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谋之人
(日)司马辽太郎 作
步亭先生 译
最近,桂小五郎风闻有个村田藏六,号称“奇才”。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人居然是长州藩的出身。
眼下长州藩为了进行军队制度的洋式改革,正在四下里寻觅通晓兰语(荷兰语)的人才。谁都没想到,自己的藩里居然有这么个人才,小五郎认为自己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桂小五郎在江户的藩邸,花了好长时间调查村田的底细。知道这人不是标准武士,祖上也不是什么乡士、村长、足轻(最低等的步兵)。但是除了村田是长州人以外,其他一无所知。村田的来历实在是“神龙见头不见尾”,桂小五朗是个忙人,看来理不出个头绪,也就放弃了。不过他心里牢牢记下了“村田藏六”这个名字。
我说桂小五郎忙,这是有据可查的。根据木户孝允(桂小五郎)的年谱上来看,这年(安政六年)九月,他被命令到江户的长州藩邸任职,职务是大检使。
十月二十七日,吉田松阴被斩于小冢原刑场。
十一月十三日,桂小五郎被任命为“有备馆御用挂”,有备馆建在江户樱田的长州藩邸,说清楚了就是长州藩的军事学校,“御用挂”就是事务长的意思。
桂小五郎时年二十七岁。
以他的出身来说,本来他受斋藤弥九郎的嘱托,到江户来打点他的道场。没想到碰上风云际会,让他在长州藩里得到了军事启蒙家的称号,藩主也已听说了他的名声。他的另一项头衔“攘夷论论客”,更让他受到其他各个藩的注目。
盛名之下,加上桂小五郎身上本有的使命感,更让他坚定了要将长州藩——建设成为日本最强的攘夷武装的想法。当时攘夷思想还处于流行阶段,等长州藩将攘夷变质为倒幕,还要曲曲折折花上四五年的时间。
远在嘉用三年,长州藩向幕府的报告说,万一敌人列布海疆,长州藩可以动员的队伍,大致如下:
兵员:三万三千九百七十人
大炮:五百五十八门
小铳(火枪):一万一千五百六十八挺
对于表高(年生产总值)三十七万石(其实一百万石都不止)的小藩来说,这实在很可观了。
桂小五郎通过和洋学者江川坦庵的交流,对海外列强知道些皮毛,他知道长州藩的这些武装已经非常落伍,从技术水平上来说,部队的装备是两个世纪前的老古董了,早就该进博物馆了。
“一定要发展洋式武器装备。”
桂小五郎面临的课题,也是长州藩头头脑脑必须直面的问题。长州藩执行的攘夷主义,和京都公卿奉行的国粹化攘夷主义,根本不一样。
长州藩为了整军精武,就需要一大批能够阅读荷兰书籍的人才,长州藩本来只有几个懂荷兰文的医生,现在更是入不敷出,藩里上上下下正是求才若渴。
前面提到年谱里写到“安政六年十月二十七日,吉田松阴被幕府处斩于小冢原刑场。”桂小五郎虽然不是吉田的弟子,但他一直视吉田为长兄,执利甚恭,吉田被杀自然让他悲愤异常。行刑已毕,桂小五郎带着三个藩邸里松阴的弟子,赶到刑场,收拾吉田的遗骨,当夜便葬于刑场附近的回向院墓地。三个松阴的弟子是,饭田正伯、尾寺新之丞、伊藤利辅(后来的伊藤博文)。
以后几天,桂小五郎往来回向院,为吉田的坟头立了碑,上写《松阴二十一回猛士》。他天天来往回向院,上下的僧人都和他混熟了,一天回向院的僧人向他提起:“今天,刑场附近的小庙,要解剖一个女囚的尸体。”
“解剖女囚尸体?”
解剖男人的尸体对学习西洋医学的医生来说,没什么稀奇,解剖女尸小五郎倒还是头一次听到。
“这倒是蛮新鲜的。不过这事要是被幕府知道,那可不是耍的。”
“没事儿,这事(解剖女尸)就是幕府组织的。”
解剖现场所在的小庙,其实也是回向院的产业,回向院的僧人自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幕府在玉玉池建了种痘所,这就是后来的西洋医学所,他们早就向幕府提出了申请,得到了许可。
据僧人所说,女尸原本是千住的流浪汉,时年三十七岁。她在监狱里已经生活了多年,死前身体很健康,身上的肌肉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作为解剖的样本最好不过。
不过江户的学习西洋医学的医生里,居然没有人敢主刀。种痘所只好请宇和岛藩邸雇佣的某兰学学者来执刀,此人原本是大阪绪方洪庵的门下。
“谁?”
桂小五郎不动声色的问道。
“好像叫村田藏六。”
“村田藏六!”桂小五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呀。”
“高僧如能赐教,不胜感激。村田藏六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长州人啊?”
“嗯,大概不是。”回向院的僧人回答得很干脆。
“这个人据说是伊予藩特意雇佣的,幕府还调他去幕府的藩书调所当老师,两头拿钱。”
“……”
“桂先生,既然如此有兴趣,不妨去参观尸体的解剖如何?”
和尚以为小五郎对解剖女囚尸体,这件事本身感兴趣。当然这一半是误解。事实上,桂出身于一个医生世家,对解剖不能说完全没有兴趣,可他更感兴趣的是村田藏六。
村田藏六就是后来的大村益次郎。
此人如同彗星一般,出现在幕末时代快要结束的乱世,后来担任了官军的参谋,后世史家称其为天才战术家。
小五郎后来提起他和村田相遇的经历,觉得颇有些神秘气息,常常思忱:“莫不是地下的松阴有知,特意让我和村田相识。”他对这点深信不疑。
从回向院出来,桂小五郎急急忙忙赶到解剖现场的小庙。
赶到小庙一看,果然是座残破不堪的小庙。本殿建得异常粗陋,周围的卒塔婆(塔形木牌)杂乱无章地插着,它和不远处肃穆的刑场太般配了。
庙的一角围着幕布。日落西山,幕布里人影戳戳。小五郎走了进去,一看都是医生的打扮。
“这样可看不见。”小五郎心想。
人群中,村田的声音格外突出,据说时年他三十六岁,声音却像个老太婆。
小五郎凝神,侧耳静听“村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田好像正在翻书,原来村田也是第一次解剖女尸。
村田做什么事都很有自信,官府让他操办这事还有些半信半疑,他却面不改色的说道:“按图索骥,没问题。”很爽快地的答应了。
他早已熟读荷兰的解剖学书籍,而且将自己的学习心得编了本——《解剖手引草》,在同行中传抄。
这本书现在就摆在他身边,他边看边操刀,拿出了尸体里的器官。
“这是阴道。”他的语气异常平和。
接下来他把女囚的子宫口、子宫、卵巢、喇叭管,一件一件摘了出来。
村田又说了句解剖学的常识:“这些器官到底和男人不一样啊!”
有人提问了,村田有个癖好,就是不立即回答别人的提问。思量一会才作答,回答也很简短。回答时语气异常肯定,让人没有质疑的余地。说他是个医生,不如说军事家更合适。
小五郎心想:“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解剖在太阳落山之前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
小五郎探头一看,远远看见有人正接过侍者递过的勺子洗手,看来这人就是村田了。
他看上去不像个医生。
村田长着宽阔的额头,虽然他蓄着发,可头发很细,攒起的发辫也很小,月代(前额到头部中央的头发)剃得很宽,身穿一件棉夹袄,上面印着家纹,下套裙裤。腰间的长短刀也是异常简陋。
村田洗完手,便信步走出帷帐。
“啊,请留步。”桂喊道。村田回头瞟了他一眼。
桂这才看清楚村田那张怪脸,倒吸了一口冷气。
后来有人给村田起绰号叫“火吹达磨”,形容他的相貌。宽大的额头,两团杂草般的眉毛、翘嘴角、凸下巴、深眼窝,让人看上去着实不像个善类。
对于村田的奇怪相貌,后来成为他部下的船越洋之助(维新以后,改名船越卫,官封男爵,殁于大正二年)提起村田的相貌说:“奇人奇像,城府很深。”这话是明褒实贬,其实就是说村田奇丑。
“您是?”村田问道。
“我叫桂小五郎,是毛利大膳大夫的家来,现在供职于有备馆,官居御用挂,有二三事要请教。”
“请便。”
村田知道桂小五郎是谁,不过脸上毫无表情。
“有何贵干?”村田对小五郎的长篇大论,回答异常简单,这人不喜欢闲聊。
“没有什么大事,今后有空想到府上请教一二。”
“不用,我以前住在宇和藩邸,居停现在搬到了麴町新街的一番町,此地位于市市谷的城附(瓮城)里。朝城附的正面走,到下六番町转进去就可以了。”
话说的简单明了,村田的性格也暴露得清清楚楚。
村田话锋一转,“不过,我对诸藩的志士实在不太喜欢,平时不和他们交往。如果您有话,譬如时下流行的横议空论,免谈。”
桂挨了一记闷棍,实在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村田说完“恭候大驾”便匆匆忙忙走了。
等小五郎回到樱田的藩邸,他还是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心里那股亢奋心情难以抑制。桂小五郎一生会过的大人物不计其数,但是村田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冲击。
“不会是因为那副尊容吧?”小五郎这样想着,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不过这只是其中一点,对他来说村田给他第一印象就够有冲击力了。村田对人没有礼貌,那不是恃才傲物,而是讨厌繁文缛节,回想起来,确实村田半句客套也没说。
“怪人。”小五郎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村田那副相貌在哪里见过。
桂招来了伊藤俊辅。伊藤本来是个平民百姓,当初作为桂的侍从一块来到江户,现在他已被提升作了藩士,人也是格外机灵。
桂给了一笔钱,让他打听打听村田的底细。
过了一个月,伊藤回来报告。
村田在江户的兰学界来说,实在是默默无闻。这人不爱交际,来江户时间也不长,只有三年。
他很早就在大阪的绪方洪庵进修过。当时大阪的兰学在日本属一属二,江户只能排在第二。村田弘化三年投在绪方的门下,后来日本学界呼风唤雨的佐野常民、桥本左内、大鸟圭内、长与惠斋、还有福泽渝吉都是他的后辈。
“村田出生在御领内的铸钱司村。”伊藤说得兴高采烈,好像拿到了什么牛黄狗宝一般。
村田的父亲是村里很吃得开的医生。村田在绪方的私塾学习的时候,到长崎游学了一年,回到大阪就成了塾长。当时能够当到绪方塾的塾长,需要常人以上的学力。到了二十七岁,他就回到了故乡,周防国的吉敷郡铸钱司村,当了一名村医。
“可惜。”桂听着伊藤的报告,叹了口气。村田的才高八斗,现在在京都、大阪兰学界他是默默无闻,藩里也不知道这个人,只好回家当了个普通村医。
“他回家是因为他的老父孝益再三要求。”
伊藤调查的很细,这些材料都是让藩里的人调查以后,用加急邮件送来的。
第二年,村田娶了邻村的民女琴子,琴子长着一张圆脸,脾气温和。
“村田在村里的口碑如何?”
“不好。”听着伊藤的报告,小五郎心想:“果然如此,像他这样的不善言辞的人,干不了村医这样的俗事。”
提起铸钱司村的“庸医”,在吉敷郡也是大大有名。
所谓“庸医”不是说他医术平庸,而是说他和患者相处不太“和谐”。
村里有这么个逸闻,有个村民在路上遇见村田,寒暄了一句:“先生,天气真热啊。”可没想到“热面孔贴上了冷屁股”,村田冷冷冰地回了一句:“夏天热,应该。”到了冬天,有人寒暄时说天真冷,村田便说:“冷天冷,如此。”
作为人间社会里的一个人,无用的寒暄有时是必须的,可村田却对这类事情嗤之以鼻。他从来不给人笑脸,从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实在不合道理。做不合道理的事对村田来说就是浪费。
“这人蛮有意思的,还有些什么值得可以报告的?”
“这人不爱寻花问柳,与他有染的只有他老婆。”
“应该如此,看到那张大脸,女人躲都来不及。”桂突然想起了在小庙里,村田解剖女囚尸体的时候,喉咙里发出老太婆般的声音。大概村田对女人的兴趣只是对阴道、子宫、子宫口这些器官的分析综合而已,不存在一点情欲或是感官的幻想。
村田在故乡待了三年。
长州藩在这段时间里,几乎忘记了村田的存在。
村田在这段时间里,对军事有了兴趣,他翻译了大量的荷兰陆海军书籍。长州藩依然忽视了自己领地里,这位平民军事奇才的存在。
岂止长州藩,环顾日本,了解村田的只有大阪的老师绪方洪庵,绪方早就看出了村田的军事天才,村田返回故乡的时候,绪方对他说:“上医治国,生负有奇才。国有危难,当以兵事报国。”
村田回答:“兵事只是余技而已,故乡的老父要我继承家业,我不能负他。”
其实这只是借口,他知道能够启用他改革国防制度的藩,现在还没有。
在村间行医的时代,藏六曾经到羽贺台观看长州藩的军事演习。当时长州藩出动了三万藩兵,两千匹军马,演习搞得翻天覆地,村田心里却是波澜不惊:“我的才学,无所使也。”在当时怀才不遇的情况下,村田还是安之如饴般地干着村医。
村田并不是个喜欢“毛遂自荐”的人,也不是乐天派。
“金子总是要发光的。”终于有个外藩终于发现了他的才华。
嘉永六年,濑户内海对面的伊予宇和岛藩,悄悄派了一个使者,来请处于隐居状态三年的村田出山做官。
宇和岛藩的藩主名叫伊达宗城,他和萨摩藩的岛津斋彬齐名,是有名的洋学通。在军事近代化上,他也是尽占潮流之先。他曾经不顾危险,悄悄地将还被通缉中的高野长英招募到麾下。
长英后来又回到了江户,伊达又向绪方洪庵求才,绪方说:“天下可用之才,唯长州之村田藏六。”
既有大儒举荐,伊达从四国派来了使者,请他出山。
“出山。”藏六说走就走,这时佩里的舰队敲开日本的海疆大门,正好三个月。全日本正处于“海防热”的最高潮。
“他到了宇和岛藩,就把自己的名改了。”
“他过去是什么名字?”
“村田良庵。”
“嚯!”
小五郎颜色大变,他终于想起了什么了。
“你没说错?”
“绝对没错。”
(这个人的名字我听到过,他来过萩城,而且到过我的府邸。)
“我要向您提些关于竹岛的大事。”
村田连介绍信也没办,贸然就来到了小五郎的府上,提出关于竹岛的问题。竹岛是朝鲜海域的一个小岛,当时长州藩正在进行大讨论,是不是要开发竹岛,并想以竹岛作为进出朝鲜半岛和满洲大陆的跳板。
因为村田没人介绍,小五郎听到村田良庵这个名字,只认为他是个平头百姓,加上小五郎正卧病在床,他给村田下了“不见”的逐客令。
正在坐等的村田,听到这话,轻声说了句:“明白。”就拉住前来传话的侍从,结结巴巴的说起了竹岛的事,“按照万国公法来说,尽早把竹岛占领最好。”
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哦!是那个人啊,这样说来我也是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瞎子。)
由此推断,小五郎在小冢原的寺庙作自我介绍的时候,村田脸上无一丝愠色?而且对这件遭冷遇的事也只字不提。
(这人城府好深啊!)
桂小五郎出生在萩城里一个高级武士家庭,继承家业了以后,他的事业也是一帆风顺。他不可能理解怀才不遇的村田的心情。将心比心,遭冷遇对村田来说,实在是件“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
“后来哪?”桂催着伊藤说下文。
伊藤说:“是,宇和岛藩现在给村田的待遇,拿高级武士的百石的俸禄。”
不过他还不是正式的宇和岛藩武士,说文言叫“被相留”,说白话就是嘱托(高级顾问)。
藏六对这个非正式的待遇很满意,他翻山越海,来到了夹在高山和大海之间的宇和岛。他在宇和岛的工作,除了教授医学,他主要从事外国军事书籍的翻译、制作讲义。
每天他翻译步兵操典,编纂建造炮台的讲义,休息天找没人地方解剖野猫,制作海绵。
为了学习建造、修缮军舰,宇和岛藩还命令他到长崎,向当地的荷兰人请教。胜海舟、榎本武扬的母校幕府长崎海军传习所,这时还不知道在哪里?所以村田也算是日本海军的先驱。
村田向荷兰人学习了造船、炮术、船具、测量、算术、高等数学、机械、实弹射击等等。
后来,安政三年,他又和藩主一块到江户参觐(汇报工作),不过村田原来就不合群,强烈要求“我想自己开间私塾。”上级最后让了步,工资照拿,还开了间名叫《鸠居堂》的私塾。地点就在他跟桂说的“市市谷的城附(瓮城)里,朝城附的正面走,到下六番町”那里。这座原本是御家人的房产,村田自己掏了三十六两买的。
“他还待在那个私塾?”
“是的。”
“平时教些什么科目?”
“荷兰语、军事、医学。门下可称门庭若市,都是诸藩的精英——不过。。。”伊藤话锋一转,“久阪玄瑞从长州投到了他的门下,待过一个月”
“噢?批评久阪荷兰语太差,让他灰溜溜的回到长州的就是这个私塾啊!”
“村田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甚至没对久阪说自己是长州人。但凡久阪如果从村田嘴里得到一点暗示,这个豁达的学者,他肯定会到处宣扬村田是自己的同乡。
幕府比起长州来,是乎更能识人。虽然藏六的工作关系在宇和岛藩,但是幕府还是任命他为藩书调所教授手传(助教授/专职翻译),每月支给二十人扶持米(代替工资的粮食),年底还要给二十两的金子。除此之外村田还兼任了幕府讲武所的炮术教官。这时,整个江户象村田职务这么多的男人很少。他拥有自己的私塾,在幕府的两个教学机构里做教员,工作关系在宇和岛藩,加贺藩也支给他扶持米,让他帮忙翻译外国书籍。
小五郎听到这里苦笑一声:“不知道这个奇才的恐怕只有长州了。”
为了亡羊补牢,小五郎马上找到了江户藩邸的重要人物——周布政之助,商谈长州藩招聘村田的事情。周布是个不爱高谈阔论的政客,办事雷厉风行,可听到了村田的事情,也说:“其他藩我不知道,可他只是个长州的百姓啊!”长州藩没有从百姓中破格提拔人才的惯例。
不过周布到底不是腐儒,他提了个变通的办法“如果让他翻译兵书,倒可以。”
“不过交涉肯定难办,搞不好村田会拒绝的。”
想想也是,这人不是长州藩的藩士,他现在一身本事都是自己学来的,跟长州藩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他说:“长州藩对我哪有半点恩义。”小五郎连辩解的余地也没有。
桂小五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这时村田正在指导学生读书。
“让他等着。”村田没有放下手中的工作,继续埋头教书,等天黑了才歇手。
桂小五郎只得在三叠大小的门房里,对着火盆烤火。当火盆里的炭变成灰时,村田才走了进来,“久等”之类的客套话他一句不说,只说:“我要吃晚饭,吃完了要翻译幕府拿来的克鲁伯步枪的操作手册,有什么事,就借着吃晚饭的一个小时谈吧。”
桂小五郎早料到村田有此一招,他忍气吞声地说:“客随主便。”他知道村田在报复自己当初避而不见的“梁子”。
饭菜摆在村田的书斋,菜只有一样豆腐,锦衣玉食生活惯了的桂小五郎看了话都说不出了。
“你不喜欢吃豆腐?”
村田一面问,一面若无其事的往豆腐上浇酱油,大嚼了起来。
村田爱吃豆腐的习惯致死不改,后来他犒劳函馆战争的功臣,长州藩士山田市之允(后来改名显义,伯爵)的酒宴上只有豆腐,山田鼻子都气歪了,碍与上司的脸面没有发作,不过到底不曾动箸。
桂小五郎只好动筷子了,看着对面村田那张怪脸,嘴里的豆腐变得更难吃了。
“豆腐营养充分,比起西洋的奶酪一点不差,我靠它就活得下去。”
桂小五郎很快转入正题。
“长州藩想启用我?我现在隶属宇和岛藩,还拿幕府的扶持米,还有我是村田藏六。”
“您什么意思?”
“提起我村田藏六,幕府、宇和岛还算有些小名气。可对长州藩来说,我只是贵国铸钱司村的宗太郎(村田的小名),不轮我如何钻营,也当不了官。”
“不过。。。。。。”
“你听我说完,道不行乘桴与海。你难道忘记了平头村医——村田良庵给你提建议,你是怎么给他回答了?”
(这个男人到底没忘记。)
“(到长州藩)当官,没门。”
第二天,桂小五郎又来了。
藏六很不客气得表示,如果再提昨天的事,那是浪费时间。
桂小五郎还是那么殷勤,“那您看这么办,可否?”
“这么办?怎么办?”
“不让你当官,长州藩请您翻译一点兵书如何。”
桂小五郎相当狡猾,其实他知道,周布政之助早就说过了,让这个百姓当官没有捷径。让村田去当同心、手付、足轻都好办,可让堂堂一个幕府讲武所教授,去当足轻,实在不像话。先让村田“翻译一点兵书。”是个缓兵之计,他早就这么决定。
“噢,翻译没问题。”
藏六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帮加贺、宇和岛藩干的活也是一样的。
“各个藩如果都照我翻译的书籍改革兵制,那才好哩。”
藏六用了诸藩这个词,他现在根本没把长州当作自己的故国。
藏六替长州藩翻译了两三、本书。
幕府的大臣大鸟圭介,对这位绪方私塾的高徒如此评价“自从他来到幕府讲武所,军事书籍的翻译工作焕然一新,如果碰上原文晦涩难懂,其他翻译人员还要找村田请教。”
长州藩的兰医,青木周弼看到了村田翻译的书籍说:“桂先生,这人堪称鬼才。”桂小五郎也吃了一惊。村田翻译的书籍,不是简单的照抄原文,而是将其中,对日本各个藩镇兵制改革有用的东西整理出来,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一套军事改革方案。
比如藏六翻译的《海军火枪兵练习规范》,其中用了足轻这个词。
一,足轻、陪臣、农民、小市民、此为重兵,籍武器之力,临旷原平野,决战斗之战胜。
以老百姓为重兵,当作主力,有了这条规范高杉晋作的奇兵队才得以诞生。
又如,村田解释了西洋军队的“士官”,并提出要打破幕藩体制的士分、武士、侍、士格、上士这些旧有的概念。
一,士,非当世所言之士,当今所谓之士,尸位素餐,与足轻无异。
士官,就是指挥重兵的指挥官,这些人需要的是指挥手下重兵的学问,而学习战略计谋是指挥士官的司令的事,“此为必然”村田说,善于使用刀枪的人才能拥有士官的资格,这是个错误,使用刀枪是重兵的事。
(这才叫惊世骇俗。)
作为高级武士的桂小五郎看到这里,不仅大吃一惊,这不单是军事书籍,而是革命书籍。如果照书中所说改革军事制度,就要否定武士阶级制度,那么建立在武士制度上的幕藩体制也要灰飞烟灭了。
到了万延元年二月,长州藩从长崎买了一千支克鲁伯步枪,并由此开始了军事改革。说实话长州藩能够翻译兵书的学者,原来都是医生,比如青木周弼、田原玄周、东条英庵,不过这些人只能称为“票友”。
“桂先生,还是叫村田藏六来吧,把他从幕府、宇和岛藩那里要回来。”青木周弼向桂小五郎提议,小五郎又把这事告诉了周布政之助,周布又找了顶头上司,藩主毛利敬亲还是那句话,“这人过去不是土民吗?”确实,如果让一个百姓平步青云当武士,会成为很多小人滋事的理由。
最后讨论的结果,暂缓授予村田武士身份,只提供“年米二十五俵”,以后看情况再提高工资和待遇。为了方便工作关系,对外说村田是“青木周弼育”,育的意思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一种养子关系,提拔高级武士青木周弼的养子做藩士,谁也不会说闲话。
“小五郎,藏六能接受这个条件吗?”
以周布的见识,村田不会来。哪有人会傻到放弃幕府助教授的职务、宇和岛藩的武士身份,去做一个收入只及原来的三分之一,和足轻一样身份的武士。
小五郎看着这个提案,只能苦笑。
周布政之助也是苦笑,不过他强调:“将来会想办法的。”小五郎还是有些吃不准,“村田会不会答应。”
“会的。”周布说。
周布早就采取了预防措施了,村田家乡的郡奉行,把村田的老爸“请”到府衙里,让他把村田召回家。
这事干得实在不漂亮,周布为自己辩解:“我这个人不喜权道,可是我国(藩)的人才被幕府或是其他藩给拿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布的小把戏,还是有效果的。
有天,藏六出席了长州藩的主持的舍密会(化学试验会),除了碰见青木周弼这些老朋友,又交了东条英庵、手塚律藏这些新朋友。这时大家讨论的话题是物理学,后来又转到弹道论,大家都向藏六提问,藏六用简洁的语言解释了弹道公式的物理学概念公式,说完是满座皆惊、为之瞠目。
藏六很轻蔑的对眼前的学者们说:“各位有余兴钻研一下这个公式,其实无妨,精通公式不等于能够发射炮弹。如果让头脑灵活的人学习火炮射击,会被这些公式所吸引,最后连炮弹也打不了的。”
小五郎正巧也在席,感慨良多,藏六不是个只会报牍案头的知识分子。
曲终人散,小五郎和藏六一块回家,藏六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小五郎:“长州藩需要我吗?”
“当然需要。”
“需要到什么程度?请告诉我程度。”
藏六接着说道,家乡的老父寄信来,要我为长州藩服务。藏六也有此意,但是他希望知道长州藩需要自己的程度,如果小五郎能够用数字形容一下最好。
所谓“数字”长州藩能给藏六的工资数目,藏六一如既往,言简义洁。
小五郎知道这时“打马虎眼”亦是无用,所以堂堂正正的说,长州藩需要你的程度是“年米二十五俵”。
小五郎忐忑不安的看着藏六的脸,(他是发火还是拒绝?)
村田表情平静的回答,“我接受。”
小五郎听到这个回答,感到非常意外。
罗圈腿的村田身着粗陋的棉衣,毫无表情的说道:“世间万事和弹道论一样,不是绝对尊道而行的。”他双眼紧盯小五郎的眼睛。小五郎不敢和他四目相对,头往旁边一转,躲过了村田射来的锐利眼光。其实,长州藩搞得小把戏,村田全明白。
村田的调换工作关系的事,既然当事人没有意见,自然好办。不过长州藩担心,幕府和宇和岛藩的手续会不会有麻烦?
还好,宇和岛藩藩主伊达宗城和长州藩的储君元德关系很好。因此,调动村田手续办的很顺利。宇和岛藩还说:“长州藩现在才启用村田这样的不世之才,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宇和岛藩到底还是留了一手。
他们提出“时不时还要请村田翻点东西。”,“我们还会继续发工资给村田,不答应这条,我们不放人。”长州藩考虑再三只好答应。
村田也和周布、小五郎“论劲头”:他的私塾还要开下去,学生还是来自“五湖四海”。没关系吧?
“没有。”
小五郎和周布满口答应。
幕府一面的手续也异常顺利,虽然村田身兼藩书调所、讲武所、军舰操练所三个机关的教授,但是,他到底不是幕臣,要“除去本兼各职”的手续只要写张纸就行。
藏六将鸠居堂搬到了麻布藩邸。有人计算了一下,村田门下如果按藩籍区别,共有五十四个。
长州藩开始交给村田的工作,只是些翻译,他的身份只是个外语教师。此时长州藩对藏六的重视程度,不过如此而已。
周布时不时会问小五郎:“火吹达磨现在干什么?”
火吹达磨这个绰号是有人说是高杉晋作起的、有人说是周布起的。是形容村田的怪脸好像达磨用竹筒吹火一样,“吃相”太难看。
“不知道。”
小五郎无可奈何的说道。村田现在的工作性质和小五郎不一样,住的地方也不一样,小五郎的居停在樱田本藩邸,“火吹达磨”住在麻布的公馆。这两处相距太远,所以好久没互相走动。
小五郎听说,最近村田经常到神奈川去学习英语。教师是住在神奈川的美国牧师J.C.赫彭。
周布摇摇头:“怪人,外国话就这么有趣吗?”
不久之后,幕府为了设立新式陆海军,从长州藩招募了西洋军事学者东条英庵,官拜旗本(幕府直辖部队的官名)。东条和村田一样是老百姓身份,长州藩让他做了好久的“冷板凳”,除了翻译以外,什么都不让他干。
东条一走,长州藩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初,长州藩只要给东条一个武士身份,幕府不会那么容易把东条“挖”走。
“周布,我们总说幕府因循守旧。你看,现在幕府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啊!”小五郎这样说道。
当时的地方藩镇其实比幕府更看重人才原来的社会地位。
“火吹达磨比英庵更优秀,如果幕府盯上了他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在两人讨论村田的时候,藏六接受了藩命的正在赶回萩城路上,他要回去筹备西洋学问所(军事教学中心)。
周布和藩邸的首脑商量,将藏六编入先手组,身份也升为上士。这还不够,找人特意写了一篇“四六”,赞扬藏六“长期钻研兰学”。除此之外,还赏给十枚银块。这份奖赏确实够破格了。
周布嫌这还不够,特意给自己的挚友,青木研藏写信。
信开头就写:“东条英庵,上召之,实为海军求之也。村田之归国,超擢料之不远。”
信里接下来就是请青木照顾藏六,如果这位“才子”遭遇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请代为安抚。
其实不等周布关照,藏六的待遇就已改变。
萩城新设立的长州藩西洋军事学校,改名为博习堂。这所学校实质上就是士官学校。
学校里分兵学科、海军科、炮术科,这三个学科的教学全归藏六负责,此外他废除了过去让学员自学原著的教学方法,他的教科书全部使用翻译书籍。
村田如是说:“掌握一门外国语,要花十年。年轻士官学成外语,头发都白了。”
村田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他一身本事,全都是靠读书自学的。但是他执鞭教学时,却是以实践为主。拿兵学科来说,分战场建筑、戍营内则、行军定则、尖兵勤务、小战术、战斗术、将帅术七个课目。他领着学生到实习场地,亲自指导。
士官学校所有的教学都是速成主义,其他还设历史、地理、理学、分析学、数学、天文学,不过这些学科,村田表示:“(等主课学完了)有了余力再去学。”
藏六的学生都是萩城里高级武士,对村六——这个不久之前还是老百姓的兵学教官,实在不“感冒”。
有个藩士对藏六的服装感到好奇:“村田先生,你现在已经是武士了,为什么还穿半袴(裙裤),打扮得和佣人一样。”
藏六若无其事的回答:“因为我不骑马。”
藏六认为如果不骑马,没有穿长袴的必要。这个貌似合理的理由,其实说不过去。一个武士不骑马,实在是奇耻大辱。可藏六说这话时神情自若。
有人又问:“先生,您的剑法是哪一派?”
“我不会舞剑。”藏六很肯定的回答。其实藏六连拔刀都不会。
有个善謔的人拿着刀请藏六鉴定。藏六问也不问,伸手就拔刀就看。
拔刀也有窍门,有经验的武士会擎着刀把,慢慢的将刀丛刀鞘里拔出来。藏六不得要领,使出吃奶的劲,才抽出了刀。拿着刀,藏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在长州藩传为笑柄,都说:“(村田是个)不得了的武士。”
藏六对这类嘲笑,用博习堂的讲义作了回答:“我是个军事家,不是诸藩坐享高禄的蠢才,武士的武器不是手中的刀枪,而是手下的士兵。现在衡量武士的技能已不是剑术的流派,而是指挥手下士兵的能力。自诩武士、或是借着武士的名号狐假虎威之徒,是不足以寄国家之安危的。”
藏六后来回到了江户,在麻布藩邸的一角翻译经书、教学。
这时局势大变,文久三年五月,长州藩在关门海峡“单挑”外国舰船。八月十八日长州藩在京都发起政变,元治元年的池田屋事件,七月蛤御门事变,八月幕府发檄文、征讨长州,长州和英米佛兰的联合舰队在马关发生了炮战,长州藩所面对情况异常严峻。
周布慨叹时局艰难,最后切腹自杀。小五郎在蛤御门事变激战中,下落不明。