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谈竹中半兵卫
雾殿阳 撰
竹中半兵卫重治,日本战国时代的传奇人物,传说中举世无双的智者,在创下一连串神奇的战绩后,在壮年时即阖然辞世,仅于身后留下“战国第一军师”、“今楠木”、“今孔明”等无数显赫的称号,令后人膜拜不已。
鄙人不才,仅在此试对这“战国第一军师”的战绩作一分析,看看这位大智者到底有何惊天泣地之能。由于本人才识短浅,疏习日史,有引证不周、见解不到之处,还望各位给予指正。
竹中初阵考
提起竹中半兵卫的第一战,许多人会说是永禄四年的稻叶山城之战。据说面对着刚击垮战国大名今川,正处于上升势头的织田大军,初次上阵的竹中半兵卫丝毫没有任何的胆怯和生疏感,巧妙地运用兵书上记载的十面埋伏阵大败织田军,令信长几乎仅以身免,“美浓之麒麟儿”一战惊天下,走上了通向神坛的第一步。
而奇怪的是,对如此风云际会,震古烁今的一战,查日本各种史书、军记竟无一记录,只在《绘本太阁记》等类似于逸话物语的作品中才可窥见不知根由的一些描述。好在时间、地点俱在,鄙人仅依据织田信长家臣所著的《信长公记》和一些零碎史料,试考证一下永禄四年织田信长对美浓的攻略情况。
永禄四年(1561年)五月十一日,斋藤义龙病死,其幼子龙兴继位。仅仅二天后,得知此事的信长立刻率军进攻美浓,在胜村一带(海津郡平田町)布阵。斋藤方派出大将长井甲斐守、日比野下野守率军进驻森边口(安八町森部),两军十四日在榆俣川(长良川的支流,轮之内町榆俣地区)激战,长井、日比野两将当场战死,以下一百七十余名武士阵亡,世称“森部合战”。信长随后在墨俣砦设立本阵。
稻叶山城方面,斋藤家主力部队从稻叶山出发,在十四条着阵,随即攻击墨俣的前哨基地十九条砦,摆出了主动邀战的态势,欲报森部一箭之仇。信长率军从墨俣砦出阵,援救坚守十九条砦的织田勘解由左卫门信益,在十四条与斋藤军交战。战斗中,织田信清之弟勘解由左卫门信益被斋藤方野野村三十郎斩杀,信长军败退,此为“十四条之战”。
之后,织田军退走轻海,斋藤军乘胜追抵轻海,信长在西轻海重整军势,与之对峙。在其后爆发的夜战中,由于池田恒兴、佐佐成政二人的奋战,讨死了斋藤军的稻葉又右衛門,信长得以击破斋藤军,斋藤军连夜败退。二十四日一早,信长归阵墨俣,称为轻海之战。
至此,信长也无力继续战斗,遂于二十四日清晨,回师清州。
以上是《信长公记》中的记载,按此记录,竹中半兵卫根本没有表演的机会,信长未至城下,织田军也未中伏,何来“十面埋伏阵大败织田”?
而一些杂记中,确实给出了另一种说法:
信长归阵墨俣后,并未撤兵。而是于六月十八日趁胜进逼稻叶山山脚下的井之口,遭遇激烈抵抗,赤母衣众的成员织田越前守于十六日阵亡,信长收兵退回清洲城。
但是,此战又似乎有诸多蹊跷。
美浓攻略,连鲜为人所知的森部、十四条、轻海等战,无论哪方胜败,都能找到双方的兵力,主要参战将领,以及伤亡情况等较详细的资料,而恰恰是竹中军师轰动日本的这一战,为何却记录的马马虎虎?双方兵力不详,具体战况不详,主要出阵将领不详(甚至根本没提到竹中半兵卫的名字),伤亡情况也是糊里糊涂,六月十八日两军才接战,织田越前守却在十六日阵亡?仅用十天就完成美浓出阵及三次战斗的信长,为何在墨俣拖延了二十几天,才“趁胜”进逼稻叶山城?那还有何胜势可趁?
此战唯一可供参考的实证,也只是一段含含糊糊的说法:“现在岐阜市境内还有两处‘织田塚’,传说埋葬了天文十六年(1547)信长之父信秀进攻井之口失败时的牺牲者,可能也长眠着十余年后这一次井之口之战的阵亡者”。这,算是此战唯一留到现代的可能性遗迹。
值得注意的是,在竹中半兵卫之子竹中重门所著的《丰鉴》中,对此战同样只字未提。父亲如此煊赫的初阵,敌方(织田信长)在著书时又物故多年,不可能存在避讳或忽略的情况。因此,综合前面的分析,鄙人认为这场所谓的竹中初阵是并不存在的。
英雄试比高
竹中半兵卫真正见诸于史料的成功之战,还是永禄七年(1561年)二月的智夺稻叶山城之战,此战可以说是竹中显示其智谋的经典代表之作,亦因此战,令竹中成为真正闻名遐迩的战国风云人物。
永禄七年(1561年),斋藤氏的当主义龙已死,其子龙兴继位为家主。然而龙兴仍是庸庸碌碌,于是据说竹中半兵卫便决心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唤醒愚昧的主君,让他兴办些有利于家族的事情。
关于此事还有另一说法,即竹中和其岳父安藤守就翁婿合谋,起因是安藤失势产生对龙兴的怨恨。“稲葉山城奪取は安藤守就との共同クーデターとして史実であると確認されているが、理由に関しては龍興に対する怨恨であるとする説や、安藤守就の失脚のためとする説などがある”(夺取稻叶山城是他与安藤守就共同策划实施的,这点已经在史实上得到确认。关于其理由,有对龙兴的怨恨说,以及安藤守就失势说等)。
而根据宽永年间重修的诸家家谱时修订的《稻叶家家谱》,其中有“良通(稻叶一铁)、氏家常陆介经国(氏家卜全)、伊贺伊贺守范俊(安藤守就)等人因斋藤龙兴不事政务,向其提出谏言,但龙兴拒不采纳。良通等三人遂于右府(信长)相通。”的简单记载。在《武家盛衰录》中,则说这三人屡次向龙兴进言,又龙兴受奸臣挑拨,有害其等之心,三人无奈,只有投靠信长。
如果采信这种说法, 则说明美浓三人众和信长暗通已久,那么把竹中夺取稻叶山城看作一次开局成功而结局失败(最后被迫放弃)的行动似乎更符合历史真相。但这不是本文主要讨论的问题。
此次夺城战的具体情形,是竹中半兵卫先以弟弟久作入稻叶山城为内应。然后,让16个(《竹中杂记》作17人)身强力壮的家臣化装好,以看病为幌子,让他们混入人群中间,在光天化日下(白昼堂々と)进城。把刀和武具塞进看病用具中,以长持的名义核准通过。(看病のための道具を入れたとする長持の名かには、実は、刀と武具がつまっていた。)然后,久作和随员们一齐出马,在城内袭击了巡值警戒的斋藤飛騨守 。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了斋藤龙兴,惊讶不已的龙兴在近臣们的引路下,化妆从城的后门逃出,逃到所谓的远方的揖斐郡(遠く揖斐郡)。在听到作为信号的钟声后,在城外埋伏的安藤守就军蜂拥入城,迅速控制局面,并在城下压制住了来护主的斋藤军(城下を制圧した)。
此战在后世获得了极高的评价(至少在那些fans中是如此),成为竹中半兵卫的标志性战例,在评论竹中的文章中总是必被着重提及,而且经常被赞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不可思议的战争奇迹。
事实上,早在它二百多年前的中国元朝,就曾有过一个类似的战例。
元朝至正十一年(1351年)8月的一天,邳州(今江苏邳县)人赵均用、李二等8人扮作挑河民工来到元朝重镇徐州城(今江苏今市)外。
“是夕,伪为挑河夫,仓皇投徐州城宿,四人在内,四人在外。夜四更,城内火发,城外亦举火应之,夺守门军仗,斩关而入,内外呼噪。民久不见兵革,一时惊惧,皆束手听命。天明,竖大旗,募人为军,从之者十馀万人,四出略地,徐州属县皆下。”(《续资治通鉴 卷第二百一十 【元纪二十八】》)
就这样,赵均用等8人智取徐州城。到第二天天亮后,他们树起义旗,招募百姓参加起义军,很快就发展到十余万人,接连攻占徐州附近和安徽境内的诸多州县,与颍州刘福通的红巾军遥相呼应,称雄一时。
对比两次作战,不难看出,后者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前者。不说人数相差2倍(这点人数无关紧要),单说具体操作上:后者要混入由异族人防守,戒备森严的要塞;而前者只是在本家制造一场叛乱,可以事前从容安排,出入自由,两者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从战果上看,后者仅以8个人攻取重镇,且以此为基地迅速发展壮大;而前者的16人只是作为打开城门的内应,真正夺取此城的是埋伏城外的安藤大军。
此后据我所知,1980年利比里亚共和国也发生过一次“战役”。一名叫多伊的军士以17人发动政变成了总统,夺取了一个面积11万平方公里,人口约250万的国家。
看来,竹中的此战既非空前,也非绝后,而其战果也不足以与古人或后人并列共称,实在没有太过吹嘘的必要。
戎马几勋策
在《绘本太阁记》中,有同年八月半兵卫拒绝了信长以美浓半国劝其归降的条件,自己将城还回斋藤龙兴后隐居的记载。但史家一般认为该书大部分内容夸大其词,不足采信。也有说法是城被夺回或者被迫放弃了,但亦无确凿根据。
此后,竹中半兵卫前往近江出仕近江国小谷城城主浅井久政,而不是像一些传说中那样一直在栗原山隐居。在近江,他被授予过东浅井郡草野三千贯的领地,这件事留在了竹中家的记录中。一年后,半兵卫辞去俸禄,回岩手城重过隐居生活(禄を辞して岩手に帰ったというが、半兵衛に対する処遇は伝わっていない)。
永禄十年(1567),竹中半兵卫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的真命之主——后来成为日本“天下人”,但当时还只是下级武士的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见面的场景据说很感人,在向来被史学界斥为“伪历史书”的《武功夜话》中,描述了如三国演义中三顾茅庐一般的“三请竹中”场面;《绘本太阁记》中提升到了另一个高度,出现了太阁殿下礼数周全的“七顾栗原山”情节,称作“太阁七顾”;此后顾访的次数随年代而逐渐上涨,鄙人看到的最高纪录是柴田炼三郎的《丰臣秀吉传记》,在书中太阁大人上下奔波栗原山达15次之多,让人疑心他有晨练的爱好。
但是,在半兵卫之子竹中重门所著的《丰鉴》中,只是含糊的作了“今孔明”的比方,未涉及具体情节。而经常作为史家考据的《信长公记》等较严谨军记,对此事则选择了完全的忽视,只字未提。
此后,再度出仕的竹中半兵卫并非像一些逸话中描述的那样成为秀吉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他直接作了织田信长的近身直臣,并以此身份参加了元龟元年(1570年)讨伐越前朝仓氏的战斗,主要任务为在后方调略军粮。据其子竹中重门在《丰鉴》中记载,半兵卫在此间曾有使用补给部队的洋枪三段击打退浅井长政军队的战果,但这属于仅有的孤证,包括《武功夜话》等各种演义、物语对此均未提及,考虑到作者与之存在血缘关系,一般对此战绩不予认可。
同年6月,信长与德川家康联手攻略近江,竹中半兵卫说降了近江、美浓之间国境缐上松尾山长亭轩山城城主樋口三郎兵卫,取得长亭轩山城调略之功,获得信长赐与的黄金五十枚、甲胄、马鞍及太刀。(根据《信长公记》记载)
在之后的6月23日姊川会战中,有说法半兵卫领兵先发攻下了长比砦作为信长攻略近江的支点,但《信长公记》中记录这是秀吉说降之力,使长比城的城主崛秀村和长比砦的守将通口直房献城投降,而此时竹中与秀吉尚无从属关系。
6月27日,织田信长击退朝仓、浅井联军,攻取横山城,竹中半兵卫受信长之命以信长与力的身份进入横山城协助羽柴秀吉守城。半兵卫终于和秀吉走到一起,但其使命却是担当军监之职,作为信长耳目监督独自领军在外的羽柴秀吉的行动。
不管如何,两人总算以同僚身份开始搭档。而逸话中传说他作为辅导秀吉之弟秀长的老师生涯也应从这时开始。
由于横山城切断了浅井家的陆路交通,斩断了其经济命脉,浅井长政数次出兵,意图夺回横山。史载,秀吉、竹中首次联手对抗浅井以败北告终,此后秀吉接受了竹中建议,凭借城池防御只守不攻,并利用浅井家的逐渐衰败开始笼络长政手下家臣重将,此举大获成功,先后有宫部继润、阿闭贞盛等大将受到秀吉寝返,严重削弱了浅井势力。由此看出,半兵卫的战略应强于战术,他没有指挥军队百战百胜的能力,却能从大局着眼,取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但若说从此秀吉就和半兵卫鱼水相得,对竹中言听计从,唯其马首是瞻,那就是小说家们的幻想了。事实上,作战阅历丰富的秀吉对半兵卫的进言只是参考性的接受。转过年(1571年)的五月,秀吉就主动出击,对浅井讨伐军进行了一场先发制人的打击。
五月六日,浅井长政率军离开小谷城,进入姊川流域,准备攻击横山城,羽柴秀吉先发制人,引百余骑潜出横山,随即会合了堀秀村、樋口直房等降将部队,总数五、六百人,在箕浦地方对浅井军发动突然攻击,成功迫使浅井长政数倍于己的大军(一说十余倍)退回小谷城,是为“箕浦合战”。显然,此战背离了竹中半兵卫的“不战”策略,却居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元龟三年(1572)一月,信长的第三子信孝元服,羽柴秀吉往赴崎阜祝贺。得到秀吉离开的消息,浅井长政立刻令浅井七郎井规、赤尾新兵卫统兵1000南下攻击横山城。显然浅井认为最大的敌手羽柴秀吉不在,这是一个趁虚而入的绝好机会。而在传奇逸话中早已名扬天下的竹中军师,看来并未被浅井重视(居然只派了1000人)。竹中半兵卫和羽柴秀长等指挥数百城兵在本丸顽强抵抗,终于秀吉引军返回,两面夹击之下将浅井军击退。
天正五年(1577)年八月,越后的上杉谦信为了呼应本愿寺出兵能登。信长命柴田胜家为总大将,以秀吉、丹羽长秀、佐久间盛政、泷川一益、前田利家等,总兵力达二万五千人侵攻加贺。总大将柴田胜家一向看不起新参的秀吉,命他为部队后诘,秀吉对此自然十分不满。借口松永弹正在摄津密谋造反,秀吉要求率军回归本领平叛。而胜家等认为,“这是筑前(指秀吉)的臆断。”秀吉连日的不满爆发,与竹中半兵卫、蜂须贺小六、前野将右卫门及秀长等人商议后擅自引军退回长浜城。这一违反军法的行为引至信长大怒,秀吉被命蛰居。不知当时竹中半兵卫是否对秀吉这种不理智的行为作出规劝,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显然他未能对秀吉施加正确的影响。
同年十月,被再次启用任命为攻略中国总大将的羽柴秀吉携半兵卫等进军播磨。播磨国内三木城的别所氏、赤松一族等纷纷归顺秀吉,其中,包括了姬路城主小寺官兵卫,即后来秀吉的另一位军师黑田孝高。得到播磨后的秀吉在十一月从姬路城出发,攻入但马国,连下岩州、竹田、八木三城,此间,竹中半兵卫一直留守姬路,未获得表现的机会。
随即,由于佐用郡上月城主赤松藏人大辅政范企图联手毛利,秀吉发动了针对赤松政范的上月城合战。竹中半兵卫终于迎来了在战场上表现的机会。
十一月下旬,竹中半兵卫重治、黒田官兵卫孝高率三千余骑的先锋军势攻入佐用郡,首战得胜,攻陷栉田砦,守将栉田左马介景则在石井堤讨死,赤松残部逃入米田城,随即米田城亦陷,城主和田兵助义昭在落城的同时自尽。
月底,竹中、黒田的先头部队直抵佐用郡福原城,击败防守福原城外侧高仓山的福原助就,助就退回福原城。
此时,竹中半兵卫向秀吉献计,避开福原城正面,派遣蜂须贺正胜带领三百骑攻打釜须坂,迫使福原城城主福原则尚也不得不命令弟弟福原范仲率军向釜须坂救援。但援兵还没赶到,釜须坂的别所定道就已战败投降。范仲只得引军退往大抚山麓,被秀吉军队包围战死。城内的则尚原本计划直接偷袭高仓山秀吉本阵,听说范仲战死的消息后万念俱灰,防火烧毁城池,一族五十多人切腹自杀,城破日为十二月一日。
福原城攻略,竹中半兵卫成功调动了敌军,迫使敌军主力脱离城池工事,在野外运动中被歼,算得上是一个很成功的战术。但就整个上月合战而言,这只是一个支系作战。此时,黒田官兵卫、堀尾吉晴、宫田喜八郎等部队正在苦战前来援救赤松的宇喜多直家军,宫田喜八郎战死,堀尾吉晴重伤,直至秀吉的旗本出动,两军反复冲突激战八次,才击退了宇喜多军。
此后,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了。赤松方多员名将陆续战死,而秀吉方付出的代价远在城兵之上。十二月三日晨,上月城破,秀吉军突入城内,争相割取残兵的首级,城中的妇女、婴儿都被掠走。据《赤松战记》记载:播磨、备后、美作三国的国境内,妇孺几乎无一幸免。
天正六年(1578年)三月四日,秀吉再次出阵播磨。七日,进入加古川城。羽柴秀吉于糟谷氏屋敷召集播磨豪族,要求他们作为进攻毛利氏的先锋,结果引起领有东播磨八郡的别所长治的不满,谈判破裂。以别所氏为首的东播磨豪族发动叛乱,投向了毛利氏。
别所长治联络东播磨诸豪族,死守三木城。三木城城兵共有7500人左右,东起大塚,西至高木,绵延四公里,利用山岳、峡谷、河川等各种地形构成三木城坚固的防御体系;更另有支城神吉城、志方城、高砂城、野口城、端谷城、衣笠城、渡濑城、淡河城,可以互相支援。
得知东播磨豪族发动叛乱的秀吉不得不放弃对毛利氏的作战计划,转而引军回播磨平叛。天正六年四月初,前往东播磨的秀吉征伐军在大村坂休息。是夜,秀吉军受到别所方1000余精兵以及其援军(第一阵志方城主櫛桥伊则、二阵野口城主成井四郎左卫门、三阵神吉城主神吉赖定、合战军奉行高砂城主梶原景行)的夜袭。毫无准备的秀吉军前后受敌,大败而回。饱经战阵的羽柴大将和算无遗策的竹中军师一起吃瘪,双双落个灰头土脸。
秀吉重整人马,设本阵于平井山,竹中半兵卫献计“军粮攻”(就是中国古代围城时常用的绝粮)。五月,信长援军30000人到达平井山,秀吉军势达到37500人。
趁此大兵压境之机,竹中半兵卫说降了本属於宇喜多家的备前八幡山城,获得织田信长赞赏亲赐银子一百两。很快,野口城、神吉城、志方城也被秀吉攻下,三木城遭到重重围困。
为了切断毛利氏向三木城输送粮食的通道,羽柴军出阵攻打要道高砂城。但是,由于毛利援军的夹击,惨败而回。秀吉依仗兵力优势,很快组织了第二次攻击。高砂城主梶原景寡不敌众,将城兵送入三木城,自己于刀田山鹤林寺隐居。被切断送粮通道的毛利军转由兵库港至花隈城,通过丹生山向三木城运送武器和粮食。秀吉再次大军出阵,攻落丹生山砦,连带烧毁佛教传来圣地明要寺。而与此同时,进攻淡河城的秀吉军却中了毛利方淡河弹正定範之计,再次大败。
面对西国智者毛利元就留下的精兵良将和机动灵活的战法,日后名垂日本的“天下人”和“战国一军师”屡战屡败,焦头烂额,只能依赖兵力优势以众凌寡,一步一步慢慢切断三木城与外界的通道,从而开始了长达一年半的围困战。
天正六年(1578年)十月,在毛利方小早川隆景的计略下,摄津守护荒木村重掀起反旗。黒田官兵卫仗著往昔与荒木村重同为天主教教友的交情,意图亲入有冈城说服荒木村重,但是反被荒木村重囚禁。不久后黒田官兵卫的失踪被流传为他投降了荒木村重,此事传进了织田信长的耳中,疑心生暗鬼的信长下令秀吉诛杀黒田官兵卫送入织田家的人质——其嫡子松寿丸。此时,竹中半兵卫正患肺病,于是趁机以回乡养病为名,将松寿丸从长滨城带回岩手菩提山城加以保护。
可是,半兵卫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松寿丸被藏起来的事被信长知道。半兵卫又惊又气,病情迅速恶化,他已经知道了死期的来临,婉拒了秀吉回京都或有马温泉疗养的劝告,表示“陣中で死ぬこそ武士の本望”(死于战场是武士的本份)。
天正七年(1578年)六月十三日,在秀吉的本阵------平井村的山中,一代军师竹中半兵卫重治去世,享年三十六岁。
功业尽评说
竹中半兵卫的事迹,大部分来自于江户时代的文学创作中,此后又在历代的物语、逸话中不断添加、完善,终于使他成为了今天神一样的传说。在传说中,他算无遗策决胜千里,他淡漠名利义重如山,他忠心耿耿命酬真主,他仪容俊美风度翩翩......
但是,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历史是真实而客观的,在《信长公记》等严肃的纪实军记中关于他的事迹很少,一般认为仅是秀吉幕僚团中的一人而已(秀吉の幕僚グループの一人であると考えられている)。而从他短暂一生的军旅战绩也可看出,他的军事才能远非被后人吹嘘的那样神乎其神,不管是独当一面还是作为谋士辅助,他所经历的战阵多数都很平淡,远不如同时代的许多经典战役那样弥足称道,也很少有机谋战术上的灵光闪现。从可以查证到的功劳簿上看,他更像是一个说客——至少两次成功寝返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被记录在《信长公记》中的。
像福原攻略那样小规模的诱敌歼灭战,居然成了他戎马征战十余年中战术上难见的亮点;最后被誉为临终绝唱的“军粮攻”,也很难被打上他独有的烙印——古今中外的围困战中,这个计策应用的太普遍了;而三木城下那场封锁与反封锁的斗智斗勇,我更愿意把荣誉归于以寡敌众的别所长治和毛利诸将,他们才真正体现了什么是机动灵活的战争艺术。
至于竹中,他也许更适合做一个循循善导的老师,教授木下小一郎、蜂须贺小六等农家子弟成才;也许更适合做一个处事圆滑的家臣,“装傻的半兵卫”至今仍是日语中明知故问的同义词;也许还可以做一个令人信赖的君子,孤傲的黑田如水会永远感激他的信任与庇护;也许,他真正适合的还是做一个传说,在虚无的光环中享受无数后人的歌颂与膜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