部家,除去后顾之忧后,就会出阵越中”,并命利家回国做好战前准备。六月六日,得到秀吉亲口承诺的利家欣然返回加贺。同月十三日,秀吉任命弟弟羽柴秀长为总大将,联合中国毛利、宇喜多两家共计十二万兵力分三路在四国岛登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领内据守各城的四万长宗我部势被秀吉的大军完全压制。七月二十五日,长宗我部家与秀吉签订城下之盟,其领地被没收阿、讃、伊三国,只留有土佐一国。曾经的四国霸主·长宗我部元亲从此成为天下人·秀吉配下的大名之一。四国征讨顺利告一段落,意味着秀吉出阵北陆的时日将近。

 

早在五月间,成政就打算与秀吉议和,他派遣使者前往滨松城,拜托家康斡旋其中。使者带回了家康的亲笔回信,家康在信中写到他愿意帮助成政与秀吉和谈,成政的降伏意愿将转达给即将上京与秀吉会面的织田信雄,再由信雄告知秀吉。这时的家康虽然与秀吉议和,但是两家间的关系依旧十分紧张,甚至有传闻指家康接纳纪州一揆的残党。再者,自与家康议和以来,秀吉接二连三的征伐也是为了翦除德川家的羽翼,使德川家就算再次发难也孤掌难鸣。成政在这个时候选择透过家康与秀吉交涉,无疑弊大于利,因为在秀吉看来,若是和谈成功,成政感谢的并非秀吉而是与自己仍然不和的家康。六月,信雄的使者(津田四郎左卫门、富田平右卫门等三人)将秀吉开出的议和条件传达到滨松城:没收成政越中一国领地,并发往高野山隐居;德川家则需派遣二、三名家老作为人质前往清洲城。不巧的是,家康于前不久病倒不省人事,对派遣人质一事无法作出决定,议和因此宣告失败,秀吉出阵越中已是再所难免。七月四日,越中水见阿尾城主·菊池武胜见成政大势已去,遂私下与前田家议和。从天正十二年十一月起,菊池武胜就与前田家开始秘密接触,可是一直没有表明是否接受前田家拉拢,而秀吉即将出阵越中的消息终于让他决定叛离。同月二十八日,菊池武胜与利家交换誓书,前田家臣·前田利益进入阿尾城担任城代。翌日,成政遣守山城主·神保氏张率五千兵马攻打阿尾城,神保势与两千前田军势激战一天后兵败而归。

 

天正十三年对于秀吉来可说是春风得意的一年,在这一年内,秀吉的天下逐渐稳固,他在朝中的官位也步步高升——二月叙任正三位大纳言,三月升任内大臣,七月十一日,秀吉登上了位极人臣的关白之座。八月八日,关白·秀吉接受朝廷“讨伐成政”的敕令,动员十国十万之众,以织田信雄为总大将,从京都出发开始越中征讨,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等公卿一路送行至白川。十八日,秀吉在利家的迎接下进入加贺尾山城。几日后,十万大军进入越中,在加越国境的八幡峰筑城设阵。

 

八月五日,在秀吉出阵之前,成政再一次通过织田信雄向秀吉请降,所以他无意开战。当秀吉亲率大军压境之时,成政没有采取像长宗我部家那样积极的抵抗行动,而是主动放弃越中各地城砦,将所有万余兵力全部收入富山城静待回应。为了彻底收服降而复叛的成政,秀吉没有轻易答应他的投降请求,开始调集兵力对越中进行围攻——南面,命金森长近进攻佐佐方盟友飞騨三木家(姊小路家);北面,越中讨伐军势乘千余艘兵船在和田、水桥登陆,于周边村落烧杀掠夺;东面,抢先攻落芦峅寺以防成政逃入德川家领地,又命令上杉家严守国境;西面,秀吉自率大军从八幡峰推进至富山城外,在吴服山白鸟城设下本阵。眼见四面楚歌,佐佐军中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仍然要求死战到底。寺岛牛之助、小岛甚助兄弟向成政提议夜袭秀吉军营,神保兵库之助切腹死谏,希望成政能出城迎战。然而成政心知再战是必败无疑,于二十六日以信雄为仲介再一次向秀吉送去了降伏文书。

 

秀吉见威慑成政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有再刁难他,便同意了降伏请求。同月二十九日,成政剃度后身着墨衣前往白鸟城拜见秀吉,以示自己的忏悔心服。秀吉保留了成政越中新川郡(二十万石)的领地,将其余三郡封给了前田利家的长子·利长,富山城也随之废城。因为封地减半,佐佐家已经无法供养原先数目的家臣,不少家臣离开佐佐家投奔别家。或许是被成政的举动所打动,这样的处分比秀吉在三个月前提出的降伏要求要宽容许多,对成政乃至整个佐佐家而言,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北陆战乱在成政无血开城的一幕中画上休止符,而秀吉与家康也在翌年一月正式达成和睦。成政在降伏后随秀吉前往大坂,他的侄子佐佐宗能任代官,负责打理余下的新川郡领地;利家则晋身为北陆探题,日后成为百万石大名,更升任从二位大纳言,也是丰臣家五大老之一。

 

 

第六节 转封肥后

 

出仕大坂

 

离开越中进入大坂的成政成为秀吉的御伽众之一,所谓的御伽众也称为御咄众、相伴众、谈判众,其任务是陪伴在主君身边与之交谈,多由优秀的武士、学者、歌人、茶人、僧侣、医师等组成。秀吉出身农民家庭,识字不多,无法阅读书物,也没有时间前往各地体察民风,因而需要借由与御伽众谈话来习得学问、了解世事。当时秀吉召纳的御伽众之中,有名之人除成政外还有足利义昭、山名丰国、曾吕利新左卫门等人。成政通读经儒典籍,且对战略战术颇有见地,在众多御伽众中属出类拔萃者,秀吉也对他予以厚待。成政次女岳星院最初嫁与从兄弟佐佐清藏为妻,后清藏战死于本能寺,岳星院遂携其子前往投靠成政。秀吉为岳星院做媒,将她嫁给了后来成为关白的鹰司信房,又以摄津国能势郡一万石为其嫁妆。天正十四年一月初,秀吉向宫中推任成政为从四位下侍从,并赐予羽柴姓氏,此后文书中的“羽柴陆奥守侍从”便是指成政。同月十五日,成政入宫答礼,向宫中献上鹤等贡品。十九日,成政又再进献银二十枚。

 

天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间至三十日凌晨,近畿、东海、北陆发生大地震,给当地造成严重损失。京都三十三间堂中六百尊佛像倒地,皇宫内侍所倒塌。损失最惨重的是飞騨和北陆地方,死伤人马、损毁房屋不计其数,飞騨归云城及城下町中三百户被地震引起的雪崩全部掩埋,越中木舟城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全城自城主前田秀次(秀继)以下无一幸免。成政于翌年回到越中新川郡指挥赈灾重建工作,看着领地震后的惨状,成政心痛不已,作歌一句:“何事も变はり果てたる世の中に 知らでや雪の白く降るらむ”。天正十四年八月二日,成政完成领内的恢复工作,在芦峅寺姥堂为自领安泰祈愿,然后返回大坂。从此以后,成政便再也没有踏上越中这块伴他走向人生顶点的土地。

 

在秀吉步入天下统一之路的同时,九州的局势逐渐发生变化,原先兴盛的菊池、大友、龙造寺三家先后衰落,新抬头的萨摩岛津家正以破竹之势称雄九州。大友家自天正六年九月耳川合战败于岛津家之后便一蹶不振,龙造寺家主·龙造寺隆信于天正十二年三月战死,岛津家一统九州已是势不可挡。天正十三年,被萨摩岛津家逼入困境的大友家向秀吉求援,此时秀吉仍忙于收服德川家无暇顾及九州,只是向岛津家提出“和平国分案”,希望岛津家能就此休兵,但是意在统一九州的岛津家并不理睬秀吉的提案。天正十四年六月,岛津家挥军攻入大友家丰前、筑前的领地,却遭到高桥绍运、立花宗茂所率大友势的顽强抵抗,转而进攻大友家本据地·丰后。八月中旬,秀吉命小西行长运送援助兵粮至大友家。九月,中国(毛利、吉川、小早川)、四国(长宗我部)诸将出兵九州。

 

天正十四年十二月一日,在家康上洛表示臣从之后,秀吉向畿内、东海、北陆二十四国下达了准备出兵的指令。天正十五年三月一日,秀吉亲自率领二十余万大军讨伐九州,成政作为小姓组一员率五百兵士跟随秀吉本队出发。九州讨伐军在抵达赤间关后分作两路军势,秀吉本队由丰前向岛津家本据地萨摩进军,支队由秀吉之弟秀长率领,经丰后攻入日向、大隅,而成政队在分流后归于秀长旗下。与二十余万九州讨伐军相比,岛津家的兵力仅为七万余,如此悬殊的差距使得九州诸将望风而降。同年四月,岛津家主·岛津义久前往秀吉军门投降,虽然岛津义弘与岛津岁久等岛津家将领继续抵抗,但都在不久后降伏。秀吉保留了岛津家萨摩、大隅和日向的领地,大友、龙造寺两家各自支配本领,筑前、筑后一部由小早川隆景及其弟秀包管辖,丰前由黑田孝高、森(毛利)吉成等侧近大名分领,九州中央的肥后国则封给了成政。六月二日,成政在肥后南关被授予肥后国主的朱印状,先入宇土城,不久后转居隈本城,原有的越中新川郡领地变为秀吉的藏入地(直辖领),身在越中的佐佐一族及家臣纷纷前往肥后。肥后国共计五十六万石,与越中一国相当,在当时看来,成政转封肥后也许被视为佐佐家再兴之始。

 

 

    秀吉将一些亲信大名分封在北九州,其目的是为入侵朝鲜作准备,意将北九州经营成为侵朝的后方基地。早在九州征伐之前,秀吉就表现出侵略大陆的野心,他曾下令伐采两千艘军船所用木材,还同南蛮传教士斡旋,希望传教士方面能支援武装舰与航海士[11]。天正十四年大友家向秀吉求援,秀吉认为这是他实现侵略大陆野心的绝好机会,因此很快就答应了大友家的请求。天正十五年五月十三日,秀吉在统一九州之后,颁与其弟秀长十三条朱印状,明确提出肥后、筑前、筑后三国将担当入侵大陆的后援。此外,在秀吉直臣·一柳市介的文书中,肥后被称为“然るべき国”,其意为“负有重要任务之国”,秀吉愿意把如此重要的肥后国交与成政,说明他相当信任成政的能力。至于与肥后同样重要的筑前、筑后两国,秀吉将这两国交给毛利家一方面是因为秀吉十分信赖与他私交甚厚的隆景,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倚重毛利家雄厚的军事经济实力助其侵朝。不过,秀吉对筑前、筑后两国统治权的安排却颇费一番周折。起初,秀吉欲将两国划入毛利家领地,并指定小早川隆景为统治责任者,而隆景以毛利家已领有中国八国为由拒绝接受筑前、筑后。秀吉于是再提一案,将两国改为公领,以隆景为代官,可隆景仍旧推辞不受。最后,在第二个提案的基础上,隆景提出希望成政与其交替担任两国代官,可见隆景也十分看好成政的政治手腕。在得到了秀吉的首肯之后,隆景方才接受任命。

 

国人一揆

 

肥后国从前一直是菊池氏担任守护一职,战国以降,其麾下家臣团如赤星氏、城氏、隈部氏等纷纷独立成为国人众,与守护分庭抗礼。与此同时,守护菊池氏逐渐衰弱,在丰后大友氏的支持下,大宫司·阿苏惟长鼓动国人众联合起来逼退了他们的主君·菊池政隆,迎惟长为守护。惟长在成为守护之后,更名菊池武经,将原有的大宫司之位传给了他的弟弟·惟丰。岂知后来惟长与各国人关系破裂,在大友家与国人众的多方压力下交出守护位,回到其旧领矢部与惟丰争夺大宫司。在惟长交出守护一职之后,国人众立菊池武包为守护,可是武包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国人众实际上各自为政不受其约束。大友家主·大友义长利用肥后国内的混乱局面,拉拢了一些国人众,放逐武包,将自己的次男·义武(重治、义国)立为守护,并继承了菊池氏。义武之兄·义鉴在“二阶崩乱”中被嫡子义镇(宗麟)杀死,义镇随后又攻破义武,肥后一国落入了义镇支配之下。而另一方面,在肥前崛起的龙造寺隆信率兵由北侵入肥后,肥后国沦为大友家与龙造寺家相争之地,后来岛津家击败龙造寺家,肥后诸国人又投于岛津军门。在守护菊池氏与阿苏氏内乱之际,各国人众趁机发展势力,大肆扩张自己的领地,又在大友、龙造寺、岛津三家争乱之时反复易主,保全了他们的领主权。当秀吉率大军攻入肥后,肥后国人在秀吉接受了他们“旧领安堵”的条件之后,又都毫不犹豫的离开岛津旗下,向秀吉称臣。

 

六月十九日,秀吉在回师大坂时途经筑前国筥崎,在此地划定了九州各大小领主的领地,肥后五十二家国人众也在其中。秀吉将肥后定为侵朝的后方基地,为此他首先在肥后划定了藏入地,把肥后国内一些重要的地域纳入自己的掌握中:

 

    藏入地——原领主——所临港津

高濑、伊仓地域——筒之岳城主·小代亲泰——高濑津、丹倍津

、津奈木地域——八代人吉城主·相良长每——水·津奈木浦

隈本城下地域——隈本城主·城久基——河尻津

 

隈本和高濑地域分别位于熊本平原和玉名平原,土地肥沃,兵粮米和军马饲料的生产力很高,而且两地近海,交通运输十分便利。高濑地区中更有高濑津那样的良港,永禄五年(1562)以来,传教士将高濑津作为岛原与丰后之间的中转站,随着基督教的盛兴,高濑津对外贸易不断增加,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国际港町。水、津奈木地域虽然粮食产量偏低,但这些地区造船业发达,易于编制水军,是控制有明·不知火海的据点。为了得到上述几个地域,秀吉将隈本城主·城久基、筒之岳城主·小代亲泰、宇土城主·名和显孝(有明·不知火海权的支配者)以及他们的家眷一并作为人质召入大坂。水、津奈木地域的所有者相良长每是领有球磨、八代、芦北三郡的大国人,水俁地区被定为藏入地就意味着相良家失去了对外贸易的据点。秀吉为了缓和与相良长每之间的冲突,任命相良家家老·深见宗方为、津奈木地域的代官,并使深见宗方成为成政的客将。

 

 

秀吉曾答应肥后国人众“旧领安堵”,而实际上秀吉给国人众保留的所谓“旧领”是指守护·菊池氏时代的领地,而战国时期诸国人扩张的领土都归成政所有。当国人众接到秀吉的朱印状时,无不震惊,因为其所领均大幅减至原有的一半甚至十分之一以下:

 

(箭头左边为天正五年各国人领高,右边为秀吉朱印状中所记领高)

 

隈部亲永   一千九百町——〉八百町

城久基     三千町    ——〉八百町

边春亲行   七村      ——〉一百二十町

小代亲泰   一千三百町——〉二百町

大津山资冬 三百二十町——〉五十町

阿苏惟光   八千町    ——〉三百町

 

除了发给各国人领知朱印状之外,秀吉还将一纸肥后所有国人众的知行目录付与成政。知行目录是上级用于掌握管理下属领高的工具,秀吉此举明显是想将肥后国人转变为成政的家臣。可是在诸肥后国人看来,成政与他们都是直接从秀吉手中接过朱印状,理应是“同格者”。原本肥后国人就因为领地被大幅减封敢怒不敢言,如今又要被成政这位“同格者”支配,自然无法接受。

 

七月一日,成政设宴招待诸国人,并向他们提出指出(土地台帐的申告),国人之中隈府城主·隈部亲永对领地减至八百町有异议,要求成政诉之大坂。隈部氏世代都是守护·菊池氏的重臣,并与菊池、阿苏等肥后有力领主有联姻关系,在肥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至亲永一代,隈部氏与其他家臣一道废黜了守护·菊池政隆,在守护不断更替的那个时期里,隈部氏从菊池家臣摇身一变成为了肥后举足轻重的国人。隈府城长期以来是守护·菊池氏的居城,也是整个肥后国的政治中心。菊池氏衰落后,隈府城由旧菊池重臣赤星重隆接管,后来隈部亲永联合肥前龙造寺家从赤星氏手中夺走了隈府城。隈部亲永时常向旁人夸耀自己身居旧守护居城,更有成为肥后国主的野心。在九州征伐期间,亲永率隈部家积极参与对岛津的攻略,也是希望多立功劳,日后能从秀吉那里获得肥后国主的朱印状。怎料成政被秀吉点为肥后国主,自己非但梦碎,而且领地还被减为一半以下,心中自是百般不快。在席上,成政以秀吉朱印状为凭证拒绝了隈部亲永的要求,亲永称八百町乃是秀吉御赐,无理由接受“同格者”成政的安排,双方不欢而散,亲永随即笼城备战,肥后一揆之火点燃。

 

七月十日,成政命令其甥·佐佐宗能率三千军势为先锋进攻隈府城,可是连日酷暑导致佐佐势出师不利。成政又传令诸国人出兵,集合了万余军势对隈府城展开猛攻。隈部家重臣·多久宗贞见佐佐军势大,领着旗下一千五百人倒戈,加入到攻城的行列。亲永大惊失色,于同月二十八日弃城逃往其子·亲安所在的山鹿城村城。八月七日,佐佐势稍作休整后发兵城村城,成政先攻落隈部家重臣·有动兼元(永清)把守的永野城,将本阵设在城村城附近的日轮寺,并在城村城大手门前筑起两座付城(东付城、西付城)。

 

见隈部亲永举事,对领地大幅减封同样抱有不满的阿苏家家老·甲斐宗立也率甲斐一族、阿苏家臣团和旧菊池家臣团与之呼应,同时传檄国内,吁诸国人起兵。八月十三日,甲斐宗立领三万五千一揆势围攻隈本城,此时隈本城内兵力单薄,留守神保氏张以寡兵拼死守城。成政接到后方急报,留下家臣前野忠胜与三田村胜左卫门守备付城,领兵回援隈本城。考虑到一揆势可能在隈府城至隈本城之间的最短路径上设伏,佐佐宗能率一小部人马作为支队,由最短路径进军以吸引敌军视线,成政则率本队绕道合志经龟井、寺原再前往隈本城。二十三日,成政本队安全抵达寺原,而佐佐宗能队在鹿子木遭到霜野城主·内空闲镇房势的袭击,一番激战后宗能队全队覆没。当成政援军到达隈本城时,一揆势已经攻入二之丸,战情十分紧急。成政以保证阿苏家当主人身安全、保留其大宫司职及神领为条件,秘密将阿苏氏的一些谱代重臣拉拢为内应。一揆势因为己方军队倒戈而混乱不堪,又被来援的成政势和城内杀出的神保氏张势夹击,很快就溃不成军。

 

隈本城解围后不久,先前逃入城村城的有动兼元向参与攻城的国人众送去密信,称成政夺国人土地将其分与自家家臣,煽动付城内的国人众叛离。有动兼元的离间计取得成功,国人众全部率军离去,城村城下攻防之势易形。八月末,有动兼元率三千骑出城包围了西付城的粮道,成政立即调派五千兵马前往救援,可是援军在途中被其他一揆势所阻。西付城粮道被断,城内士兵陷入饥饿状态,成政只得向肥前佐贺城主·锅岛直茂请求援助兵粮。九月,锅岛直茂以七千援军往西付城运送兵粮,却为有动势所夺。成政又向筑后柳河城主·立花宗茂求援,立花势与一揆势交战后安全将兵粮送入城内。十月,肥后西北部玉名郡和仁城主·和仁亲实及其一族的十町城主·边春亲行起兵加入一揆。不久之后,诧摩、大津山、赤星、五条等地的国人也举兵呼应,一时间一揆之火蔓延至整个肥后。

 

 

 

结局 成政切腹

 

天正十五年七月以来,征服了九州的秀吉一直都在为一场大型茶会做准备,这次大茶会无论公卿、大名还是庶民都能参加。十月一日,这场大型茶会在京都北郊的北野举办,正当秀吉沉浸在茶会的喜悦气氛之中,从筑后立花宗茂处送来书状,向秀吉报告肥后发生骚乱和成政陷入苦战等情况。肥后一揆还波及到邻近诸国,丰前、肥前、筑前等国都有国人趁势起兵作乱。秀吉意识到事态严重,马上中止茶会,命九州各大名援助成政,并动员毛利辉元、吉川元春、安国寺惠琼等中国、四国大名发兵两万,还派遣其弟·秀长、其甥·秀次、宇喜多秀家领十万大军进入肥后平乱。秀吉的强力镇压很快奏效,肥后一揆在短短三个月内平息。十二月六日,和仁亲实的田中城落城; 十五日,隈部亲永父子在黑田孝高的劝说下开城投降;二十四日,肥后全境的一揆势全部被平定。

 

天正十六年(1588)一月二十日,秀吉遣上使众七人——蜂须贺家政、生驹近规、浅野长政、福岛正则、户田胜隆、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率两万军势进入九州。二月,上使众两万军势平定筑前国人一揆。三月,上使众率部前往肥后作善后处理,负责清剿一揆残党、鼓励农民归田、施行太阁检地以及调查一揆起因。秀吉授意上使众,无论是直接参与一揆还是在旁观望的国人均以一揆论处严惩。上使众领兵分散至各地开始大规模扫荡,前后共有五千七百余人被捕杀[12]。五月,接受黑田孝高“本领安堵”的条件而开城的隈部亲永先是携一族八十四人前往筑后柳河城蛰居,后来尽被立花家所杀。隈部亲安、有动兼元被发往小仓城,之后遭到黑田势的袭击,最后自杀身亡。此前伏击佐佐宗能的内空闲镇房也死于柳河城。参与一揆的名和显广(名和显孝之弟)畏罪逃入萨摩岛津领内,却死于岛津势的刀下。相良长每因出兵阻止岛津家支援肥后而获罪,由家老·深水宗方向石田三成求情才得以存续。惊恐万分的国人都将自家的系谱、家宝等证据或烧或埋,纷纷逃入山中、寺院避难。经过上使众一番清剿,肥后国人仅余在大坂作人质的城氏等七人。

 

肥后国人被严厉制裁,依据“喧哗两成败”成政也须为一揆负责受罚。一月,成政前往八代闲居。二月,秀吉召成政前往大坂,成政一行在丰后乘船渡过濑户内海。四月三日,成政抵达摄津尼崎,在该地接到秀吉口谕,前往法园寺蛰居。五日后,秀吉的使者向成政传达了切腹判决,同时向诸大名昭告成政的罪状。四月十四日,上使众之一的加藤清正前往尼崎向成政宣读了《奥州三条科书》(大意):

一、佐佐陆奥守数度反逆,殿下(秀吉)怜之,非无加罪严惩,反而指派为领有肥后一国的大名;

二、任肥后国侍期间,国内一揆四起,罪责难逃

三、成政容许南蛮宗徒传教,无视禁教令

以上之重罪,判以切腹

 

关于成政获罪原因的记载除此以外还有几种,《菊池佐佐传记》中写到秀吉封成政入肥后是为了除去他,这种看法未免有些臆断,一是秀吉在这之前除去成政的机会很多,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二是肥后国地位重要,秀吉不会轻易玩火;三是秀吉如何能知成政执政肥后必然引发一揆,肥后一揆时秀吉正沉于茶会之中,可见秀吉也没有预料到肥后会发生一揆。

 

另一种流传较广的记载是《甫庵太阁记》中所述,成政因违背了秀吉给他下达的“五条制书”(如下),强行在肥后检地,因而要为肥后一揆担起全部责任/

 

一、按照秀吉的决定给肥后五十二家国人发放知行
二、三年不检地
三、体察农民的疾苦
四、避免发生一揆
五、三年不用为上方普请出力

 

以上各条不得相违

天正十五年六月六日              朱印

佐佐内藏助殿

 

这份出自《甫庵太阁记》的制书疑点颇多,首先一揆爆发时成政还只是提出指出,并未检地;其次制书中直呼成政为“佐佐内藏助殿”,而在不久前六月二日的朱印状中则是记为“羽柴肥后侍从”,其他史料对成政的称呼中也多包括“陆奥守”;再者制书中假名的使用频繁过多,一般日本古时的文书中多为汉字;而且《甫庵太阁记》可信度较低,这份制书很可能是为了将秀吉的立场正当化,而利用成政来担责分谤。

 

追究肥后一揆的责任,最大的责任者还是秀吉。秀吉处置不当,先是对九州国人领地大幅减封,这一点也是造成肥后一揆波及至整个九州的根本原因;此外还一并向成政与肥后国人发与朱印状,让国人众产生了被“同格者”支配的屈辱感。此后天正十七年间,领有肥后半国的小西行长要求天草众参与宇土城的建筑,天草众同样是直接从秀吉处领到了朱印状,他们拒绝服从“同格者”小西行长的命令,从而引起一揆。成政也须为肥后一揆负责,他在国人问题上一板一眼缺乏柔性的处理使一揆之势扩大。相比之下,筑前小早川隆景领地内的国人也被大幅减封,大宰府神社领从五百二十五町余减至二百町,国人宗像才鹤由筑前四千町减至筑后三百町,麻生氏从筑前三千町减至筑后二百町。当筑前国人就领地减封向隆景申诉时,隆景不像成政那样立马回绝,而是加以安抚,筑前之后虽然也发生了一揆,但远不如肥后那样严重。不过,秀吉政权却将责任全部推给了成政,还让他为此赔上了性命,这也是当时的社会体制所致。

 

天正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成政在尼崎法园寺切腹自尽,结束了动荡的一生,享年53岁,临终前留下辞世句:

 

この頃の、厄妄想を、入れ置きし、鉄鉢袋、今破るなり

 

这是模仿扇谷上杉家家宰太田道灌的辞世句:“昨日まで、まくもうぞうを、入れおきし、へむなし袋、今破りてむ”。成政将“莫妄想”换成“厄妄想”,以“鉄鉢袋”替换“へむなし袋”,太田道灌同样是被自己的主君抹杀,成政正是想借此一诉心中感慨。成政的牌位安放于法园寺,法名“道闲居士”,他的画像由后阳成天皇保存,画像上还留有后阳成天皇的亲笔悼词:“なき人のかたみの雲やしくるらむ 夕の雨に色はみえねと”。

 

佐佐成政画像

 

成政之后,肥后国由加藤清正、小西行长二人分领,佐佐家被改易,原先的佐佐家臣大都被加藤、小西两家招去。为了避免再度发生一揆,秀吉于天正十六年七月八日下达了“刀狩令”与“海贼禁止令”。“刀狩令”规定农民严禁携带刀、枪、弓、铁炮等武具;“海贼禁止令”宣布海贼行为将被视同一揆,并予以严惩,同时禁止私自贸易。日本从此逐渐由中世向近世过渡,也从乱世步入一个治世,只可惜这些成政都无缘以见。

 

 

第七节 早百合传说

 

在日本但凡提起越中的传说,人们必然会说到“早百合传说”,这个传说在《绘本太阁记》、《肯搆泉达录》、《越中古实记》、《越中之传说》等古书中都有记载。早百合传说要追溯到成政入主越中的时候,相传成政有一名为早百合的侧室,称得上是绝世美女,深得成政宠爱。早百合的出身众说纷纭,或说早百合乃吴服山(吴羽山)麓吴服村豪农奥野与左卫门之女,被成政巡视领内时看中,纳为侧室;又有记载早百合家业为染坊,成政狩猎归城途中,于人群之中发现了早百合,一见钟情遂纳为妾。

 

据《绘本太阁记》所述,成政准备前往滨松选择随从人员时,小姓·竹泽熊四郎称病拒绝随行。当成政从滨松回到富山之后,早百合已被诊断出怀孕,可是这个时候成政却听到竹泽熊四郎与早百合有染的流言蜚语,流言还说早百合所怀的是竹泽之子,同时有人在早百合房门口捡到竹泽的物品,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成政其他妻妾因嫉妒早百合而设计的阴谋。成政对此也不去深入调查就确定两人有奸情,当即唤来竹泽,拔出随身佩带的清江村正刀将他杀死。成政再冲入早百合房中,左手揪其长发将早百合拖到神通川岸边,把她绑掉在柳树上折磨致死。此外,成政还将早百合一族十八人全部斩首。早百合死前大声诅咒:“我本无罪却被处死,我死后将化作恶鬼,数年后必教佐佐家子孙横死、家名断绝!”在早百合死后,神通川每当风雨之夜都可见青色鬼火,其状酷似一颗被吊着的女人首级,附近村民都称之为“早百合火”。

 

在《肯搆泉达录》一书中,早百合传说发生的时间与内容与《绘本太阁记》所述相似。成政其他妻妾为陷害早百合,盗取成政近侍·冈岛金一郎的物品置于早百合房门前。第二日物品被目付役(监察)拾获上报成政,成政不由分说就杀死了二人,又将早百合一族十二人召集至神通川边全部处死。

 

《绘本太阁记》中的这个故事至此还未完结,在成政降伏秀吉之后,由于秀吉正室北政所(宁宁)的推荐,成政被封为肥后国主。满心欢喜的成政想着如何才能报答北政所的举荐之恩,他让家臣从越中白山大汝峰采下几株黑百合送到大坂进献给北政所。北政所从未见过黑百合,所以对成政的这份礼物相当满意。北政所决定召开一次茶会,向别人炫耀自己得到了这样的奇花异草。参加茶会的宾客见到黑百合后都惊叹不已,唯独秀吉侧室·淀对此表现的十分异常。早在茶会召开前,淀已经得知北政所要向众人展示黑百合,并且马上秘密派人前往越中采摘黑百合。就在北政所召开茶会的三日后,淀姬举行摘花佛事,北政所也应邀前往,却看见她曾经引以为豪的黑百合,竟与一些杂草一起被胡乱插在竹筒里。觉得受到羞辱的北政所大发雷霆,在成政因一揆而被贬幽居尼崎后,北政所向秀吉进言让成政切腹自杀。而为成政招来杀身之祸的黑百合,正是早百合亡魂所化。

 

至于成政是否真有名为早百合的侧室我们不得而知,但越中吴服村内确有奥野一族,而且现在奥野氏子孙尚在。另外,成政在天正十五年三月时就随秀吉出征九州,然后被转封肥后;淀姬成为秀吉侧室是在天正十六年间,诞下鹤丸从而入住淀城是在翌年三月,在那之前淀姬还没有敢与北政所对抗的实力。综上所述,《绘本太阁记》等史料中记载的早百合传说并非史实。

 

早百合传说将成政歪曲成一个残忍多疑的暴君,而这个形象却深入日本民心,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才有一名学者指出早百合传说是前田家为稳固自己的统治而捏造出来的。前田家继成政之后统治越中,当时的越中领民依旧感怀前任领主成政,据说肥后一揆时还不少越中领民请求前往肥后相助。面对这种情况,前田家捏造出“早百合传说”,利用这个传说诋毁成政,好令越中领民臣服于前田家。原本博学多识、勤政爱民的智将就这样在后来的四百余年里变为了有勇无谋、残暴不仁的失道者,这或许就是远藤和子老师将成政称为“悲运智将”的最大理由。

 

 

后记

 

说到佐佐成政,我的第一印象是身着绿衣、小胡子、秃头小辫外加一付让人想揍的嚣张嘴脸,这便是太阁四里成政的形象。在接触了成政这个人物这么久之后,对他大有改观。借用《丰臣家的人们》里的说法,在尾张那样的乡下地方,多是如柴田胜家、福岛正则一般的粗旷武人,而成政那种不失豪勇刚毅风范又有风雅浪漫之气的武士实在屈指可数。这或许正是成政的魅力所在,无论是信长还是后来的秀吉,都对成政眷顾有加。信长自不用说,再对比一下当初因为与秀吉作对而被减封的三家——佐佐家、长宗我部家还有岛津家,三家都被减封至之前领地的一半左右,但后来只有成政恢复了原有的知行。若不论最后赐死一事,成政获得肥后一国算是十二分的厚待了。可是,成政行事见“迂”,这使他终不能成就一番功业。所谓“迂”,即拘泥固执。乱世诸侯,趁运而起,运尽而亡,成政经历了本能寺之变、贱岳合战、小牧·长久手合战以及后来转封肥后数次时运的转折,在面对这些转折之际,他拖泥带水的抉择令人费解,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一生中最后三年的反复起落。总的来说,成政是个不错的人,却与那乱世不甚相宜,若是生在治世又或处在一个无需他作出抉择的环境之下,以他的才能当能胜任一方封疆大吏。以上都是我个人对成政这一人物的感想,只可惜无法将这些感想穿于字里行间,这确是我行文未练之故。我无力为成政在文中塑造一个形象,也无意过多评价他的功过得失,只能是将我的所知尽可能多的写出来,至于其他的,就交给今后有心之人了。这篇文章磨蹭了两年多,从最初的两千字年表翻译开始,滚雪球一样滚到现在的几万字,至成文之时,已是第四次重写,不由得感叹一下。只是最后无心再写,于是偷工减料省略了一节“佐佐一族与家臣团”。某泥行文缓慢,便自嘲为泥舟斋,我的慢速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又当作何说?(笑)

 

 

注解

 

[1]又有一说黑母衣众笔头为河尻秀隆

 

[2]依照宽永年间检地数据。

 

[3]《悲運の知将 佐々成政》中,作者推断织田家故意放出伪情报是为了铲除神保长住。在此提出,作为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